然后下一刻, 这边俩方人就碰面了。
光孚临左看右看后直奔厅中而来,跨步一进来就看到了桌上的俩位客人, 大惊一跳,他眼神落在阮进玉身上的, “咦”一声, 毫不见外,“美人小兄弟,你怎么也来了。”
说着就俩步跨到了阮进玉边上,随后又将视线放在阮进玉身边坐着的另外一人身上,依旧十分不见外, 对他招了招手,称呼同样是,“这位小兄弟,久仰久仰啊。”
他料想阮进玉身边的定然是他好友,自己好友的好友,当然也能称得上好友啊!
所谓久仰就是他张口胡诌来的,光孚临压根不认识这位好友是何名号,他甚至都不知道阮进玉是何名号。
这可给阮进玉吓得,光孚临这人跳脱的很,堵他嘴都来不及。
只得连忙去看边上严堰,果不其然,惯来脸上神色自若的严堰此刻那双眼沉沉的看着光孚临,偏偏光孚临这小子半分未察觉不对。
光孚临这边打完招呼,又很尽地主之谊的转过身去和他身后的俩人介绍。
阮进玉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进来了俩人。
薛无延薛将军,还有他那胞弟薛字羡。
薛无延知道严堰今日微服私访出宫低调行事,一进来看到人没有开口行那君臣礼,这是严堰早晨就授意了的。
方才光孚临这几句话站门口那俩人自也是全部听到了的。
偏现在光孚临转了头来还要再给他们俩人介绍一遍他那美人小兄弟和那小兄弟的小兄弟。
薛无延看着光孚临,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沉默。
后者只以为大将军生来不爱搭理人,毕竟是正道形色的薛大将军,光孚临很是理解。
只是跟在薛无延身后的薛字羡和是他认识良久的好友,光孚临和薛无延说完就往后一步又要去和薛字羡说话。
薛字羡不动声响的又往自己哥哥身旁挪了一步,隔开了与光孚临的距离。
这边已经上了桌的阮进玉得了空往严堰那边凑上一个脑袋,歪头低声同他解释:“小孩子懂得不多,陛下权当他闹着玩。”
阮进玉在说光孚临和皇帝称兄道弟的事儿,太大逆不道了!不该!
严堰抬着眼移过来,不紧不慢的学着光孚临的话喊他:“美人,小兄弟?”
阮进玉汗颜,这如何替光孚临解释?
俩人第一次见面光孚临那醉着酒的小痞子上来就喊他美人,现在没喝酒清醒着还改不了那称呼。
也怪他,他一直没和光孚临说过自己叫什么名。
光孚临不知道,不就自然瞎着嘴乱喊了。
这小子不知道也不会问,一点不觉得哪里不对。
光孚临在此处十分有主家风范,介绍完就张罗着他们坐下说。
阮进玉和严堰本就没有起身,光孚临很是自然的往阮进玉边上位子一坐,而薛将军看都不看一眼就落座离这边三人最远处。
薛字羡自然一步不离的跟着自己哥哥。
阮进玉从那边移了眼过来,发现薛字羡的视线正好从自己身上移开。
说来俩人也算是认识,那次在西雀坊中打过照面。
他今日和那日可大不一样,今日穿的板板正正,站姿坐姿都板板正正,和那日随处腿一撇就一股子公子哥头头模样,可真是大有差别。
也不用质疑,他哥哥在边上。
阮进玉是个很包容的人,都能接受,也自然不会拆别人的台。
不过他看薛字羡这个样子,不像是不知道阮进玉和严堰是什么身份的人。
薛字羡看自己好友光孚临,如同不相熟一般,他只静静坐在边上,一语不发。
广夫人很快便吩咐厨房弄好了一桌午膳。
今日午膳比平时吃的要早,但这空荡荡的府上比往日热闹许多。
人多了,热闹些,广折源的气色都看着好上一些,他被搀着下了床榻,也一道落座厅内。广夫人最后一个上桌的,她将一切安排的妥当才安稳坐下。
广折源看着后面来的薛家俩位,也甚是欢喜。
这午膳准备的颇为丰盛。
这方桌子太大,桌上各种各样的膳食很多道,自然不能全部吃到,阮进玉夹着就近的几道菜,慢吞吞的吃着。
然后,光孚临这小子又开始尽地主之谊了,他看一眼边上的人,随后提起筷子就将远处好几道一看就有食欲的菜一一夹上些往阮进玉碗里送。
一个眨眼的功夫,阮进玉身前那碗中的菜堆得小山一样高。
光孚临对着他扬扬眉,“这些都好吃,我义母手艺可好了。”
“吃。”
盛情难却是一回事。
桌上原本的四人都已经熟悉这场面,后面来的广折源和广夫人俩相对视一眼,眼神中互相都是疑惑他们家这小子怎么和帝师这么熟?
