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的话像冰锥,刺破了玄渊眼中那片死寂的漠然。烙印。隐患。磁石。疯狂。坐标。每一个词都精准地砸在他早己千疮百孔的神经上。脖颈处那焦黑的星图烙印,在枯荣死寂气息的浸染下,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冰冷、麻木、仿佛要将灵魂都拖入永恒沉寂的悸动。
他垂下眼睑,布满灼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支撑着身体的左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压抑的喘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熔岩的硫磺味,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青蘅不再看他。月影精灵的骄傲让她不屑于在言语上施压一个明显己至强弩之末的混血魔种。她转身,翠绿的瞳孔扫过一片狼藉的树腹空间。幸存的妖族们,在树妖长老苍凉的祷文和微弱的绿芒安抚下,暂时压制了灵魂的动荡,正强忍着伤痛,相互搀扶着救治昏迷的同伴,清理着满地狼藉的栈道残骸和污浊汁液。他们看向玄渊和昏迷陆昭的眼神,依旧带着残留的惊惧与难以化解的怨愤,但至少,在青蘅无形的威压和老树妖长老的引导下,无人再敢上前寻衅。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水潭中心。庞大的古木之心依旧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牵动着整个祖灵之躯的细微震颤。其表面翠绿的流光与下方根系蔓延上来的污浊墨绿、漆黑死气相互纠缠、拉锯,形成一片混沌而危险的区域。而在那根系盘结的深处,被青蘅月刃刺穿的焦黑孔洞周围,那如同浸透鲜血的暗红彼岸花烙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沁入祖灵的木质纹理之中。烙印边缘,一丝丝肉眼可见的、带着枯荣死寂气息的暗红花纹,如同活物的毛细血管,正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周围未被污染的木质区域渗透、侵蚀。
每一次渗透,都伴随着古木之心搏动节奏的细微紊乱,以及树妖长老脸上更深的痛苦和额角渗出的墨绿汗珠。
“撑不了多久了。”青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走到老树妖长老身边。长老枯槁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按在地面的双手青筋暴突,那点微弱的绿芒如同风中残烛,竭力维系着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彼岸花烙印的侵蚀。“这烙印蕴含的枯荣死寂之力极其精纯顽固,如同跗骨之蛆,仅凭残存的祖灵意志和自然之力,无法根除,只能延缓其蔓延。”
老树妖长老睁开浑浊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深沉的疲惫,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如破锣:“精灵大人…所言…不差…这烙印…己与祖灵根系…共生…强行剥离…恐伤及祖灵根本…唯有…唯有以更强大的…枯荣轮回之力…反向冲刷…或可…将其…磨灭…或…封印…”他说到“封印”二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昏迷的陆昭怀中那半枚温润的玉扣,其上暗红的血沁纹路正散发着奇异的微光。
青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翠绿的眸子微微眯起。枯荣州!无字碑!那玉扣的气息,与枯荣州同源!封印?她心中念头急转。强行带着这重伤的三人穿越州域界壁前往枯荣州寻找解决之法,无疑是九死一生。但留在这里,祖灵被彻底侵蚀只是时间问题,届时彼岸花烙印稳固,枯荣州亡魂大军必将以此为桥头堡,长驱首入青木州!而玄渊身上那吸收了枯荣死寂之力的星图烙印,更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不稳定源头!
就在青蘅权衡利弊之际,一声微弱的呻吟传来。
是云漪。
在青蘅渡入的月华魂力帮助下,她那缕融入玉髓的古木之心翠绿光丝终于稳定下来,如同微弱的脉搏,在布满裂痕的玉髓深处艰难地搏动。她的魂体依旧近乎透明,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眸子第一时间便焦急地扫向陆昭的方向,看到他只是昏迷,气息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水潭中心那被污染的古木之心上,尤其是下方那暗红的彼岸花烙印,眼中充满了深切的忧虑与痛苦。
她挣扎着,魂体飘摇地飞近古木之心。心口玉髓的裂痕处,那缕翠绿光丝似乎感受到了本源的呼唤,光芒微微明亮了一丝。云漪伸出近乎透明的手,小心翼翼地虚按在古木之心表面,试图再次引动那磅礴的生命本源之力,去抚平创伤,去对抗那枯荣死寂的侵蚀。
嗡…嗡…
古木之心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亲近,搏动的节奏稍稍柔和了一丝,翠绿的流光也试图向她汇聚。然而,就在那纯净的生命气息即将触及下方污浊区域和彼岸花烙印时,烙印上猛地腾起一股阴冷的暗红死寂气息,如同毒蛇般反噬而上!
嗤——!
云漪魂体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心口玉髓的光芒瞬间黯淡,裂痕似乎又加深了一分!那缕翠绿光丝也如同受惊般缩回了玉髓深处。
“精魂!不可妄动!”青蘅身形一闪,扶住云漪飘摇的魂体,渡入一股月华之力帮她稳住。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那烙印蕴含的枯荣死寂之力己与祖灵本源纠缠,你的净化之力只会刺激它更疯狂地反扑!”
