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婉儿的目光死死粘在地上的账册残页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 “苏柔” 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慌忙屈膝去捡,指尖刚要触到纸边,月白裙摆突然扫过地面,带着碎瓷片的寒光掠过她眼前。赵灵月踩着满地狼藉上前,绣鞋稳稳碾在残页一角,鞋头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粒淬了冰的米。
“妹妹想看?” 赵灵月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弯腰拾起残页,指尖捏着纸角抖了抖,麦饼碎渣簌簌落在李婉儿的石榴红裙上,“这是府里新拟的《粮情登记册》,父皇特意让试点的,连洒在地上的谷粒都要记账。”
她忽然凑近,银簪的寒芒扫过李婉儿的鬓角:“苏姑娘住的院子,每日耗粮三升,连窗纱用的蜀锦,都折成米石记在账上,妹妹这么上心,难道想替我管账?”
李婉儿的脸涨得通红,十西五岁的姑娘家最是爱面子,被当众戳破心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谁要管你的账!我只是……”
“只是什么?” 赵灵月突然端起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汤在青瓷碗里晃出涟漪,“只是好奇我丢的东珠,怎么跑到你新打的凤钗上了?”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倾,热茶 “哗啦” 泼在李婉儿手背上。小姑娘吃痛尖叫,金镯 “哐当” 撞翻茶桌,茶具碎了满地,褐色的茶渍在她雪白的手背上洇开,像幅狰狞的画。
“呀,烫着了?” 赵灵月故作惊讶地掏帕子,动作却慢悠悠的,“妹妹就是这点不好,总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去年偷换我首饰盒里的东珠,以为我不知道?” 她掂了掂手里的帕子,那是块半旧的素绢,“你当张嬷嬷是瞎的?看见你丫鬟鬼鬼祟祟从我院子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锦盒。”
李婉儿猛地跳起来,十西五岁的年纪本就沉不住气,此刻又痛又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胡说!” 金镯扫过茶桌,剩下的半壶茶连带着糙米饼盘子全翻在地上,“我何时偷你东珠了?那是你自己弄丢的!”
“哦?是吗?” 赵灵月慢悠悠从鬓间拔下银簪,正是之前那支寒梅样式的,她将簪头对着窗棂,阳光穿过雕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而簪头的反光,恰好映出李婉儿慌乱的脸,连她鬓角歪斜的珍珠钗都看得一清二楚。
“要不要请银匠来看看?” 赵灵月的声音陡然转厉,像账本上朱红的批注,“你那支凤钗上的珍珠,钻孔手法与我丢失的东珠一模一样,都是用西域传来的旋钻机打的,京城会这手艺的银匠,统共就三位。”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花厅里,吏部三小姐手里的帕子 “啪” 地掉在地上,她父亲管着工部,最清楚这旋钻机有多稀罕,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林若烟的猩红斗篷也忘了拢,珠串的叮当声里带着怯意,她忽然想起,去年李婉儿生辰时戴的凤钗,珍珠光润得不像侯府库房里的旧物。
李婉儿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怒气淌在脸上:“你血口喷人!那是我舅舅从江南带来的!” 她抓起案上的茶罐就要砸,却被赵灵月反手扣住手腕,银簪的尖端轻轻抵在她的虎口。
“妹妹仔细看,” 赵灵月将簪头往她眼前送了送,反光里的人影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凤钗上的珍珠有个极小的缺口,是去年上元节投壶时被箭簇划的,我那东珠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疤。”
李婉儿的手腕突然软了,茶罐 “哐当” 砸在地上,里面的陈茶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像摊烂泥。她后退时踩在茶渍上,金镯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十西五岁的姑娘哪受过这等委屈,带着哭腔喊道:“我要去告诉皇后娘娘!你诬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