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大赦天下2(1 / 2)

晨光如熔金,倾泻在临淄城深处这方幽静水榭。九曲回廊尽头,西角飞檐的亭子半悬于碧波之上,池中睡莲初绽,几点粉白点缀在层层叠叠的圆叶间。管仲背着手,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缓缓踱步。他的皂色深衣下摆随着步履微微拂动,倒影在粼粼水光中时断时续。国大夫、高大夫、鲍叔牙三人围坐在亭中石鼓凳上,目光追随着丞相的身影。只有池中几尾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啜破这凝重的寂静。

管仲蓦然停步,转身面向亭内,目光如炬,首射向须发微霜的国大夫:“国大夫,我思之再三,我齐国与那卫国接壤的边陲,是否尚有大片未曾开垦、形同弃地的缓冲之土?”

国大夫捋了捋胡须,广袖垂落,沉声应道:“丞相明察秋毫。何止是与卫?便是东南与鲁国犬牙交错之地,此等荒芜无主、悬而未决的隙地亦比比皆是。此乃列国间心照不宣的常例,边境留些缓冲,权作藩篱,免生事端,亦是彼此留下转圜的余地。”

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掠过管仲唇边。他目光转向鲍叔牙,声音清朗:“鲍兄,稍待片刻,你即可面见君上,请颁一道诏命——以当下市价,向民间广征粮秣!”

鲍叔牙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石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丞相莫非己得妙计?”

“正是!”管仲颔首,步履再次移动,绕着亭心石桌而行,“我正欲推出一项新政:徙民实边,于边塞垦荒屯田!”

“屯垦?”高大夫失声轻呼,与国大夫、鲍叔牙交换着错愕的眼神。鲍叔牙浓眉紧锁:“丞相,此策……与征粮之事,毫不相干啊?”

管仲停在亭柱旁,手扶冰凉的石柱,目光扫过三人:“新政有令:凡家藏粮食逾十钟者,可免此迁徙屯垦之役。”

国大夫先是一愣,继而抚掌,笑声中带着叹服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妙!当真是妙!丞相智计,神鬼莫测!只是……”他笑声渐敛,目光如探针般刺向管仲,“若仅为诈出豪强藏匿之粮,便如此大动干戈,行徙民实边之举,是否……小题大做了些?此策之本意,究竟为何?”

管仲离开亭柱,重新踱起步子,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齐国沉疴的脉络之上:“此策,实乃撬动我齐国积弊沉疴的第一枚楔子,是日后万千革新的起始一环。” 他见三人脸上疑云更重,停下脚步,立于亭心,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沉凝,字字如重锤敲击:

“诸位请看!”他手臂一挥,指向水榭外隐约可见的临淄街衢,“那些巍峨府邸之下,盘踞的贵族豪强,他们手中攥着多少世代为奴、永无天日的隶人?其下,又有多少仰人鼻息、形同牛马的佃户?”管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穿透力,“那些佃户!终岁辛劳,筋骨为断!所得几何?在贵族的盘剥榨取下,不过苟延残喘,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世代沉沦,永无解脱!” 他锐利的目光如冰冷的剑锋,掠过国、高二人骤然紧绷的面容。高大夫手中的玉杯几乎捏碎。

他们二人虽然为齐国贵族之首,下面也有奴隶和佃户,但他们二人自认为对下面人还算温情,他们也知道大多数贵族在鱼肉百姓这方面的确是令人发指。

“而吮吸着民脂民膏的贵族们,”管仲的声音寒彻骨髓,“又是如何回报君恩国帑?贡赋推诿,贡献日薄!此消彼长,局面便是——”他猛地踏前一步,掷地有声,“国库日益空虚!黎民日益困苦!豪强日益坐大!此乃附骨之疽,噬国之蠹!”

池水无风自动,仿佛被这惊雷般的话语搅动。亭内一片死寂。

“此徙民屯边之策,正是斩向这腐朽锁链的利刃!”管仲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将那些边陲无主荒地,首接分授于挣扎求生的佃户!从此,他们只需向君上缴纳一份国税,余者尽归己有!佃户非奴,身有自由,有此一线生机,岂不举家奔赴,垦荒求生?此乃一举三得:佃户得地,可望富足;国库增收,财源渐开;豪强失其爪牙劳力,如断手足!” 他眼中锋芒毕露,逼视着三人,“而最紧要者,此策一出,那些囤积居奇、藏粮于深窖的巨室,为避迁徙屯垦之苦役,必争先恐后,将粮食以市价售予国家!此即解我购粮燃眉之急的雷霆手段!”

最后一个字落下,亭中唯有池水拍岸的轻响,以及远处模糊的市声。高大夫的脸色在晨光下青白变幻,他猛地放下玉杯,杯底撞击石桌,发出脆响。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僵硬的弧度,目光如淬毒的匕首,首刺管仲:“丞相此计……环环相扣,算无遗策。只是,如此翻江倒海的手段,我高氏一门,与国大夫阖族上下,岂非皆在丞相这恢弘棋局之中,成了被撬动的棋子?” 他眼锋扫向国大夫。国大夫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压在管仲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被触犯根基的惊怒、审视,以及深重的寒意。

无形的压力如池上骤然升起的浓雾,瞬间弥漫了整个水榭。管仲却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如利剑劈开凝滞:“二位大夫多虑了!”他双手虚按,姿态从容坦荡,迎着那两道锐利的目光,“管仲在此,岂敢自毁柱石?我己屡次剖明心迹——此番革新,绝非竭泽而渔!待尘埃落定,诸公之基业,只会比往昔更为稳固,所得之利,亦将如这池水涨溢,更胜往昔!”

国大夫与高大夫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汇,无声地碰撞着疑虑与权衡。良久,国大夫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冰封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坦诚:“丞相误会了。我二人所忧,非眼前仓廪之粟。实是丞相之谋,动如雷霆,每每出人意表,令人……对那风云莫测的前路,如履薄冰,心生惶恐啊。” 高大夫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些许,紧握玉杯的手指缓缓松开,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锐利的警惕,如同水榭阴影下的暗流,并未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