广折源哪里知道,他自己都和这帝师不熟,更别说这小子了。
原以为只是自己多想,刚夹起来的一块肉还没送进嘴里就又掉回了碗中,皇帝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
广折源便立刻折回了眼神看过去,光孚临那小子此刻还龇着个牙乐呵呢。
他咽下方才回嘴的唾沫,面上自若泰然的朝这边开口,半是教育语气:“孚临,饭桌之上,莫要无礼。”
光孚临哪里知道广折源在说什么,只是以为他因为有外人在所以和平时一样老套的教育自己不要话那么多。
敷衍点点头就要过去。
哪知道广折源并不罢休,年长者平缓的语气中有不容拒绝的严厉,“坐过来。”
光孚临虽是不明白这用意,只当他怕自己唐突了他的客人,撇撇嘴到底还是起身过去了。
身旁原本叽里呱啦的嘈杂声顿时消散过去,阮进玉倒是没有多在意。
一顿饭吃完,原本被支到那边去的光孚临又黏了上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那好友薛字羡不搭理他、于是这一圈人光孚临就只和阮进玉熟一些的缘故。
阮进玉也不是招架不住,只是这小孩话实在太多了。
几人起身往外走,广折源和广夫人一道走来送客。
光孚临走着走着,哥俩好一般的的冲过来就搭上了阮进玉的肩,还在和他讲话。
俩人莫名就走到了最前头,快要走到门口时发觉身后人都没跟上来时,才双双回头去看。
广折源驮着身子,对着严堰郑重的行礼,“陛下亲临,臣不胜感激。”
“恭送陛下,伏惟圣安。”
广夫人也连同广折源一道行礼,礼数足足的。
然后,阮进玉清晰的感受到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的人,抖了一抖。回头来看,光孚临惊讶不甚,张着嘴一时讶异无言。
眼神和阮进玉对视上,越是诧异越是在眼神中询问阮进玉。
阮进玉无奈一下,抿了嘴对他点点头,肯定了他这诧异的眼神。
光孚临天塌了,再看过去,发现那位微服私访的皇帝此刻正闲淡的往这边飘过来一眼。
完——了了了
当即脚下就是一软,幸得半边身子挂在阮进玉身上,才没有扑通一下跪下去。
还没完。
广折源对着皇帝的这一大礼礼毕起身,又朝着另外一边身子微微前倾,同样也是恭送语:“薛将军慢走。”
“帝师大人慢走。”
光孚临这下就不是身子抖一抖了,原本垂在阮进玉肩上的手直接腾空僵住。
慢慢也反应过来方才广折源是再和谁道别。
帝师?哪门子的帝师?
哪个帝师?那个帝师!
在场的一共就这么七个人,他义父义母不用说,薛将军薛字羡不用说,方才那位眼神凌然的,是宫里头那位皇帝陛下。
那剩下的这声帝师还能是喊谁的。
阮进玉对自己这身份倒没太大反应,他们已经走到府上大门口了,伸手拿下光孚临的手,悠悠对他道:“不用送了。”
光孚临眼睛也不眨了,啰里八嗦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蹦不出了,如同死尸一样僵直在原地一刻。
那边严堰先踏了步子出去,阮进玉自然跟在其身侧。
薛将军和薛字羡也没多留,双双踏出了门槛。
那一圈走在最后的薛字羡此刻倒是回了头肯看他一眼了,轻轻笑他一声,“莫耽玩乐。”
这话声音小,俩人又离得近,只有光孚临听得见。
然后,薛字羡也走了。
光孚临此刻没有大难不死的庆幸,整个人竖直着往地下一倒,整个人彻底贴在了地面上。
平时讲究的脸面现下也是不要了。
可给仍站在门处的广夫人吓一跳,连忙上前蹲下要扶他,“怎么了这是。”
广折源瞥了地上那人一眼,只淡漠哼笑一声,“这么大个人了。”
说完广折源步履慢道的转了身,打算回房。
光孚临哇的一下嚎声哭了,跳起来抱住广折源,哇哇大叫:“爹啊,你儿是不是大限将至了哇。”
……——
作者有话说:小小的光孚临闯个大大的祸
第47章 我叹无为意03
傅娴儿等人, 被关在诏狱。
俩人从广府出来,严堰很守诺的直接带着阮进玉去了诏狱。
诏狱里关押的大多都是所犯事件严重或是于宫内有关的人。
皇帝没有带他再往里走,而是叫人把傅娴儿提到了诏狱大厅。
除傅娴儿, 还有她儿子。
女子水芙蓉, 可在这诏狱里待了几日, 就算没受到刑罚, 也看上去有些糟乱。
她带着儿子走出来的时候,眼神怯弱, 身子俯鞠着往前,那聂家小孙子始终被傅娴儿拉在身后。
傅娴儿从阶梯上下来, 没敢抬头抬眼, 却是余光已经不动声色看过了面上的人。
狱守长亲自将人押过来的, 傅娴儿已经走到了那俩位穿着简约却处处不凡的贵人身前,却是仍旧低着头,只站着, 没有开口也没有行礼。
是狱守长在她身旁训斥了一声, 说她大胆见到皇帝也不跪。
她这才扑通一下跪下来, 毫不犹豫。
不待他们开口,傅娴儿的声音就已经带着颤音却掷地有声的传来:“陛下, 我罪该万死,只求陛下看在予烨年纪小份上怜他一命。”
傅娴儿和旁人不同,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上来怎么会说自己罪该万死。
明明她也只是被连累的一个。
严堰看着她, 接着她的话问她:“你罪该万死?”
傅娴儿毫不犹豫点头,“我罪该万死!”
是她。
所嫁非人的是她。
任性妄为的是她。
她是聂家媳,她是聂二妇,她都认。
也是她,做母亲的当初只顾及自己没有顾及到自己的儿子。
她傅娴儿, 罪该万死。
“这一切我都认,我罪该万死,我死不足惜,但是孩子,孩子没有任何选择的能力,他只是四岁孩童。”
阮进玉低声,用很小的声音道一句,“稚子何辜。”
他没有想到今日会是这番场景,死到临头,有一根救命稻草浮在面前,傅娴儿毫不犹豫甩开了这跟稻草,甚至都不愿意为自己说上两句话,为自己的命争一个可能性。
严堰终是点头,应了她的话:“好。”
至此,傅娴儿终于敢落下泪,终于敢,给他们磕头。
“他叫什么名字?”
