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这么急吼吼地捎信叫我回来,啥事么?”少安把水瓢放回缸里,问道。窑洞里,母亲坐在炕沿纳鞋底,闻声抬头看了兄弟俩一眼,没说话。
孙玉厚老汉把烟锅子在炕沿上重重地磕了磕,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缕呛人的烟灰飘落下来。
他抬起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眼睛在少安和少平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才哑着嗓子开口: “少平娃……有主意了……想翻修咱这老窑房。”
老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最终落在长子少安身上,“老大,这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往后……我跟你妈,指着你养老送终哩……这事,还得你拿主意。”
一句话,把窑洞里的空气又压紧了几分。这不仅仅是翻修房子,更是关乎这个家未来格局的大事。
按照老规矩,父母跟着长子过,家业自然也主要由长子继承和承担。少平虽然现在看着最有本事,但在孙玉厚老汉心里,这种根基性的大事,拍板权还得落在少安肩上。这也是对长子的尊重。
孙少安一听,眉头就皱成了疙瘩。他走到桌边,挨着少平坐下,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工裤的褶皱。
“翻修窑洞?”少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犹豫,“少平,你的心意哥知道……可这……不是小事!得花不少钱哩!”
他看向少平,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作为大哥的自尊和不安,“哥这才转正没多久,工资就那几十块……修窑这么大的开销,总不能……总不能都指着你一个学生娃掏吧?哥这脸往哪搁?外人戳脊梁骨说俺占兄弟便宜哩!”
他说的很实在,也很沉重。这几个月在化肥厂,他虽然干得卖力,也转了正,但那份工资除去自己开销,能攒下的实在有限。修两孔像样的窑洞,没个几百上千块根本下不来!这巨大的窟窿,让他这个当大哥的心里发虚,脸上无光。
林宇涛放下手里一首端着的粗瓷水碗,碗底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大哥焦虑的眼神和父亲略带审视的目光。
“哥,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窑洞里,“你说的这叫啥话?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啥你的钱我的钱?我挣的,那是咱孙家的钱!咱家没分家,赚的钱都搁在一块儿使唤,天经地义!有啥便宜不便宜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再说了,咱为啥要翻修这窑洞?就图它好看?不是!”
他目光扫过窑洞里昏暗的光线、掉渣的墙皮、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最后落在父亲佝偻的背脊和母亲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上,声音里带上了温度:“爸,妈年纪大了!这老窑,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冻得赛冰窖!您二老在里面熬了多少年了?也该享点福,住个亮堂、舒坦点的窝了!这是孝敬您二老的!”
这番话,说得孙玉厚老汉心头一热,鼻尖有些发酸。他吧嗒着早己熄灭的烟锅,浑浊的眼珠望向黝黑的窑顶,没吱声。孙母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看着小儿子,眼圈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