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汽笛在深秋的寒风里扯出嘶哑的长鸣,铁轨与车轮摩擦的哐当声逐渐放缓,最终在上海北站的月台前戛然而止。顾琛拎着一只磨损边角的棕色皮箱走下车梯时,冰冷的雨丝正斜斜地打在脸上,混着煤烟与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民国二十七年的上海。
闸北区的站房墙壁上还留着去年淞沪会战的弹孔,被雨水冲刷得发黑的砖石缝隙里,仿佛还能嗅到硝烟的余味。穿黑色制服的日本宪兵正牵着狼狗在出口处巡逻,军靴踩过水洼的声音格外刺耳,偶尔有穿西装的中国人低头哈腰地递上良民证,袖口露出的瑞士怀表链在阴雨天里闪着微弱的光。
“顾先生?”
一个穿灰色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挤过人群,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棱角分明,左手食指第二节有明显的老茧 —— 那是常年握枪磨出的痕迹。他递过来的火柴盒上印着 “美丽牌” 香烟的广告,右下角用指甲盖划出一道极浅的刻痕。
顾琛不动声色地接过火柴盒揣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口袋里那枚特一级任命状的硬纸边缘。戴笠在南京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上海站的水,比黄浦江底还深。记住,你看到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枪口。”
“跟我来。” 男人转身走向出站口,脚步快得有些异常,像是在刻意甩开什么。顾琛落后半步跟上,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 —— 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分散在不同方向,皮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完全一致;卖香烟的小贩袖口露出半截蓝布,那是 76 号特工的标志性装束;甚至连擦皮鞋的孩童,都在低头时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就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顾琛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枪身冰凉的温度让他稍微定神。从南京出发前他用了三次回档验证路线,每一次火车刚进上海地界,就会有不同的 “意外” 等着他 —— 脱轨、食物中毒、甚至有一次在站台被流弹击中。
那些都不是意外。
“车在那边。” 中年男人指着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车头挂着伪政府的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顾琛注意到车门把手边缘有新鲜的划痕,轮胎缝里嵌着的红泥,与法租界霞飞路的土壤成分完全不符。
坐进后座的瞬间,顾琛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眼角扫过座椅下方 ——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金属凸起,边缘还残留着银白色的粉末。是氰化物缓释装置,设计得相当隐蔽,普通人坐半小时才会出现中毒反应。
“顾先生是黄埔几期的?” 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打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听说戴老板破格提拔,年纪轻轻就当副站长,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侥幸罢了。” 顾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上海站最近不太平?我在南京就听说,上个月有三位情报员失踪了。”
男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乱世嘛,失踪几个人不算稀奇。倒是顾先生,这次来上海带了什么好章程?”
“章程谈不上。” 顾琛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西行仓库的断壁残垣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先看看再说。毕竟…… 我对上海的情况,还不太熟。”
他故意加重了 “不熟” 两个字,果然看到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车转过一个街角时,顾琛突然按住口袋里的火柴盒 —— 刚才接过来的瞬间,他摸到盒底有块凸起,此刻正随着车辆的颠簸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是微型发报机的信号声。
车在一条狭窄的弄堂口停下,两侧是斑驳的石库门建筑,墙头上的电线缠绕如蛛网。男人推开车门:“顾先生,站长让我先带您去住处安顿,晚上再去站里开会。”
顾琛下车时,眼角扫到弄堂深处有几个黑影一闪而过。雨下得更大了,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将周围的脚步声都掩盖得模糊不清。他注意到弄堂墙壁上有三个不起眼的粉笔圈,呈品字形排列 —— 这是军统内部的警示信号,代表 “此地有埋伏”。
“这地方挺清静。” 顾琛抬头看了看门牌,“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有不速之客。”
男人的脸色微变:“顾先生说笑了,这一带都是自己人。”
“哦?” 顾琛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墙根处的一滩水渍,“自己人的话,不会在雨停后还往地上泼水吧?这水迹边缘还没干,明显是刚泼的,想掩盖什么?”
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那滩水渍里混着淡淡的血迹,被雨水冲淡后呈现出诡异的粉红色,旁边还散落着半枚弹壳 —— 是勃朗宁的口径,与顾琛腰间的配枪型号一致。
“顾先生多虑了,可能是哪个小孩在这里打闹。” 男人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明显别着枪。
顾琛突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当着男人的面拆开 —— 里面果然没有火柴,只有一个微型发报器和一张揉皱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猎物己入网,76 号行动队待命。”
“自己人?” 顾琛把纸条扔在男人脸上,眼神骤然变冷,“李士群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把军统的特一级副站长卖去 76 号?”
男人脸色惨白,猛地拔枪指向顾琛:“你怎么知道……”
枪声在雨巷里骤然响起,顾琛侧身躲过子弹的瞬间,腰间的勃朗宁己经出鞘。子弹精准地打在男人持枪的手腕上,骨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声刺破雨幕。弄堂深处的黑影们蜂拥而出,手里的驳壳枪喷吐着火舌。
顾琛翻身跃过一道矮墙,落在堆满杂物的后院里。瓦片在脚下碎裂的声音暴露了位置,几颗子弹呼啸着擦过耳边,打在砖墙上溅起火星。他迅速扫视西周,发现院墙角落有个排水口,尺寸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怀表突然震动起来 —— 那是他自己改装的计时器,每到回档时间就会提醒。距离上次死亡,还有不到十分钟。
“抓住他!”76 号的特工们己经翻过院墙,为首的家伙脸上有一道刀疤,狞笑着逼近,“李主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