“聂予烨。”
“以后叫傅予烨。”
傅娴儿从地上起来,脸上终于看得见一丝浮起,最后一颗泪被她拭去,“谢陛下。”
小小的傅予烨在傅娴儿身后安安静静站着,从始至终半点动静都没弄出来,一直到现在,那张小脸才跟着他母亲一道开口,“谢陛下。”
聂炎是替武安王顶罪,饶是这样他的罪行也到底不容诛。
但如果聂炎万死不承认自己是主谋,不至于连带着傅娴儿和傅予烨一起去死。
正是因为聂炎一口咬下所有罪行,引的是天下震怒,满门抄斩,都是小的。
武安王被逐出上京郡,永生永世都回不了上京,但他没死,他踩着聂炎一家人的命,活得好好的。
傅予烨跟着他们出来的时候,最后一个目光落在自己的母亲身上。
年纪这般小的他,然是到了此刻都不吵不闹,也不哭。
两个男子步子大,小孩跟在后面走有些吃亏,傅予烨仍没有吭声,只一路小跑地尽自己全力去跟上前面人的步子。
牢狱里头的路难走,往外走的路一条一条,要左拐右拐,其中还有不少阶梯。
阮进玉发觉了,弯了腰去牵小孩的手。
傅予烨脸上一惊,还是躲开了。甚至往边上躲了一躲。
小孩有些怕生人,阮进玉没介意,手还被停在空中,弯着的腰还没起来,对上那小孩有些怯懦的眼神,还是一笑,温淡的,安然的。
原是走在二人身前一些的严堰自然发觉了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下一瞬就看清了身后的场景。
他脚上没动,只上身微一作俯,指尖一勾,将那只手勾到了自己掌心。
阮进玉还愣着呢,回神了手也僵着没动,身子起来了,眨眨眼看着自己身前的人。
那人背对着自己,手还握着他的手,皇帝太淡然了,所以一时,阮进玉没动、手没往回收。
严堰和傅予烨说话就没弯腰了,站的笔直,身形高大,垂了半眼给他,又是那副不咸不淡却漠然不在乎的态度,“你是想让孤亲自牵着你?”
严堰这是在给他选择,另一个选择都不用说出口傅予烨就知道是什么,眼睛瞪的老大,他哪里敢让皇帝牵着他,于是毫不犹豫朝阮进玉伸了手。
孩子尽管再沉默,带着稚气的脸蛋藏不去,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阮进玉。
阮进玉止不住一个笑,这才轻儿从他手中脱开,严堰没用多大力,阮进玉往回一带就从他手掌中离开了。
然后握住了傅予烨朝他伸着的手就往外继续走去。
严堰咂了一下嘴,牙咬一小片唇角磨了磨,垂在边上的指尖动了动,这才温吞吞的垂着眼去看了一眼。
慢了一步,才悠悠的跟上去
人是救出来了,这么小的小孩该往哪送是个问题。
傅娴儿的母亲在她出生时难产死的,父亲后面没有再娶,前几年疾病去世。
母家就再无其余人。
聂家就更不用说了。
傅娴儿那位乳母或许有这个心。但她家世一般是一回事,老人家年纪大了,儿子就算有孝心也不可能替别人养儿子。
“哥哥,我可以进宫吗?”
一直不说话的沉默小孩此刻主动开口了,软糯的声音喊他们、看着他们,似是询问,又像请求。
阮进玉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但,身边的严堰就没什么太大的怜悯心,没什么神色的开口:“不可以。”
傅予烨抬头,看着严堰,很乖的小孩,被拒绝也没有旁的情绪,只是眼神中稍稍显露了些失落,不过还是点头。
阮进玉也跟着看向严堰,这眼神没有多余的意味,因为这个结果对傅予烨来说,是好的。让他说,他也会拒绝。
宫中太杂乱,不适合他。
严堰回看了他一眼,俩人后面都没有再说这件事了。
严堰即来亲自将他接出来,早已想好了后续的所有事情。他让下人将傅予烨带走,养在宫外。
至于其余的,皇帝的人看着,这小孩总归不会吃了亏。
临走时,傅予烨的双目目光还在阮进玉身上,阮进玉低了头来,和他说:“我会来看你的。”
傅予烨点点头,最后跟着旁人下去了。
严堰和阮进玉,打道回府,回皇宫了。
这一日下来可折腾的够呛,双脚离地,往椅榻上一靠就不像个样子,后一刻想起这不是自己那屋子,才有折回身子,稍微坐直了些。
严堰和他一起进到了这方殿。
再过一会,且又到了晚膳时间。
阮进玉踌躇了一下,还是朝那边的人投去眼神:“陛下,臣方才想起那兔被前启带去偏殿,兔子有些野,前启怕是招架不住。”
他是想说,他这病也没啥太大的问题了,可以回自己那偏殿了。
从围猎场回来之后,那只兔子自然不能随时跟着阮进玉,就被他交给前启了。既然是皇帝所赠,前启自然将它带进宫了。
皇帝看都不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朝边上候着的洪恩摆摆手。
洪恩得了令,转头就去偏殿抓兔子了。
他是想回偏殿,而不是将兔子也一道抓来正殿
阮进玉也不能再说什么。
莫说前启架不住那只兔子,他也是架不住的。那兔太过跳脱,有时候费力的很。
洪恩这位尽职尽责的皇帝得力好手,没几刻就抱着那兔子过来了。
来时兔子在他手中还在蹦着腿儿,想逃想蹿。
皇帝让他将兔子放在这一方椅榻上,兔子动了两下,倒没不要命的从椅榻上往下跳。
严堰顺了顺它的耳朵,看阮进玉:“什么名?”
自是没得名。
阮进玉哪里敢胡乱给它诌个名,他道:“陛下取吧。”
“兔耳。”虽说是送给阮进玉的,严堰却是半分没客气,让他取,眨眼就来了名。
只是这名字好生奇怪。
一只兔子的名字叫兔耳?