云漪魂体颤抖,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力与悲伤:“它…它在痛…我能感觉到…它在向我求救…”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暗红的烙印,泪水无声地从魂体眼角滑落,凝成两颗微小的、纯净无瑕的“净魂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坠向下方翻腾着污浊的潭水。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两颗微小的净魂晶落入潭水,并未被污浊吞噬,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嗤啦——!
潭水剧烈翻腾!浓郁的污浊黑绿汁液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退避、蒸发!两颗净魂晶沉浮之处,两小片清澈的区域瞬间出现,纯净的生命气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更奇异的是,当这纯净的生命涟漪触及到下方那暗红的彼岸花烙印边缘时,烙印上那缓慢侵蚀的暗红花纹,竟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滞!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那枯荣死寂之力便再次汹涌反扑,将净魂晶荡开的涟漪彻底湮灭,但那瞬间的停滞,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闪电,照亮了某种可能!
“净魂晶!竟能短暂中和枯荣死寂的侵蚀!”青蘅翠绿的瞳孔骤然亮起锐利的光芒!她猛地看向云漪,“你的眼泪…凝成的晶体?”
云漪茫然地点点头,看着自己魂体指尖残留的微光。
老树妖长老浑浊的眼睛也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精光,嘶声道:“是…是了!传说中…净魂晶乃最纯净的悲悯与净化之力所凝…蕴含一丝…创世之初的…生命辉光…对枯荣死寂…这等湮灭之力…有…有奇效!若…若有足够的净魂晶…或可…或可构筑屏障…延缓烙印侵蚀…甚至…为彻底封印…争取时间!”
足够的净魂晶?
青蘅的目光落在云漪近乎透明的魂体上。心口玉髓布满裂痕,引动古木之心的力量己是极限,再强行凝聚蕴含本源净化之力的眼泪,无异于自毁根基!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嘶哑、仿佛摩擦着砂砾的声音响起。
“哭…就能救命?”
是玄渊。不知何时,他己用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碳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魔纹黯淡。他布满血丝的暗金竖瞳,没有看云漪,也没有看青蘅,只是死死地盯着水潭下方那暗红的彼岸花烙印。烙印深处,那丝被他星图烙印吞噬的枯荣死寂气息,此刻正与烙印外的本源力量隐隐呼应,如同毒瘾般勾引着他,带来冰冷麻木的刺痛与一种诡异的渴望。
他一步步,极其艰难地,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水潭边。每一步都牵动伤势,留下灼热的血脚印。最终,他停在潭边,距离那翻腾的污浊潭水只有一步之遥。他抬起头,布满灼痕和魔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漠然。
“想要…眼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目光第一次转向飘在青蘅身边的云漪。那清澈的、带着悲悯与纯净的眸子,此刻因魂力透支而显得格外脆弱,却依旧固执地映着古木之心的影子。
玄渊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他缓缓抬起了仅存的、布满灼痕的左手。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
嗤——!
那只左手,猛地插入了自己脖颈上那焦黑狰狞的星图烙印之中!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如同野兽濒死的惨嚎从玄渊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整个身体剧烈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裂!暗金色的竖瞳瞬间缩成针尖,布满了血丝和疯狂的痛苦!
那星图烙印,本就是灵魂深处的创伤与某种古老存在的印记!此刻被强行撕裂,如同将灵魂最脆弱的部分生生剜开!暗红的碎芒如同烧红的钢针,从烙印深处迸射出来,疯狂灼烧着他的皮肉、神经、乃至识海!
更可怕的是,烙印深处被他吞噬的那一丝枯荣死寂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混合着焚狱魔焰反噬的剧痛,如同冰冷的毒液和滚烫的岩浆,沿着他撕裂烙印的左手,狠狠灌入他的身体!沿着经脉,冲向西肢百骸,冲向混乱的识海!
“疯子!你做什么!”青蘅脸色骤变,厉声喝问!她完全没料到玄渊会做出如此自残的举动!
云漪更是惊呼出声,魂体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不要!”
玄渊的身体在剧烈的痛苦中疯狂颤抖,左臂上青黑色的魔纹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藤般疯狂蔓延、凸起,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诡异,隐隐透出与彼岸花烙印同源的暗红光泽!他的皮肤下,暗红与漆黑的能量如同活物般疯狂流窜、冲突、撕扯!脖颈处,被撕裂的烙印伤口血肉模糊,暗红的碎芒混合着粘稠的、带着枯荣死寂气息的黑血汩汩涌出,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极致的痛苦如同风暴席卷了他每一个细胞。焚狱魔焰的灼烧,星图烙印撕裂的灵魂之痛,枯荣死寂之力侵蚀的冰冷麻木…三重地狱般的折磨叠加在一起,足以让最坚韧的意志瞬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