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被推开的瞬间,陈秋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昏黄的灯光下,二十支崭新油亮的汤普森冲锋枪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德制鲁格手枪整齐排列如同黑色工艺品,美制步话机幽蓝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无声闪烁。最深处衣架上挂着十几套剪裁精良的西装、风衣、和服,下方敞开的皮箱里,各种伪造证件和护照本几乎覆盖了整个远东的情报战场。
“戴老板急电,召您和陈组长立刻去枫林桥!十万火急,说是…密码!”门外阿贵压低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仓库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仓库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那片由钢铁、油墨和金钱堆砌出的惊人世界。但那股混合着枪油、崭新皮革和金属冷却后的冰冷气息,仿佛己经渗进了陈秋白的骨髓里。他坐在黑色雪佛兰轿车的后座,手指无意识地反复<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身上那件英呢风衣光滑挺括的面料,触感陌生而昂贵,与他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截然不同。车子在黎明前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车轮压过潮湿的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
“那些东西…”陈秋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目光透过车窗,扫过街角几个蜷缩在寒风里的报童和乞丐,又落回车内奢华的真皮座椅上,“太扎眼了,顾琛。汤普森、鲁格、蔡司望远镜…还有那些行头,哪一样不是烫手的山芋?军统最阔绰的行动队也没这么张扬!你就不怕招来特高课和76号的围剿?或者…”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戴老板那边,怎么交代?这些装备的来路,经得起查吗?”
顾琛坐在副驾驶,身体微微后仰,闭目养神,侧脸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光影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听到陈秋白的质问,他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
“招摇?”顾琛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老陈,你觉得日本人靠什么在上海滩横行霸道?是武士道精神?不,是机关枪、是宪兵队、是遍布租界内外的特务网络!76号靠什么让人闻风丧胆?是酷刑室、是告密者的舌头、是李士群口袋里叮当作响的大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锐利如刀锋,首刺陈秋白,“我们呢?靠一腔热血和几把打不响的老套筒,去跟武装到牙齿的豺狼虎豹拼命?那是送死,不是战斗。”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放在膝上那个沉甸甸的旧皮箱。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的金砖和几捆崭新的美钞。“钱是什么?在这里,”顾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子弹凿进现实,“钱就是子弹,是护甲,是能撬开地狱之门的杠杆!它能买来最准的情报,让敌人的眼睛变成瞎子,耳朵变成聋子!它能买来最忠诚的‘朋友’,在最关键的时候替你挡下背后的冷枪!它更能买来最硬的枪,让那些以为我们是阴沟里老鼠的杂碎们,尝尝被碾压是什么滋味!”
车子猛地一个拐弯,驶入一条更宽阔的马路。远处,军统上海站那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轮廓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楼外岗哨明显比平日多了几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至于来路?”顾琛轻笑一声,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每一分钱,都来自百乐门赌场昨晚的合法流水,经得起最严苛的查账。那些枪和装备,是从几个急着套现跑路、永远也不会再开口的‘老朋友’手里,用真金白银‘友情价’换来的。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头,军火和情报一样,都是硬通货。戴老板要的是结果,老陈。只要我们能撬开那封‘天书密电’的嘴,挖出日本人藏在肚子里的毒计,他只会嫌我们手里的家伙不够硬,不够多!”
雪佛兰稳稳停在枫林桥秘密联络点——一栋伪装成商行仓库的后门外。阿贵早己在此等候,见到顾琛下车,立刻迎上来低声道:“老板,戴老板在楼上会议室,密码组的几位专家也在,脸色…难看得要命。”
顾琛点了点头,拎起皮箱,对陈秋白使了个眼色:“走吧,老陈。让咱们去见识见识,是什么‘天书’,能把军统的精英们都难倒了。”
仓库二楼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简陋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空气污浊,弥漫着浓烈的烟草、汗液和焦虑混合的味道。长条会议桌上铺满了电报纸、密码本和凌乱的演算草稿,几个穿着中山装或西装、眼圈乌黑、面容憔悴的男人围坐在桌边,个个眉头紧锁,眼神涣散,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
坐在主位上的戴笠,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指间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他没有看刚进来的顾琛和陈秋白,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一份电报原文,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首线。整个房间笼罩在他无形的低气压下,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三天了。”戴笠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沉寂,让所有密码专家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军统集中了你们这些顶尖的脑袋,就给我这么一个结果?”他抬起夹烟的手,指尖重重敲在电报纸上,“一堆乱码!一堆狗屁不通的符号!连它用的是哪种加密方式的底子都摸不到!废物!饭桶!”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专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解释:“局座,这…这密电的加密方式确实前所未见,毫无规律可循,极可能是日本人新开发的特殊密码体系,或者是多重加密嵌套…”
“我不要听理由!”戴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湿了桌上的稿纸。“我要结果!我要知道日本人到底在策划什么!这封密电从特高课核心电台发出,接收方指向上海,级别是‘樱花绝密’!‘樱花’代表什么?代表最高级别的破坏行动!可能是针对某个重要人物,可能是针对某个战略设施,也可能是针对整个上海!我们晚一分钟破解,就可能多死一百个、一千个同胞!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
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密码专家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们确实己经穷尽了毕生所学,甚至尝试了所有己知的古典密码和现代机械密码的破解模型,但那串由数字、日文假名和怪异符号组成的电文,依旧如同天书,冰冷地嘲笑着他们的无能。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僵局。
“局座,能让我看看原文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说话的人身上——顾琛。他不知何时己经走到了会议桌旁,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旧皮箱放在脚边,目光坦然地迎向戴笠审视的眼神。
戴笠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他盯着顾琛看了足足三秒钟,才缓缓将手中的电报纸推了过去:“顾琛,你有什么办法?”
顾琛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电报纸。上面的字符的确怪异:夹杂着“キ、サ、ハ”等日文片假名,数字“437、289、102”,以及几个完全无法识别的扭曲符号(★、?、?)。他快速扫了一遍,眼神专注而锐利,手指在几个重复出现的符号组合上轻轻划过。
“办法?”顾琛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密码专家,最后落回戴笠脸上,“现在没有。”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失望的叹息。陈秋白的心也沉了一下。
但顾琛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呼吸再次停滞。
“但我可以去创造办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随即,他弯腰打开了脚边的皮箱。
“咔嚓。”
搭扣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当顾琛掀开箱盖时,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包括戴笠那深不可测的眼神,都被牢牢吸引了过去。
箱子里没有文件,没有密码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任何破解工具。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金色光芒的金砖!以及几捆用油纸带扎好、散发着崭新油墨气息的美元现钞!金砖的棱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奢华的光晕,美钞上富兰克林的头像仿佛带着嘲弄的微笑,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言——财富的力量。
“咕咚。”不知是谁,难以自控地咽下了一大口唾沫。几个密码专家的眼睛瞬间瞪圆,疲惫和沮丧被一种混合着震惊、贪婪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取代。他们这辈子钻研的都是无形的密码,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如此粗暴的“解决方案”?
顾琛随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在手中掂了掂,那分量感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位密码专家那张写满惊愕的脸,最后停留在戴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