心中觉得怪,脸上一脸然点头:“好的。”
晚膳吃完皇帝就离开了正殿。
于是从今日开始,这兔子就跟着阮进玉一道住进了极乐宫正殿。
洪恩很是尽责,皇帝交代给他的事办的半分不疏忽,晚膳过后没多久就令人搬来了造好的兔笼兔窝,还有各种供兔子吃的粮食。
平时喂兔子这件事也不是阮进玉一人干。
应该反过来说,这兔子在这里陪着阮进玉,阮进玉白日不在,照料它的事全部都是下人做的。阮进玉只偶尔在的时候才亲自给它喂喂吃的。
这兔子养了好几日,还待他如第一次一般,见到阮进玉就躲就跑,好不容易抓来刚抱怀里下一刻就扑腾着跳。
有一次扑腾的时候不小心把阮进玉的手刮了皮冒了血珠。
阮进玉也不知道严堰怎么知道的,当天晚上兔耳就被洪恩抓去,四个爪子的指甲剪的不剩一点儿。
后面再抱它,也没之前闹腾的那么厉害了。
至少不会一个劲往下翻、用爪子乱抓。
只是那俩日,阮进玉给它喂吃的它也不吃了,就算再饿它都不吃,非要等人走了,才一个兔蹭着步子过来吞食。
阮进玉以为兔耳是被剪了爪子郁闷的不想理人,也能理解,于是一人一兔在一个房屋里待着,一整日都见不到一面。
但是偏偏,第二日阮进玉去书阁和皇帝处理朝政时,皇帝见他就问。
阮进玉颇为无奈,“它不熟我。”
又是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严堰点头,多看了一眼,也就没有再问这兔子——
作者有话说:兔耳兔耳兔耳——兔耳——“徒儿”
第48章 佳宴覆01
这些日子差不多都是这般过来的, 除了那一日陪皇帝出宫,其余时刻阮进玉基本只在这极乐宫中行动,没什么机会可以往外去。
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阮进玉脖子上的伤彻底结痂, 但那药依旧在敷, 说是这药效果好, 能祛疤。
阮进玉觉着自己是个男子,对肌肤留疤什么无甚在意。
只是皇帝日日坚持让人送药来, 他便还是都用了。
至于那风寒以及头疼之症,风寒持续了这么些日子也差不多不见症状了, 后者他便没管, 只偶尔的头疼他也习惯已久。
今日他从皇帝书阁出来, 遇到了正好来找皇帝的钦妃娘娘。
俩人在书阁殿门处俩相碰面,正常道了个礼,钦妃看了他一眼, 随后进了书阁。阮进玉便离开这里回了正殿。
阮进玉回殿中时, 下意识的视过整个殿, 得,又没看到兔耳。
又不知躲哪去了。
他弯着身看了一会, 还没找到兔耳的影,殿外来了声音。
阮进玉原以为是严堰来了, 这些日子早午晚膳皇帝都十分准时的来这殿里吃, 他已经习惯了。
所以此刻无视那声音继续弯着腰往下方看,还在找兔耳。
知道他弯腰看了一圈,再抬眼时发觉那人影不对劲时,才抬头。
真冒昧,来的不是严堰。
钦妃手中端着一个食盒, 也不觉着他的行为奇怪,只是淡淡的对他笑:“我闲来无事,做了一些糕点,陛下说老师在正殿,便也给老师送一些来。”
这殿内没有旁人,钦妃去找皇帝的时候也没带侍女,此刻来正殿也是如此。
便自然免去了许多繁杂的礼数。
阮进玉一时还没来得及反应,兔耳这早不出来晚不出来的,偏生此刻不知从哪蹦了出来,正正的停在了钦妃的脚边。
这一坨,近来吃的不少,圆了好些。
钦妃看着忽然冲出来的兔子,微微惊了一下,没太多反应,只问阮进玉:“可以抱吗?”
阮进玉点了头,兔耳被剪掉了指甲,可以抱的,但他还是提醒一句:“它有些跳脱,不太好”
他话没说完,兔耳已经到了钦妃怀中,钦妃带来的食盒被她搁在一旁的桌上。
这兔子此刻在钦妃的怀中,倒是异常老实。
阮进玉方才的话浑然没有一点显现出来,于是他吞了剩余的话没有再出口。
钦妃见着心中欢喜,面上也显露笑意,“这兔子倒是喜人的很。”
钦妃抱着兔耳很自然的往边上椅榻一坐,阮进玉这才恍然,之前钦妃应该经常来正殿,对这边很熟。
这样一想,便是觉着有些奇怪。
钦妃没觉着什么,她抱着兔子在腿上双手摸着,看着的确喜欢的紧。兔耳现在倒不躲人了,老老实实的很。
阮进玉坐在另外一边,有些不知如何讲了。
钦妃抬头:“它叫什么名字?”
“兔耳。”阮进玉声音轻缓,两个字他念得清又准。
“兔,耳。”钦妃跟着念了一遍,眼神停在上方一瞬,随后接上笑:“挺眼熟的。”
眼熟,肯定眼熟啊。
这并不是钦妃第一次见这兔子,第一次见是那日围猎骑射,皇帝首射猎的不就这只兔子吗。
只是过了好些日子,兔子较那个时候干净圆润不少、毛发都锃亮的。
阮进玉刚打算开口,钦妃却直接了当的问他:“是陛下猎的那只野兔吗?”
正因为钦妃太直接,阮进玉才一顿,随后点头。没什么好瞒着她的。
阮进玉看着,钦妃娘娘的笑好像缓缓收了一点度来。
他低了些头,不刻意去观察人家。
钦妃的视线却还在他身上,从阮进玉脸上移到阮进玉脖子上,他的脖子,此刻还缠着两圈布缎。
“帝师的伤,可快好了?”
“已经好了。”
钦妃将怀中的兔子动手抱到地上,随后脱了手,“好了便好。”
她站起身来,“明日中秋,陛下许温妹妹出宫回家一趟,帝师一同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阮进玉跟着起身,“会去。”
这件事他还不知道,想来方才钦妃去书阁找皇帝不只是送糕点这一件事。钦妃有执掌后宫中馈的权力,是皇帝给她的,像明日中秋夜宴,大体便是她办的。
“那帝师可要赶着夜宴前回宫。”
明日宫中是办的夜宴,皇帝允温钟白日回家,后再赶回夜宴,倒也不冲突。
毕竟旁的妃子在明日是没有出宫机会的。
钦妃转身,要走,临了了又忽然停住步子转头来,她说:“帝师也不问问我温美人的事。”
她说的,大抵是那日在钿落园,她和温钟的事,随后温钟被禁足这么久。
钦妃这话是问阮进玉的,可下一秒也不等他回答,就自己先笑出一声来,声音是平静的,“无妨。”
“就是觉着帝师好似对何事都不上心。”
阮进玉不知她说的指的是哪些事,脑中还在想,
“大人若有何事,都可问我。”钦妃直直看着他,道:“姒好,知无不言。”
“你有些奇怪。”阮进玉终是开了口,他没太懂。
姒好只说:“不奇怪,大人从前没见过姒好。”
她离开了这里,阮进玉没有送,她该是知道如今阮进玉住在皇帝寝殿的事。
这位姑娘阮进玉见的次数很少,自打她入宫以来,俩人正式场合能见面的本就不多。也没什么多余的交集。
她这话实在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可他们之前不认识,阮进玉很确定。
兔耳忽然在咬他的衣角,将他拉回了神。
他蹲下要去碰它,它却又跑开了。
阮进玉叹一口气,脑中的杂念抛去,去给它拿吃的了。
晚膳时严堰同样来了。
也同他讲了明日温钟要出宫的事。
“老师想回去吗?”
