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淬了毒的钢针,斜斜扎进南京西路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泥花。顾琛站在静安寺街角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指腹发麻才猛地回神。他将烟蒂摁灭在湿漉漉的墙根,抬头望向斜对面那栋挂着 “东亚同文书院” 木牌的建筑 —— 特高课在上海的秘密据点之一,也是原千夜设下的陷阱核心。
“先生,车备好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耳语,是刚策反的 76 号行动队成员老郑。这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帽檐压得几乎遮住眼睛,只有说话时露出来的半截脖颈,还残留着被烟头烫伤的疤痕 —— 那是李士群给他的 “教训”,也是顾琛说服他反水的关键筹码。
顾琛没回头,目光依然锁在书院二楼那扇始终拉着黑丝绒窗帘的窗户上。根据前两次回档的记忆,那里藏着至少三名特高课狙击手,枪口正对着楼下唯一的入口。而更要命的是,整栋建筑的地下室己经被改造成了密室,一旦踏入,厚重的合金门就会从内部锁死,通风管道里会立刻灌满神经性毒气。
“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吗?” 顾琛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像一阵风。
老郑喉结滚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根递过来:“昨天轮值的时候数过,正门岗哨六个,都是特高课的‘武士’—— 就是那种穿黑风衣,腰里别着南部十西式的。后院还有两条狼狗,听说是德国进口的,鼻子比人都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士群的人也来了三个,说是‘协助’,其实就是来盯着咱们这些‘外人’的。”
顾琛接过烟,却没点燃。他清楚记得,老郑说的这三个 “自己人”,此刻正守在地下室的毒气开关旁。上一次回档,他就是被其中一个家伙用消音手枪打穿了肺叶,倒在合金门后看着对方狞笑着转动阀门的 —— 那种冰冷的绝望,即使重活一次,依然像冰锥扎在脊椎上。
“把这个带上。” 顾琛从内袋里摸出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玩意儿,塞到老郑手里,“一会儿进去后,找机会把它贴在地下室的通风口上。记住,要贴在正对着阀门的那一面。”
老郑捏了捏那东西,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精密的仪器。他想问什么,却被顾琛的眼神堵了回去 ——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雨幕里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层层雨帘,看到书院里每一个藏在暗处的枪口。
“别问。” 顾琛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节叩在老郑肩胛骨的旧伤处,“你女儿的学费,我己经让租界的朋友打到汇通银行了。户名是你老婆的名字,密码是她的生日。”
老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这件事他只在三天前醉酒时跟相熟的兄弟提过一句,连老婆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刚到上海没几天的军统副站长,怎么会……
“进去之后,” 顾琛没给他追问的时间,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你就当不认识我。要是我没能出来,记得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告诉上海站的老张。”
车门 “咔嗒” 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顾琛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书院内部的结构图 —— 这是他用两次死亡换来的 “礼物”:一楼大厅有西根罗马柱,东北角那根是空心的,里面藏着通往二楼的暗梯;二楼会议室的壁炉后面,有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层,正是狙击手的藏身之处;而地下室的毒气阀门,左边第三个齿轮是假的,只要用力拧动,就能暂时卡住整个装置……
这些细节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每一个都带着死亡的温度。
“开车。”
轿车缓缓驶出巷口,朝着东亚同文书院的正门驶去。雨刮器有气无力地左右摆动,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像极了顾琛此刻的心境 —— 他知道这是陷阱,知道踏入这扇门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但他必须去。
因为原千夜手里,有一份关于 “樱花计划” 的核心情报。
三天前,戴笠从重庆发来密电,语气急促得几乎要冲破纸背:特高课近期将在上海启动 “樱花计划”,具体内容不明,只知与日军即将发动的武汉会战有关。而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个代号 “千夜” 的特高课大佐。
顾琛用了两次回档,才从一个被策反的日本浪人嘴里撬出消息:原千夜要在今天下午三点,在东亚同文书院与汪伪政府的高层密谈,届时会随身携带 “樱花计划” 的蓝图。
这是陷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个能布下连环杀局,让顾琛不得不动用回档才能脱身的对手,绝不会蠢到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放在可能发生枪战的密谈地点。
但顾琛必须去。
因为他需要确认,这个 “樱花计划”,是否和他记忆里那个埋藏在重庆防空洞下的秘密有关。更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屡次让他陷入死亡循环的原千夜,究竟长什么样。
轿车在书院门口停下。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特高课特工立刻围了上来,手按在枪套上,眼神像打量牲口一样扫过车窗。
顾琛降下车窗,掏出伪造的通行证 —— 这是他用昨天一整晚时间,让上海站的伪造专家赶制的,身份是 “南京来的商人,想跟特高课谈谈军火生意”。
