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氏癫狂的笑声仍在帐内回荡,公牛氏的瞳孔却骤然收缩。他肥厚的手掌死死攥住腰间玉带。这位向来以豪奢著称的贵族此刻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锦缎衣领早己被冷汗浸透。
"隰将军!"公牛氏突然上前三步,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香风。他抱拳的姿势标准得近乎谄媚,镶嵌着翡翠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卑微的绿光。"眼下之际,我等当同心御敌才是!"
丁氏族长眼角抽搐了一下。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贵族缓缓松开<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玉扳指的手,暗青色衣袖不着痕迹地拭过额角。他上前半步,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公牛君所言极是。谭国宵小,不足为虑。"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邱氏家主甚至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笑容。这位方才还在帐外骂得最凶的贵族,此刻腰弯得比谁都低,仿佛突然患上了脊梁僵首的病症。
隰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玄铁铠甲上的兽首纹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如同活物般择人而噬。剑尖轻轻点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诸位有心了。"他的声音像淬了冰,"不过——"剑锋突然挑起案上一卷竹简,"御敌之事,不劳费心。"
竹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国大夫手中。国大夫会意颔首,玉带上的佩玉相击,发出清脆的"琳琅"声。
隰朋转身走向帐门,战靴踏在兽皮上的闷响像是敲在众贵族心头的丧钟。行至帐口时,他忽然驻足。帐内顿时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所有人等——"青铜剑反手一挥,剑风掀动帐帘,"不得离开帅帐。"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滑落,"违令者,斩。"
帐帘落下的瞬间,数十支火把骤然亮起。透过微微晃动的帐布,清晰可见披甲武士森冷的铁戟。他们沉默地围成铁桶阵,甲胄相接的金属声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高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突然轻笑一声:"诸位不妨坐下说话。"他拍了拍手,亲兵们立刻给诸位贵族每位搬来一席一案,"既然隰将军去御敌,那么我们就静待佳音吧。"
帐外,战鼓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贵族们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当看到国大夫和高大夫那两张阴森森的脸的时候,只得一一坐下,紧接着,就有兵士给每个贵族上了酒肉,众位大夫皆一头雾水:军营之内,什么时候出现过如此状况。
帐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
公牛氏的膝盖碰倒了酒樽,琥珀色的液体在矮几上蜿蜒成一条颤抖的小溪。他慌忙去扶,镶着金丝的袖口却将漆器带翻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声响在死寂的军帐里格外刺耳,吓得邱氏手里的炙肉"啪嗒"掉在衣袍上,油渍在锦缎上洇开一片难看的污痕。
"诸位怎么不动筷?"国大夫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鹿肉,油脂沾在他修剪整齐的指甲上,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抬眼扫视众人,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刀锋般的笑意。
高僖的酒杯在指尖轻轻旋转,青铜器皿映出帐外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突然将酒液泼在地上,酒香混着血腥气在帐内弥漫开来。"祭一祭即将上路的英魂。"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绍氏青筋暴起的脖颈。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着他们的头皮奔袭。丁氏族长的手指死死抠住案几边缘,指甲缝里渗出丝丝木屑。他听见铁器相撞的脆响、箭矢破空的尖啸,还有——某种重物不断撞击地面的闷响,像是攻城锤,又像是...一颗颗人头落地。
"奇怪。"丁氏家主突然喃喃自语,"谭国的军队怎会打到我军营内..."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高僖正用切肉的匕首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肉,似笑非笑地望过来。匕首尖端的油滴落在案几上,像一滴尚未凝固的血。
绍氏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似乎即将在手腕上磨出森森白骨。"你们听见了吗?"他嘶哑的嗓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诸位快点吃点喝点吧,免得一会成为了饿死鬼,哈哈哈!"
众位贵族一时间便骚动起来,国大夫敲了敲案几,帅帐立刻安静下来。
国大夫端起酒杯,说:“诸位莫慌,来,老夫敬诸位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可是众贵族皆端着酒杯,没有饮下,国大夫冷冷地说:“怎么,怕老夫在酒中下毒?”
丁氏族长说:“国大夫,非也,非也。实则帐外厮杀正紧,此时,我们何不先想御敌之策。”
高大夫哈哈一笑,说:“无妨,丁族长。如今是年轻人的时代了,厮杀的事就交给隰将军吧,老夫相信隰将军能搞定外面的状况的。”
丁氏尴尬的笑了笑,高大夫端着酒杯,说:“诸位,怎么,我与国兄敬的酒,尔等是铁定不喝了吗?”
国大夫狠狠地拍了一下案几。
只见众贵族皆颤颤巍巍地举杯一饮而尽。
国大夫冷笑一下,说:“我等都出自宗室,我国氏在国内,何时都是说一不二。尔等与我今夜就在帐内饮酒议事,瞪着隰将军的捷报即可。来,再干一杯。”
众贵族赶紧举杯与国、高同饮。
国大夫轻轻放下筷子,象牙箸与青铜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烛火摇曳间,国大夫缓缓放下手中的青铜酒樽。樽底与案几相触的轻响,让原本窃窃私语的帐内顿时安静下来。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诸位可知..."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紧绷的沉默,"绍氏、易氏、厉氏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帐中贵族们面面相觑,脑袋摇得活像市集上小贩手中的拨浪鼓。锦缎衣袖摩擦发出窸窣声响,有人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国大夫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中央的绍氏身上。这个往日趾高气扬的贵族此刻被麻绳勒得脸色发紫,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绍族长,"国大夫的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是你自己说,还是老夫代劳?"
绍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低下头去。他绑在身后的手腕己经磨出血痕,在麻绳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国大夫与高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高大夫会意地端起酒樽抿了一口,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日前..."国大夫的声音突然拔高,惊得几个胆小的贵族浑身一颤。他缓缓道出三家密谋的始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说到关键处,老大夫故意停顿,让沉默在帐内蔓延。
"若非丞相明察秋毫..."国大夫突然拍案而起,案几上的酒樽被震得叮当作响,"此刻我等早己身首异处!"
帐内顿时炸开了锅。公牛氏猛地站起,宽大的衣袖带翻了酒樽也浑然不觉。他肥厚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绍氏:"尔等竟敢..."话未说完,一口浓痰己啐在绍氏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