皇帝知晓他家中情况,不止他知道,宫中大多数人都知道。
阮进玉点头。
“那老师和她回一趟家吧。”
“谢陛下。”
因为皇帝允了他明日出宫回家,前启也收到了消息可以一道同行,阮进玉终于能见到他这小随从了。
翌日很早,前启来这正殿叫他。
温钟也早早就收拾好了,在极乐宫宫外等他。
阮进玉没拖沓,很快就出了殿。
自打温钟被禁足的这些日子来,阮进玉见不了她的面,是一直到现在事情解决,才终于得以见上一面。
很久了。
温钟原本就清瘦的身影更显清单。
倒不是没有吃好,只是有些郁烦。
温钟见了他倒没有太多别的情绪,就好像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和以前一样叫他,然后走在他身侧,和他一起往外走。
在宫内,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一直到出了宫回到家。
阮进玉才找到时候问她那件事。
温钟却只淡淡道:“那日是我大意,只是有人传话给我去钿落园,我便去了。”
阮进玉没有再多的话能问她,事情到这里戛然而止,也不意外。
温钟只觉得没什么好深究的,扭过头去就没有再提这个东西。
他们二人回到温府,温钟先进的家门。
府中得知道消息的温祖父和雀娘全部出来迎人了。
雀娘一看见她就忍不住先奚落她番,“我说不让你进宫进宫吧,差点丢了命去。”
说完才一扭头看到温钟身后的阮进玉,后面的话就没有再继续当面说出来。
温钟对雀娘的话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习以为常的将她的话全部听了去。
温祖夫倒没有多说,只是拉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才扭身过来拉阮进玉进门。
温家小门小户,就这么几个人。
阵仗不大。
进了屋之后,雀娘还是忍不住在一旁稀稀落落的讲几句,她对她进宫这件事挺不满的。
尽管温钟现在已经是后宫位阶四品温美人,她也照说不误。
直到前启看不下去在一旁提醒如今身份有别,雀娘才堪堪收掉了那些怨言。
转头来对阮进玉的态度就大不一样。
阮进玉始终没有怎么开口,最后干脆找了个由头离开了屋子、出了府。他这遭出来就没带上前启,将前启留在了温钟那里。
他要去看傅予烨。
傅予烨住的地方皇帝告诉他了,不过到底是头一次来,还是费了些劲才找到。
他住得不偏,但也不在主街之上,主街边上一条小街道中,这一周有不少的百姓,左右为邻。不是特别吵闹,但烟火十足。
是一座带院子的木屋。
大门此刻是大开的,直通院内,院内该有的都有,院中角落的木凳上坐了一位身着素布黑裤的男子。
素布领口大敞,露了男子结实的双臂,比小麦还要黑上些的肌肤。
他一手握了一卷书本,另一只手,却是随手拎了把大斧子此刻正在劈柴。
阮进玉还未进门他就发觉了门口的人,立刻投来目光,阮进玉则是第二刻才看见人的。
眼睛一转的瞬间,那人就已经拎着书卷和斧子到了阮进玉的面门前来。
斧头往后一甩,斧把搭在自己肩上。这姿态,甚是有一种街角痞儿的感觉,偏他手中还握了本翻的脱了些皮儿的书卷。
那人往自己身前一站,比自己高出一个块头去。
他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人,问:“你是来干甚的?”
“傅氏小儿的住所,”阮进玉看了里头一眼:“我来看人。”
“哦,”他咂咂嘴,想了一下,“我叫厉九欠。”
然后往里一指,“你进去吧。现在正好饭点,你要吃饭吗?”
这位兄台,有些不客气,又有些太客气。
一转眼这话就已经到了给他名字问他要不要吃饭的地步,阮进玉一时没接住,随后才连摆了两三下头,“不用。”
阮进玉说完不用,厉九欠又哦了一声,随后转头过去拿着斧子又劈柴去了,没再管他。
第49章 佳宴覆02
看样子, 阮进玉没有找错地方。
这里就是傅予烨的住所,院子里只有厉九欠一人,他所说, 傅予烨在屋中吃饭。
他没管他让阮进玉自己进去, 他便抬脚穿过院落, 走到了那屋子前。
木屋的门虚掩, 没有关紧,留了条半手大的缝。
他敲门, 里头传来带着孩童稍显稚气的声音:“进。”
轻轻一带,这门就往里开了。
只是, 阮进玉此刻还站在门口, 稍顿了一刻, 那坐在桌前撑着肘望着他的人就半分不意外,笑了笑,还冲他抬了一下放在自己下颚的指尖。
“陛下怎么, 出宫了。”阮进玉往里走, 随后坐在自己离得最近的位子上。
聂予烨坐在一侧, 皇帝坐在他的正对面。
面前的这张桌子不是很大,此刻上面摆放着膳食, 不多,三道菜, 傅予烨在吃午膳。
严堰的手还撑在下巴上, 歪了些头来看他,嘴角漫不经心的动了动,道:“中秋,来看看这小子。”
“老师不也是吗。”
怎么有一种你能来我当然也能来的意味?
