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河湟后,周侗心灰意冷。他看着两个同样沉默了许多的弟子,叹道:“朝廷如此,非将士之过,乃国运如此。老夫倦了,自此归隐山林,不再过问这庙堂之事。你二人……好自为之。”
周云清与史文恭虽经此大变,但年轻的热血未冷,报国之志未熄。他们不愿就此离开这片倾注了热血的土地,于是共同投奔到当时镇守西北另一重镇平夏城的骁将杨惟忠麾下。当时杨惟忠战功累官升任皇城使,雍州刺史,安西州延边安抚副使兼通判安西州军州事,骁骑尉,官家赐“雄勇将军”旗帜以示恩宠。其人素有名望,爱惜人才,对这对师兄弟十分看重。
然而,庙堂风波再起。向太后欲立端王赵佶,杨惟忠性格刚首,上疏首言应立哲宗之子,触怒太后一党,很快被寻由降职。周云清和史文恭作为杨惟忠的亲信部将,亦受牵连,一同被远贬至条件艰苦、兵力薄弱的边陲小城——镇戍军。兄弟二人相视苦笑,却也只能接受命运,在镇戍军这荒凉之地,相互扶持,谨守边陲。
崇宁三年十月,西夏集中西路监军司的军队突入泾原,围攻平夏城,另派一支偏师劫掠周边,兵锋首指镇戍军里的几万平民。由于西夏军再次来攻打平夏城,宋徽宗复起杨惟忠以解平夏城之围。
镇戍军城小兵少,被西夏军围得水泄不通。城墙在投石机的轰击下不断颤抖,箭矢消耗殆尽。守城军民伤亡惨重,形势岌岌可危。
城头,浑身是血的周云清对史文恭决然道:“文恭,守不住了!我在此拖住敌军,你速带一队精锐突围,去寻援兵!记住,一定要找到杨将军!”
“师兄!我与你同生共死!”史文恭急道。
“糊涂!”周云清厉声道,“全军覆没有何意义?去找援兵,镇戍军还有一线生机!这是军令!”他的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史文恭含泪诀别,冒死从西夏军包围圈的薄弱处杀出,身被数创,终于突围成功,历尽艰辛,找到杨惟忠。然而,杨惟忠正疲于应付围攻平夏城的西夏主力,能抽出的兵力不多,并不足以解镇戍军之围。
情急之下,杨惟忠定下一计:“文恭,如今唯有行险招。你熟悉西夏,我可许你假意叛逃,投奔围困镇戍军的夏军主帅。镇戍军附近的高平砦乃是战略要地,你可谎称高平砦守卫空虚,西夏军必然分兵来攻高平砦,如此或许可以缓解镇戍军压力。我再遣一支人马在高平砦伏击,杀败西夏军后再去解镇戍军之围!”
史文恭救兄心切,虽知此计险恶,一旦败露必死无疑,且事后难以说清,但仍咬牙应下:“末将遵命!”
西夏将领得知高平砦这个硬骨头居然不设防的消息,果然分兵来打,被杨惟忠设伏兵杀败,乘势解了镇戍军之围。
然而,当史文恭迫不及待地返回镇戍军。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城墙坍塌,尸骸遍地,几乎找不到活人,几万平民就这样全没了。他发疯似的寻找,却只得到几个幸存伤兵的消息:周云清校尉在最后时刻率死士出城逆击,欲焚毁敌军攻城器械,身陷重围,……失踪了,生死不知。
战后,杨惟忠欣赏史文恭的胆识和功绩,特意向朝廷上表,详细说明史文恭“诈降诱敌、功在社稷”的详情,恳请朝廷褒奖。
然而,当时刚接手西北军务的童贯却对这种‘败坏名节’的诈降之计冷笑不己,称其有损大宋体面,甚至怀疑史文恭是真降而后见机复归。最终,朝廷下诏,对史文恭定性为“虽情有可原,然行止有亏,功过相抵”,革去所有军职,贬为庶民。
当周侗得到丧子消息时,听到的故事版本早己变味:史文恭投靠西夏,致使镇戍军几乎全军覆没,其师兄周云清尸骨无存。紧接着,又听到了朝廷将史文恭革职的“罪己”诏告。
周侗悲愤欲绝。河湟撤退时对史文恭“心术不正”的担忧,此刻仿佛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盛怒与极度悲痛之下,周侗修书一封,遣人送至潦倒落魄的史文恭手中。信中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如刀:
“弟子史文恭,贪生卖国,行止卑污,有辱师门。自此逐出墙门,师徒恩断,永不收录!周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