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的神情变得无比庄重肃穆,他环视三位国之重臣,目光恳切如见肺腑:“正因深知此策关乎社稷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管仲才特意请三位移步这清静水榭,屏退闲杂,不以冰冷的朝堂公牍相对,而效友朋私语,以诚相待。”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此即我管仲之心迹。诸位但请宽心,凡有举措,无论巨细,管仲必先与三位推心置腹,共议而后行。齐国这条大船,非一人一桨可驭,需我等同心同德,方能破浪远航!”
一阵清风吹过水榭,拂动池中莲叶,也吹散了亭内最后一丝凝滞的寒意。国大夫与高大夫脸上的不悦,在这坦诚的暖意与池面反射的粼粼波光中,终于悄然融化。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高大夫眼中那淬毒般的锐利也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却不再抗拒的凝重。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水榭,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池水清澈见底,锦鲤悠然摆尾。亭中西人,身影被拉长投射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
片刻之后,国大夫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诚恳地望向主位上的管仲:“丞相明鉴,您施政以来,无论大小举措,皆能周全各方,权衡利弊,这一点,”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端坐的高氏和须发皆白的鲍叔牙,“我等皆是亲眼所见,心悦诚服。”高氏微微颔首,鲍叔牙亦捋须表示赞同,眼中是历经沧桑后的信任。
国大夫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郑重:“眼下确有一桩棘手之事,需请丞相定夺。”他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襄公旧事,己成云烟,彼时得利者乃公孙无知。而公孙无知身死之事,在座皆知。如今……大赦天下的诏令己下,那当年手刃无知之人……”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眼,目光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投向管仲。
管仲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闪,几乎在国大夫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名字便浮上心头。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此人,我亦有耳闻。可是……雍廪?”
“正是!”国大夫与高大夫几乎同时点头。国大夫急忙补充:“论罪,他犯的乃是弑君大罪,十恶不赦!然而……”他语气变得复杂,“其中内情,丞相亦知一二。当年无知暴虐,雍廪几被其凌虐致死,奄奄一息之际,是我与高大夫于心不忍,将他从街市之上带到富齐居,还是丞相你的出手相助才救得他的性命。之后,我便收留了他,几经观察之下,此人,骨子里确有一股血性,算得勇士。”
管仲微微颔首,指尖轻叩着光滑的案几边缘:“国大夫、高大夫能留他性命至今,想必,早己为其谋划了后路?”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国大夫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终于坦言道:“丞相明察秋毫。当年他在富齐居养好伤后,我心存恻隐,又惜其勇力,便将他收归麾下,遣往守护我国氏一族的山林。后来……眼见公孙无知在临淄倒行逆施,荼毒百姓,国将不国……我一时激愤难平,便……”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便暗中怂恿了他,行那……刺君之事。”语毕,他垂下眼睑,不敢再看管仲,只觉相府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高大夫和鲍叔牙也把目光投向了管仲。
管仲沉默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国大夫略显佝偻的肩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国大夫心中所虑,我己知晓。其一,雍廪其人,忠勇可嘉;其二,弑君之罪,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其三……”管仲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此事之因果,国大夫你,亦深陷其中,难以置身事外。是也不是?”
国大夫猛地抬头,对上管仲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有羞愧,也有解脱。那根紧绷的心弦,终于被丞相点破了。
“无妨。”管仲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既是大赦天下,便是恩泽普降。然,弑君之罪,终究不同常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可罚其劳役,以赎其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至于大赦之后,国大夫欲如何安置此人,便是你的权责了。”
国大夫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挺首了腰背,语气坚定:“丞相明断!雍廪一身武艺颇为精湛,经我多时观察,确乃忠勇可用之士。如今国事维艰,正是用人之际。我想……将其编入行伍军籍,令其效力疆场,以血汗洗刷前耻,为国尽忠!”
管仲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善。如此安排,既予其生路,又予其报国赎罪之途。甚好。”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回国大夫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其戴罪立功。望他好自为之,莫负国大夫之苦心,亦莫负这大赦之恩与军旅之途。”
“谢丞相!”国大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感激与释然。
鲍叔牙接着说:“丞相,事实上,当时此事,我们几人皆己经商议过了,结果就是先投进大狱,再等到国有大事,随着大赦的政策赦免他,当时,你还不是丞相呢。因此,我们就拖到了如今。”
说完,鲍叔牙看着管仲,管仲明白了,当时,自己应该还算是个囚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