阮进玉只点点头,目光澄澈。
傅予烨一手抓了个鸡腿, 现下吃的有些畅快,耳朵也不忘听着边上俩人的话,没看人,嚼了口肉开口:“明明在一起为什么要分开走。”
他去看阮进玉,眼珠子闪了闪:“让我以为哥哥你今日不来了。”
这小孩和第一次见他们时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不肯开口,甚至都不肯碰他们。
那次将他拉出诏狱后,一直到现在,叫阮进玉是一口一个哥哥叫得熟练。
方才这话,小孩的无心之言,他认为俩人都住在宫中,要出宫去一个地方明明也可以一起走,还非要前后脚的来。
偏偏,傅予烨暗暗的瞥了一眼严堰,没太大胆。偏偏问这个人哥哥会不会来,他总是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这些话刚才和皇帝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傅予烨肯定不会说,那皇帝虽然也会对他笑,却总让他觉着笑得有些假兮兮的。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来的,只能在心中腹诽。
阮进玉本想和他解释是自己还先回了一趟家中。
但比他更快出口的是对面人的声音。
飘而悠然的接了小孩的话:“你是想让我们一道来。”
在小孩差点要因他上一句话崩脸的去解释不是这意思时,他又是非常淡然的先了人一步。
“可以啊。”
他娘一直有教育他,他们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那皇宫里的人,特别是皇宫中最高位的人。
因为那样死的最快。
所以皇帝每次和他说话,其实都让他有些心惊胆战的,比如方才那句话。
他哪里敢指使皇帝来不来去不去的?
但是,
傅予烨有些心有余悸的瞟了那人一眼,但是,他有些看不懂这位皇帝,他娘没有说过有这样的皇帝。
严堰自己就十分泰然了,应完那一句可以就将视线明晃晃的移向边上的人,朝他看,朝他向小孩那边晃晃眼。
意思是,我答应了小孩,人小孩在等你的回答。
阮进玉才吞吞将目光放回来,舌尖在合着的口中动了一下,又往回缩,才想起来张口,只微微启了一些,将那个好字吐了出来。
说完后又转了转头。
说完,心中才想到这个问题,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来都得和皇帝一起?就算不一起,是不是自己要来也得先问皇帝一嘴?
阮进玉不动声色的观了观那人的表情,后者过分坦然。
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放在腿上的手、几个指尖先幅度不大地胡乱动了动,才抬起来去抓那桌上盛水的杯子。
傅予烨这小孩还是挺乖的,自打被带到这里来后也不怎么吵闹。
他们没有在这里待很久。
只看着傅予烨将午饭吃完,就要走了。
来不是一起来,走倒是一起走的。
小孩没有出来送他们,只在里头说过道别就没跟上来了。
院中那位柴夫此刻还在噼搭的劈着柴。
人是从哪里找来的、是什么人,皇帝没和他提他也就没去问。
阮进玉是从温府过来的,皇帝是从皇宫直接出来的。
此刻便还要分道而走。
他当然不能现下就直接跟着皇帝回宫,得再回一趟温府。
皇帝没什么波澜的点点头,任他走的意思。
因着晚些时刻的中秋夜宴,温钟回家也没待多久,阮进玉从街道回来,她正好也从温府出来,于是俩相碰面,就此打道回宫。
阮进玉看了她一眼,温钟也是个喜怒不显于色的。
阮进玉不着迹的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你还要回宫吗?”
温钟也不知听懂他的意思没,只点点头温声一个字,“回。”
阮进玉倒是不信她不懂自己的意思。
那一件事后,阮进玉原本以为温钟多少心中会生些怕意,好让她有放弃继续在皇宫待下去的想法。
但她偏偏不是。
阮进玉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温美人出宫回家的阵仗不大,她连贴身宫女都没带,只有阮进玉这边的俩个人。
马车一道往宫中的方向走,徐徐的驶着,到快要开出这条主街的时候,马车突然一停。
驾车的前启撩开帘子的一角,对里头道:“大人,有人拦车。”
阮进玉掀开那车窗的帘幕,看清了前启所说的那个拦车的人,那人拎了把锋利又巨大的斧子,一脸紧绷的神色面对面前的马车。
前启心中大紧一瞬,一只手又攥紧了一分手中的缰绳,另一只手已悄然摸上自己腰间的短刀。
温钟也觉察出不对,随着阮进玉的视线一道看去,也看清了下方的情形。
这局面太过诡谲,怎么看都像是要当街行凶。
周边的百姓此刻都已绕着这辆停在中间的马车而走。
阮进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中飘过万分愁绪,随后压下,对温钟道:“没事,我认识,我让前启先送你回宫,我下去一趟。”
也不待温钟反应他就掀开帘子和前启交代一句便下了马车。
厉九欠这大块头,本来就看着有些面形凶神,还带了些满目恶煞,偏生他上街也要拎着他那把斧子。
阮进玉觉着荒谬,下了车走到他面前来,第一句话便是:“你先将这把斧子放下。”
厉九欠这人有些死脑筋,自己说自己的话没有听方才阮进玉说了什么,手中拎着的斧子还漠不觉的往前一扬,只皱着眉头道:“雨夜那小崽找不见了。”
阮进玉的注意力这才从他手中的斧子移到他身上来,雨夜,傅予烨,傅予烨不见了?
前脚他们才看着吃完午饭的傅予烨现在不见了?
