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能帮你清理门户的人。”顾琛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把名单给我，我告诉你‘竹叶青’现在的位置、守卫力量、以及……他三个小时后的转移路线。至于你信不信，敢不敢动手，那是你的事。”他收回手，抱臂而立，仿佛在等待一场交易落槌，而非决定数人生死。

方黎的胸膛剧烈起伏，脑中天人交战。交，意味着将组织的核心机密交给一个立场不明的军统特务；不交，叛徒“竹叶青”带着名单投靠76号，后果不堪设想！顾琛提供的信息，是目前唯一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但代价……她看着顾琛那双在煤油灯下幽深如寒潭的眼睛，想起雨巷中他鬼魅般的身手，想起他对地形的“未卜先知”，想起他轻描淡写点破叛徒身份……这个男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仓库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室内死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方黎紧绷的神经上切割。

终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缓缓抬起右手，将那卷被汗水浸得微潮的油纸包，递向顾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名单可以给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但我要‘竹叶青’的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她死死盯住顾琛，“你怎么保证，拿到名单后不会反手卖给特高课或者76号？”

顾琛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迎上方黎孤狼般警惕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方小姐，你很谨慎。”他慢条斯理地将油纸包收进风衣内袋，“不过，你似乎忘了，刚才在巷子里，是我救了你。如果我要卖你，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会是我，而是南田洋子或者李士群了。”他向前一步，逼近方黎，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至于保证？”顾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的保证就是——清理掉‘竹叶青’，对我在76号心脏插下的那枚钉子更有利。”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别忘了，你们的叛徒，现在可是挡了别人的路。”

方黎瞳孔微缩！76号钉子？！顾琛在76号内部竟然也有人？！这消息比名单本身更让她震撼！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合作，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一个能同时在军统、青帮、甚至76号内部埋下暗子的男人，他的图谋，绝非一份地下党名单能满足！

“好！”方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我信你这一次！‘竹叶青’在哪？”

顾琛似乎早料到她最终的选择，转身走到仓库角落一个废弃的熨衣板前，抹开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一张模糊泛黄的旧法租界地图。他手指精准地点在靠近公共租界边缘的一个位置——百老汇大厦。

“顶楼，朝南的套房。李士群给他安排的临时落脚点，有六个76号特务贴身保护，楼梯口还有西人轮岗。”顾琛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线，“三个小时后，他会乘坐一辆黑色雪佛兰，从大厦后门离开，经外白渡桥进入虹口，目的地是特高课审讯室。李士群要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亲自‘献’给藤原千夜。”

情报详尽到令人发指！时间、地点、路线、护卫力量……方黎听得心惊肉跳。如此核心的转移信息，顾琛是怎么弄到的？难道他在李士群身边也安插了人？！

“时间不多。”顾琛首起身，目光锐利如电，“你的人能调动多少？装备如何？”

方黎迅速盘算，脸色凝重：“最多六人，短枪为主，没有重火力。强攻百老汇大厦……等于送死！”

“谁说要强攻了？”顾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危险，“三个小时，足够我们在路上设伏。”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外白渡桥引桥下，一条狭窄的支路。“这里，是必经之路。两边是废弃的货仓，便于隐蔽和撤离。”

方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紧锁：“伏击点不错，但转移车队必有前导车开道，一旦遇袭，桥头的日军哨卡两分钟内就能赶到！我们会被堵死！”

“所以，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顾琛的声音斩钉截铁，“前导车交给我。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掉‘竹叶青’的车！记住，是死是活无所谓，但名单原件必须拿回来！不能让它落到特高课手里！”

“你一个人对付前导车？”方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至少有三个经验丰富的76号特务！”

顾琛没有解释，只是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小巧的、如同怀表般的银色计时器，递给方黎：“拿着这个。看到前导车爆胎失控，就是行动信号。你们只有三十秒时间解决战斗，然后从货仓后面的水道撤离。法租界的巡捕艇‘恰好’会在那个时候在附近水域‘巡逻’，接应你们。”他连退路都安排好了！

方黎接过冰冷的计时器，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一枚炸弹。她看着顾琛平静无波的脸，一个巨大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他为什么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地下党锄奸？仅仅是为了拔掉76号的钉子？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最后一个问题，”方黎紧紧攥着计时器，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昏黄的光晕在顾琛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仓库唯一一扇布满灰尘的小气窗，窗外是上海滩永远不灭的霓虹光影。

“帮你们？”顾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不，我在帮所有不想当亡国奴的人。”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方黎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藤原千夜、李士群、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毒蛇……他们想要把这片土地变成鬼域。”

“我偏要把这天，捅出个窟窿来！”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沉淀到骨子里的决绝，如同淬火的钢。方黎心头剧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这个军统特务，似乎和她认知中的“党国鹰犬”截然不同。

“时间到了。”顾琛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记住，三十秒。多一秒，你们就等着给法租界的巡捕收尸，或者……被藤原千夜请去特高课喝茶。”话音未落，他己拉开小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细密的雨幕和夜色中，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

仓库里只剩下方黎一人，还有手中那枚冰冷的计时器，以及耳边回荡的、顾琛最后那句冷酷的提醒。她低头看着计时器表盘上跳动的秒针，又摸了摸风衣内袋里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副本（顾琛在刚才递还油纸包时，己将原件调换，她竟毫无察觉），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机油味的空气。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行动开始了。而那个主导一切的男人，正独自走向更深的黑暗。方黎不再犹豫，迅速检查了一下藏在旗袍开衩处暗袋里的袖珍手枪，推开裁缝铺仓库的后门，身影如同敏捷的狸猫，朝着雨夜中约定的集结地点潜行而去。她不知道顾琛是否能成功解决前导车，也不知道三十秒后自己能否在日伪的包围中全身而退。

她只知道，那个代号“青鸟”的地下党联络员，今晚必须变成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叛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