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西药房的后堂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一盏昏黄的灯泡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摇晃，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赵志远趴在简陋的手术台上，面无血色，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肩背上被重新包扎的伤口，绷带下渗出暗红的血渍。陈海生死死盯着老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看着镊子夹出最后一块嵌在皮肉里的弹片，“当啷”一声落入搪瓷盘，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命暂时保住了，”老周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嘶哑，“但高烧不退，伤口有感染的迹象，磺胺…我这里快用完了。”他看向顾琛，眼神沉重，“必须尽快搞到盘尼西林，否则…”

顾琛的目光从赵志远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个被捆成粽子、缩在阴影里的身影上——老七。他脸上混杂着泥污、血痂和干涸的泪痕，眼神空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间歇性抽搐，裤裆处散发出的腥臊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令人作呕。每一次目光扫过昏迷的赵志远，老七的身体就勐地一缩，仿佛那伤口是他造成的。

“钱，能买到命吗？”顾琛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老七紧绷的神经上。他踱步到墙角，停在老七面前，阴影如同实质般将对方彻底笼罩。

老七勐地一哆嗦，惊恐地抬头，对上顾琛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秘密的眼睛。“能…能！顾爷！能！”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法租界…‘百草堂’的孙掌柜…他…他有门路！黑市…有盘尼西林！贵…贵得要命！但…但有钱就行！”他急切地看向墙角装着钞票和金条的麻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钱？”顾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刺骨的嘲讽和掌控一切的压迫感，“钱我有。但你的命…值多少钱？”他俯下身，几乎贴着老七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吴西海死了，76号行动科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老七的眼睛瞬间瞪大，浑浊的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被点燃的、病态的贪婪！副科长？那个他觊觎己久、却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位子？

“霞飞路裁缝铺的‘老鬼’是特高课的陷阱，‘永和’钟表行是我们故意泄露的假目标，”顾琛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清晰地灌入老七耳中，不容置疑地为他编织着“真相”，“百乐门金库…是青帮‘斧头帮’雷豹带人抢的！你拼死突围，只看到青帮的人，没看清我们的脸。明白了吗？这是你活命、往上爬的唯一剧本。”

“明白！明白！顾爷！小的明白！”老七拼命点头，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眼中燃烧着强烈的求生欲和骤然升腾的野心。

“很好。”顾琛首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这些钱，”他指了指麻袋，“足够你在76号打点关系，甚至…够你养你在闸北西川北路弄堂里藏着的那个唱评弹的相好——柳月娥，对吧？还有她肚子里…三个月的孩子。”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老七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上的贪婪和谄媚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闸北的柳月娥！怀孕！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连吴西海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军统的魔鬼…他怎么可能知道？！难道他真的是无所不知的阎王？！

“你…”老七的声音破碎，如同破败的风箱，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什么都知道。”顾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相好，你的孩子，你挪用行动经费给她买的那对翡翠耳环…甚至你藏在虹口公园第三张长椅下、准备跑路用的两根小黄鱼…都在我的掌心里。”他微微俯身，如同宣判命运的神祇，“所以，你该清楚，背叛的代价是什么。你的命，你女人的命，你未出世孩子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老七心中刚刚燃起的贪婪之火，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彻底的臣服。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敢！顾爷！小的不敢！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审讯正式开始。

老七被粗暴地拖到屋子中央，绑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冰冷的铁箍锁住了他的手腕脚踝。陈海生搬来一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烧红的烙铁插在其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热力和焦糊气息。老周则默默准备好了一套闪着寒光的简易手术器械——钳子、小刀、钢针，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顾琛没有立刻动手。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老七对面，慢条斯理地卷起沾着硝烟和血污的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锋利小刀，用蘸了酒精的棉布仔细擦拭，冰冷的金属反光刺痛了老七的眼睛。

“名字。”顾琛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丁…丁老七…”老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职位。”

“76号…行动科…第三行动队…小队长…”

“首属上司。”

“吴…吴西海副科长…他…他死了…”老七下意识地看向顾琛，眼中充满恐惧。

“死了？”顾琛眉毛微挑，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那现在，行动科谁暂时管事？李士群的心腹…钱鹏？”

老七勐地一震！钱鹏是李士群安插在行动科制衡吴西海的人，两人势同水火，这是76号内部高层才知道的秘密！顾琛竟然连这个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