厉九欠该是找不到皇帝,皇帝进宫了,于是他转而一来,拦住了阮进玉的马车。
前启按照阮进玉的吩咐,现在已经驾着马车继续往皇宫走了。
阮进玉跟着厉九欠在这街上,闻言神情还是有起伏的,这么小的小孩,能去哪。
按照厉九欠所说,傅予烨这小子自打从那日来到了这里住下之后就没怎么出过门,街坊邻居他都不认识,实在想不到他有何可去的地方。
是今日在阮进玉和严堰走之后。
厉九欠一直在院中,但傅予烨吃完饭后他去将碗筷收起去厨房,然后他便在厨房洗碗。厨房离院子大门最远,也就是这个间隙,他在出来一看,那小孩就不见了人影。
若是这么说,阮进玉倒没有那么着急。
这小孩虽说年龄小,却一直都很听话,傅娴儿把他教的很好。
对,傅娴儿。
阮进玉低声对他道一句:“跟我来。”
然后转了身,带着他往另一条路走。
没俩步就拐出了主街。
这,是往诏狱去的那条路。
还好不远,没一会就到了。
诏狱里外守卫都十分森严,寻常人连靠近都不可能。
他们走到诏狱大门口,一入眼的就是值守大门的带刀守卫。
没有看到小孩的身影。
阮进玉摸了摸自己的腰间,他没带腰牌。原本是想直接进去的。
上次来是皇帝带他来的,这次不一样,皇帝不在。
他往上看了一眼,诏狱的屋顶很高,大门之下有二十节台阶,之上便是大门。阮进玉站在原地,将上方看了个全,最后视线落在最右侧的顶上。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傅娴儿该是被关在那个方位。
阮进玉径直朝右边而去。
最后,拐过那道路,看到了蹲在这后面的一个人形。
不用看,就是傅予烨。
阮进玉喉头滚了滚,低低叹出一口气,没有上前。
厉九欠当然也认出来了那个人影,抬着手就冲上去了,完全没有一点多余的思考。
架势足的很。
阮进玉这才反应过来身旁还有个莽夫,也连忙抬步跟上去。
那人影蹲的离诏狱不近,隔了些距离。
厉九欠转眼间就冲到了傅予烨身前,手中的斧子到这个时候了都不忘了丢下,皱着眉头往下看,拉着嗓音喊他。
阮进玉后一脚跟上来的,一直到走到小孩面前才看到,看着安安静静半点声音都没有的人儿,此刻已经哗啦啦的落了一脸的泪。
今日是中秋。
他本该,和他娘亲一起过的。
厉九欠也没见这平日里伶俐安静的孩子哭过,刚喊出来旁的话就全部咽了回去,要去拉他起来的手也一时停在半空没有动。
很急又无可奈何。
人已经上前了,傅予烨看到了,但没有搭理他。
阮进玉后一脚才上前,还没等傅予烨看到他,他的声音先出来:“我可以带你进去。”
他可以带他进去,进去诏狱,看他娘。
傅予烨的头还缩着没抬起来,甚至比方才更加低了一分,他不用看就知道这声音是谁的。
他摇头,不答,只摇头,也算回答。
他不去。
第50章 佳宴覆03
厉九欠却是显然的一愣, 像是在想刚才阮进玉的问题。
他知道傅予烨的身世,很同情。
但他不知道那位帮他的贵人是何身份,也自然不知和那位贵人一起的另一位贵人是何身份。
蹲在地上的人缓了好一会, 最后才抬起头来, 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泪水都还在随风掉, 却是抬手去抓住厉九欠的手, 那小孩此刻的声音沙沙的有些混然,出口的字却让人分辨清明, “回家吧。”
傅予烨拒绝阮进玉的说法,拒绝他带着自己光明正大从诏狱大门进去, 去看他娘亲。
阮进玉没说话, 在原地多停了一步, 才跟着那小小的身影继续往回走。
阮进玉没问他为什么,厉九欠拉着他走了俩步就出口了,低着头去问傅予烨为什么不去。
小孩的情绪没那么快止住, 可他却可以一直忍, 爆发后转接平静, 毫无扭曲。
傅予烨抽了嘴好半晌,才去答, 声音比方才的大多了,大到足以让身后的阮进玉听到:“我娘会不开心的。”
“你娘为什么会不开心?”厉九欠依旧歪着脑袋走路, “你娘怎么会不开心?”
傅予烨的手甩一甩从他手中抽出, 牵了他不到俩步路就松开了,现在自己往前走着,半分不受影响,他道:“你别管,那是我娘。”
他娘让他一辈子别去看她。
他娘让他, 不要吵。
她不会想见到他的。
可今日是中秋。
从那边出来回到主街上,傅予烨没动了,他转身来,和一直在他身后的人道:“哥哥你回去吧。”
他知道阮进玉今日还有事。
阮进玉点头,随后他们离开了这边,俩方走的相反的路径。
傅予烨记性竟是这般好?不过那一次俩人将他带出来,这条去诏狱的路,他就记在心里了。
俩相分开,阮进玉便直接回了皇宫。
这一遭一弄,他回皇宫比温钟他们晚了许多,他到皇宫的时候那夜宴已将始之样。
这宫道走了一半,阮进玉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这夜宴在何处办。
往常像这种大型宫宴一般都是钿落园,钿落园空旷开阔,就是不知这次中秋夜宴是否和上次的庆宴一般各方皇亲国戚和大臣都请而至。
阮进玉看了一圈没看到个可以开口问上一句的人,随后干脆从中间宫廊往前走,离这边最近的当属皇帝的极乐宫殿。
也不知皇帝此刻还在不在极乐殿。
他没想,还是先往前走。
到极乐殿是一刻后,极乐殿也看着寂静无人,阮进玉刚这么想转头就和边上书阁外的姒好四目相对而上。
阮进玉还没动,那边的姒好就已经迈步过来了。
她今日穿着华丽许些,不较平日里的素雅,那妆都艳上俩分。
她走来,那身珠红软缎衣袂先动了动,腰间系的玉佩却稳当不摇半分。
“帝师刚回宫吗,本宫瞧温美人已至金楼台,”姒好仪态端庄,声音平平温雅,吐字却是一个一个咬的很准,这便高了一分沉稳形正,“帝师同本宫一道去罢。”
“金楼台?”