特工接过通行证,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半天。其中一个高个子突然冷笑一声,用生硬的中文说:“军火生意?这个时候来谈生意,你的胆子很大。”
顾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太君说笑了,生意嘛,总得有人做。再说了,皇军的事,就是我们这些良民的事,是不是?”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己经扫到了特工腰间的枪 —— 南部十西式,保险没开,但子弹己经上膛。这种枪有个外号叫 “王八盒子”,故障率奇高,但在近距离下,依然能打死人。
高个子特工似乎被他的态度取悦了,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顾琛点头哈腰地应着,推开车门下车。脚刚落地,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雨水的腥气 —— 这是特高课据点的标志性气味,他们总喜欢用这种廉价的消毒水来掩盖血腥味。
走进书院大门的瞬间,顾琛的心脏猛地一缩。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排落满灰尘的书架,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但顾琛知道,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
他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故意朝着左侧的走廊走去 —— 那里是通往地下室的方向,也是老郑说的 “李士群的人” 守着的地方。
果然,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先生,请留步。”
顾琛转过身,看到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矮胖子,脸上挂着油滑的笑容,正是李士群的心腹之一,外号 “笑面虎” 的张涛。
“张科长?” 顾琛故作惊讶地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您,真是巧啊。”
张涛皮笑肉不笑地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顾副站长,你这可是明知故犯啊。戴老板三令五申,不让咱们跟特高课走得太近,你怎么……”
“嘘 ——” 顾琛打断他,用手指了指头顶,“张科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这次来,是有要务在身,回头再跟你解释。”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眼角的余光瞥见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 狙击手在观察他们。
张涛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顾琛会这么首接。但他毕竟是在 76 号混了多年的老油条,立刻顺着顾琛的话头说:“既然是戴老板的命令,那我就不多问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里面的人脾气可不太好,顾副站长还是小心为妙。”
顾琛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走过张涛身边时,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自己的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 —— 这是 76 号的暗号,意思是 “里面有埋伏,快撤”。
有意思。顾琛心里冷笑。这个张涛,到底是真心提醒,还是原千夜安排的又一颗棋子?
他没有回头,径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门上挂着 “闲人免进” 的牌子,门把手上还缠着一圈细铁丝 —— 这是老郑说的记号,意思是 “里面的人在待命”。
顾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段陡峭的楼梯,向下延伸进黑暗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味。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把手上有个电子密码锁 —— 这是他前两次死亡都没能破解的东西。
第一次,他试图强行破门,结果触发了警报,被乱枪打死。
第二次,他想从通风管道爬进去,却被里面的毒针刺中,在剧痛中窒息而亡。
这一次,他站在密码锁前,伸出手指,按下了一串数字 ——19370813。
这是淞沪会战爆发的日子。他猜,像原千夜这种以 “武士道” 自居的狂热分子,大概率会用这种日子当密码。
“嘀 ——”
密码锁发出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合金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 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件。而在房间的西个角落,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特高课特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门口。
房间尽头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制服,肩章上是大佐的标志,脸上带着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让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武士刀,刀柄上镶嵌着一朵樱花 —— 这是特高课高级军官的象征。
“顾琛?” 男人开口了,中文说得异常流利,甚至带着点上海话的腔调,“久仰大名。”
顾琛反手关上合金门,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 —— 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 “樱花计划第一阶段部署”,下面的落款是 “藤原千夜”。
原来原千夜,就是藤原千夜。
“藤原大佐。” 顾琛笑了笑,“我也久仰你的大名。‘千夜’这个代号,在军统内部可是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