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房间狭窄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挥之不去。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粗糙的上海市区简图,几个关键地点被红笔重重圈出:百乐门、76号魔窟、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特高课所在的重光堂。
顾琛靠坐在唯一的硬木椅上,闭目养神。左肩的伤口在简陋包扎下隐隐作痛,但更让他神经紧绷的是这死局般的困境。戴笠把他扔进这个远东谍都的炼狱,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场豪赌,赌他这把“妖刀”能在绝境中劈出一条血路。
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极其轻微。
“进。”
门被小心推开一条缝,赵理君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严。他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桀骜,只剩下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副站长,情况比白天汇报的更糟。”赵理君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两条单线里,通巡捕房的那条,‘黄包车’老钱,今天下午在十六铺码头‘失足’落水淹死了!尸体刚捞上来,脖子上有勒痕!是灭口!”他眼中喷着怒火,“青帮那条线,堂口坐馆的雷老虎刚刚托人递话,说最近风声太紧,生意(情报交易)暂时不做!”
两条仅存的线,一夜之间全断!上海站彻底成了瞎子和聋子!
“另外…”赵理君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带着油墨味的日文报纸《大陆新报》,展开放在顾琛面前,指向社会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则关于某日本商社庆祝酒会的简短报道,配着一张模糊的宾客合影。“您看这个。”赵理君的手指颤抖着,点在照片边缘一个穿着和服、侧脸对着镜头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的袖口,用极其细微的针脚,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图案——扭曲的蜈蚣缠绕着三瓣樱花!
“千夜”的信物!他竟然己经将触手伸进了日本商界高层!而且,这张报纸是今天的!这是“千夜”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己知晓顾琛的到来,并时刻注视着他!挑衅!赤裸裸的死亡预告!
顾琛的瞳孔勐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毗卢寺的硝烟、火车上的刺杀、南京未解的谜团…“千夜”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从南京一路追索到了上海!这个宿敌对军统内部的渗透,对顾琛行踪的掌握,己经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还有这个…”赵理君又从贴身口袋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纸团,小心翼翼地摊开。纸上没有文字,只有用铅笔潦草勾勒的一幅简图——赫然是“永泰商行”及其周围几条弄堂的平面图!在商行后门斜对面的一个制高点位置,画着一个醒目的叉!旁边标注着一个时间:明晨7:00!这是一张刺杀预警图!来源不明!
“哪里来的?”顾琛的声音冰冷如铁。
“不知道!”赵理君摇头,脸色发白,“晚饭后塞在我门缝里的!站里…站里肯定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他看向顾琛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求助。上海站不仅残破,更从内部开始腐烂!敌人不仅在外面虎视眈眈,更藏在身边,随时准备捅出致命一刀!
顾琛拿起那张预警图,凑近煤油灯。粗糙的纸张,廉价的铅笔痕迹…制高点…明晨七点…他脑中瞬间闪过傍晚在窗口瞥见的、对面屋顶那只诡异的野猫,以及更远处日式小楼窗口那一闪而逝的镜片反光!陷阱!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双重陷阱!预警图本身可能就是内鬼和“千夜”联手抛出的诱饵,目的是测试他的反应,或者将他引向真正的死亡射击点!
办公室内死寂一片,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声。窗外,租界巡夜的电车铃声远远传来,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远东谍都的炼狱之火,己熊熊燃烧,将顾琛和他残破的上海站,彻底包围。
顾琛缓缓将预警图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致命的红叉标记,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仿佛在凝视着深渊,也凝视着深渊中那个代号“千夜”的幽灵。
“内鬼要挖,”“千夜”要斗,”顾琛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但眼下,活过明早七点…才是第一关。”他抬起头,看向赵理君,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赵队长,我需要这个制高点…以及周围所有可能设置狙击位的建筑详细结构图。现在就要。另外,通知所有能动的兄弟,子弹上膛,今晚…谁也别想睡安稳觉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石库门斑驳的瓦片,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响了远东谍都死亡游戏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