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的亭长印挂在腰间,晃得比他的脑袋还悠闲。
这泗水亭长说起来是官,其实就是十里地的 “保安队长兼村长”—— 管着收粮、调解邻里吵架,以及替县里抓壮丁。刘季对前两样兴趣不大,唯独抓壮丁这事,他总能玩出些新花样。秦朝的劳役征发规矩多,按律得是二十到五十岁的编户壮丁,家里有爵位的、当官的,或是家里独苗、有重病亲人要照料的,都能免役,刘季抓壮丁时,专挑那些没背景没门路的软柿子捏。
“三哥,今个该你去巡街了。” 卢绾叼着根草棍,斜靠在亭舍的柱子上。这卢绾是刘季的发小,两人光屁股一起长大,刘季翘班时,总把差事扔给他。亭舍里,曹参正低头核对着狱册,他是县里的狱掾,属于朝廷命官,按制不用服劳役,跟刘季算老相识,只是性子沉稳,不像刘季这般爱耍滑。
刘季正趴在案几上打瞌睡,闻言翻了个身:“巡啥街?昨个张屠户他娘和李寡妇因为晒被子占地盘吵了一架,今个指定没啥新鲜事。” 他摸了摸怀里的饼子,是吕雉早上塞给他的,还热乎着。
自打娶了吕雉,刘季总算有了个正经住处。吕公家陪嫁的两床棉被,让他冬天不用再缩成虾子。吕雉过日子是把好手,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管他管得严,不许他再去曹寡妇的酒馆赊酒。
“那也得去啊,县尉前两天还问起你呢。” 卢绾踹了踹他的脚,“再说,曹大姐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大郎想你了。” 卢绾跟着刘季当差,算是公职人员的附属,不在劳役征发范围内。
刘季心里咯噔一下。曹大姐就是曹寡妇,大郎是他俩的儿子刘肥,今年都三岁了。他对这儿子亏欠得很,平时只能偷偷塞些铜板过去,不敢让吕雉知道。
“知道了。” 刘季爬起来,把亭长印往卢绾怀里一塞,“我去趟村西头,看看王二麻子家的牛找到了没。你替我盯着,中午我带酱肘子回来。”
卢绾翻了个白眼,知道他准是又要溜号。这亭长的活儿,十成里有七成是他替刘季干的,好处却只能分三成 —— 多半还是些吃剩的骨头。
刘季没去村西头,反倒往曹寡妇的酒馆绕。刚到后门,就见曹寡妇抱着刘肥在等他。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施半点脂粉,看着比实际年龄要沉静些。小家伙穿着件粗布褂子,眼睛长得像刘季,滴溜溜地转。
“你咋才来?” 曹寡妇把儿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平淡,听不出啥情绪,“大郎天天念叨你。”
刘季抱起刘肥,心里酸溜溜的:“这阵子事多。”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吕雉做的米糕,“给孩子吃。”
曹寡妇接过来,撕开一角递给刘肥,眼圈有点红,却没掉泪:“县尉贴告示了,说要凑一百个劳役去骊山,你知道不?”
刘季心里一沉。他当然知道,这事儿县尉跟他提过,还说让他负责泗水亭这边的名额。骊山那地方,去了十有八九回不来,去年赵老西就是这么没的。
“知道。” 刘季含糊道,“我会想办法的。”
曹寡妇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都成家了,有正经婆娘管着,以后别总往我这儿跑了。” 她低头逗着刘肥,“大郎有我照看,饿不着冻不着,你放心。酒馆生意还行,够我们娘俩糊口。”
刘季心里像被啥东西堵了一下。他知道曹寡妇的性子,向来不争不抢,当年跟了他,没名没分也从没抱怨过,如今更是怕给他添麻烦。
“我... 我就是来看看孩子。” 刘季讷讷道。
“看孩子啥时候都行,别耽误了正事。” 曹寡妇接过刘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刚卤好的鸡爪,你带回去下酒。”
刘季捏着油纸包,没再说啥,转身就走。刚拐过街角,就撞见了樊哙、周勃,还有夏侯婴。夏侯婴是县里的车夫,专管接送往来官吏,属于公家差事,不用服劳役,此刻手里正牵着马,看到刘季就打招呼。
樊哙扛着把锄头,周勃手里提着只野兔 —— 这是他俩刚从山里弄来的。看到刘季,樊哙咧开嘴笑:“三哥,正找你呢,晚上去你家喝酒?”
“喝啥喝。” 刘季没好气,“县尉要凑劳役,你们俩的名字都在榜上。”
周勃脸一沉。他是个吹鼓手,平时靠给人办红白喜事糊口,最怕的就是当劳役。“那咋办?去骊山不就是送死吗?”
夏侯婴在一旁插话说:“三哥,雍齿刚才还跟我念叨,说劳役名单里有他两个同乡,让你多照看些。”
刘季撇撇嘴,雍齿那小子,仗着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时对他横眉竖眼的,这会儿倒想起求他了。“他倒会使唤人。”
“别急。” 刘季摸了摸下巴,“我是亭长,名额我说了算。你们几个跟我交个‘朋友’,这事好办。”
樊哙、周勃和夏侯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太了解刘季了,这 “交朋友” 的意思,就是要他们请他喝酒吃肉。
三人往亭舍走,路上碰到萧何。这位县丞正拿着账册核对户数,看到刘季就皱眉:“刘季,你辖区的劳役名额还差五个,后天就得报上去,你到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