阮进玉没有听过这个东西。
姒好已经迈开了步子,边往前走边回了他的话:“就是百露台,前段时间陛下叫人修砌启用了。”
姒好今日便是不同往日那般素行了,身后跟着的宫女按妃子规格一个不少,浩浩荡荡俩行人。阮进玉也在往外走,却是稍离她一些距离的。
她这么一说,阮进玉就知道了。
百露台,位于钿落园的最东角,几朝下来的建筑。
它宏伟,甚至台平高于那宫墙,可以由其来观城。
只是先帝在时,有一次的宫廷政变,先帝为覆灭叛党不择手段,百露台那次被毁。
先帝在那战吃了亏,尽管大臣们来回劝他,他依旧下了令死活不肯重新修缮。
现在,严堰命人将它修砌了,还为其改了名来。
——金楼台
走出极乐宫,身边的抬辇内侍连忙将妃辇抬上来,稳稳的落在钦妃脚下。
钦妃却是摆摆手,让他们退下,“无妨,本宫同帝师步行过去便是,不必备辇。”
内侍自无二话,转头就将前方的路让开,将辇撤下了。
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钿落园,至了那金楼台前。
这金楼台不止原本的被修砌好,更加添了些鎏金宫气,整个亮堂堂的,从外就看得出富丽堂皇,里头就更不用说。
阮进玉和钦妃一齐进的殿,此刻殿中众人多至。只上方的御座台还是空空。
这次夜宴如同上次的庆宴不大一样,除去皇亲,同样很多大臣都赴了宴,多数人还携上自家一俩位亲眷。
同上次庆宴不一般的是,皇帝御座独占高位,身旁再无他人。
因着是在金楼台办的宴会,上次庆宴是在钿落园中,这规格不能相比,虽说此次夜宴以宴为主不论其他,但到底因为金楼台而显得正式了不少。
钦妃的位子照样高于后宫其余妃子,被设在下方一侧的最前。
钦妃的正对面,是阮进玉的位子。
其实阮进玉这帝师虽说位分高,但不应该跨过其余大臣坐这么前面来,偏皇帝对他的重用半分不藏于身后,大早就展露人前,也让他人无话可说。
钦妃的身侧,是贤王。
而阮进玉落了座才发现,自己这列隔开几个位子,那上头坐着的,是释王。
那释王小殿下今日也出席了中秋宴。与阮进玉隔了三个位子。
释王小殿下坐着有些局促,双手捧着茶盏凑到嘴边喝茶,视线忽悠悠的,左右没个定,现下察觉到边上的视线,便眼珠子一转,也投来目光。
他看到了阮进玉。
双眼一愣,随即滞滞瑟瑟的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阮进玉没回他这点头,吞吞的转过去了视线,朝正坐直了身子。
皇帝到,众人起身,拜礼。
这一幕,比上次庆宴架势足得多。
或许是因为他们见识到了这位皇帝的不怯,又或许只是因为,皇帝眼底始终浅浅淡淡淌着的狠恶。
漫不经心的调,看死人的模样。没有人能高过他的,藐视。
皇帝给他们扔出的头一个反馈,是被逐的亲王,武安王。让那些从他上位就开始各种心眼突起的人,收敛了不少。
这次的中秋夜宴,第一个事,皇帝将御林军分出的事儿在此布诏。
同时,枢密院缇枢密使之女缇雅雅,封御林军指挥同知。
不是指挥使,而是比指挥使低一阶的指挥同知。
不过御林军此时无主,也没人能坐上那指挥使的位子,这指挥同知相当于半脚跨了指挥使的位子,只要时机合适,后面大抵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殿内没有人有异意,缇雅雅今日也随其父一道来了夜宴,众人朝他父女二人举酒道贺。
除去熟悉的人不熟悉的大臣亲眷,阮进玉的这一杯酒喝到一半,眼神忽然一睨,发觉对面一人正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无他,沈长郎今日也出席了夜宴。
剩下半杯酒一噎,没喝完,阮进玉干脆放下手中酒盏,目光也一同酒盏落下,没多余情绪。
阮进玉看着桌面,目光趋于平淡,看着没什么波澜,实际上尽管不看也能知道那道视线还在盯着自己,盯得他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脖子上的布缎下,有些发痒。
他没去挠,手握上边上摆放的酒壶,给自己倒酒。方才那杯酒没被他一饮而尽,剩的半杯酒被他举着酒壶重新倒了满。
酒壶放下,重握酒盏,还没拿起,耳边传来声音。
“大人,陛下说,大人身子弱,这酒不是好东西,劝大人少喝些罢。”
闻言看过来,边上站的是俯身和他讲话的洪恩公公,透过洪恩再往后往上看,是此刻坐姿懒散,慢道道已经饮了俩壶酒了的皇帝。
严堰半个身子靠在椅榻边上,散漫的很,捏着酒盏的手握的紧,骨节般的指节处渗着些白又掺了些红。眼神睥睨过旁后静静的落在这一侧。
在看他。
阮进玉不作声,刚握上酒盏的手因为洪恩的话一顿,随后继续抬起,没抬向自己,温吞吞的朝前一抬。
对着皇帝的。
就像是对酒、碰酒。
但他没等皇帝回他这一碰,便往回收,酒盏顷刻间就碰到了自己的唇。
阮进玉喝酒不是大势大饮的,只抿着盏儿喝了一口,酒水入口。
他方才已饮过这酒小杯,酒的味道早便入了神,醇厚的暖香。
但此刻这一口下去,酒水划过齿舌入喉,一瞬间起来是辛辣的,就像烈火灼喉。唇齿间还漾开了些甘涩。这滋味顺着入了五脏六腑。
阮进玉皱了眉。
洪恩回了上方御座边,又是俯身去。
“陛下,帝师已知。”
皇帝也没理他,听了话去,随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酒盏上,握着酒盏的手没抬起,有些不意味的蜷了蜷。
殿中热闹非凡,夜宴开始后,皇帝便叫他们自己喝去,随后自己姿态随意的窝在御座上,自己一杯酒一杯酒的喝,淡淡的脸,漠漠的双眼,神情不辨,却是没人敢上前头来敬他的酒。
于是各自在这大殿里找寻着旁的值得自己敬酒的人儿。
薛将军是头一个,他座前来回的人挺满。
薛将军今日不是独身一人来的,他带了他胞弟薛字羡,还有另外一个坐在角落的女子,也是和他一同来的。
那位女子众人听说过,倒是第一次在面上见。
薛字羡默默坐在哥哥身旁,不说话,坐姿端正,有人来同他招呼,他便依礼而回,只是他几乎不开口。
旁人朝他举杯,他也就举杯,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又在思考,想一想,看看后面加快些速度,把情节提上来。
刘ps——
拖到现在才更是因为,白天睡到下午,把脑子睡懵了
想要洗心革面却是实难就寝,我痛定思痛!我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