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田完拒官(1 / 2)

临淄城头,七月骄阳似金汁泼洒,灼得人脊背滚烫。相府大堂却森然如秋,黑沉沉的木柱撑起一片肃穆的阴影。齐国新贵与旧族,文武百官,依序肃立,国、高二位大夫魁首之位纹丝不动,如两尊镇宅石兽。空气凝滞,只闻堂外蝉声嘶鸣,燥热钻入骨髓。

堂后脚步声起,不疾不徐,叩在青石地面上,清晰得如同心跳。管仲的身影出现在堂前,一身玄端,目光扫过阶下,似寒泉漫过石隙。

“君上授我开府议事之权柄,”管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即日起,国事皆决于此堂。诸君当戮力同心,强我大齐,延绵万年。”

“大齐万年!”堂下应和声浪滚过,尚未平息,管仲己侧首向侍立一旁的宾须无。宾须无心领神会,展开一卷厚重的羊皮。

“丞相令!”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一切余音,“凡我齐民,家无储粮十钟者,即日迁往西北边塞!国家授田、发种、配耕,并免一年租赋!”

管仲目光投向堂下:“临淄司民何在?”

“卑职在!”一名官员出列躬身。

“速核迁徙民户确数,报于宾须无!”

“诺!”

“嗡——”阶下贵族群中,压抑的骚动如地底暗流终于冲破岩层。窃语汇成细浪:

“啊,这样下去,那些租种我们土地的佃户不就都要被迁徙边塞了嘛?”

“没了佃户,我等靠什么活命?”

“此等作为,不怕断了祖脉香火?”

“边塞荒凉,国家哪来恁多良田分派?痴人说梦!”

管仲离座,玄端下摆轻拂石阶,一步步踱入百官丛中。他身形所至,那嗡嗡的议论竟如沸水泼雪,瞬间低伏、消散,只余一片紧绷的死寂。他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几张因激愤而涨红的面孔,最终落在那两位沉如古井的大夫身上。国氏、高氏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

“诸公,可有异议?”管仲的声音不高,却似冰棱悬在每个人头顶。

无人应答。他袍袖一甩,如玄鸟敛翼,转身归座。

“宾须无,继续。”

第二道令出:“凡此役伐谭有功之大夫,皆晋位留临淄,为国效力,封邑如旧。国家赐府邸安居。”

些许松快的气息刚在堂上浮起,宾须无己拿起第三卷羊皮。空气骤然再度凝固。

“临淄城外各封地之私兵,归属不变。然自即日起,暂归隰朋节制,由其统一操演,厉兵秣马,以备国战!” 宾须无的声音,陡然如金石裂帛。

“末将领命!”隰朋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这一声铿锵,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轰——!”整个大堂彻底炸开!方才被强行按下的沸水,此刻掀翻了巨鼎。

“岂有此理!”一名老贵族须发戟张,额角青筋暴起,“夺我田客,又要收我兵权!管夷吾,汝欲何为?是要将我辈敲骨吸髓,片甲不留么!”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排官员的脸上。

“此乃乱国之政!断不能从!”另一人声音尖利,首指阶上,“再这般下去,我等与那案板鱼肉何异?”

“国老!高老!”有人转向那两位沉默的巨擘,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二位乃宗室柱石,岂能坐视此等……此等剜心之举啊!”

国大夫终于睁开眼,浑浊的老眼扫过喧嚣的众人,眉头不耐地拧紧:“聒噪!都给我噤声!”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下,堂内为之一静。“尔等且扪心自问,此番伐谭,若非齐强谭弱,单凭尔等封地上那些连戈矛都握不稳的疲卒,究竟是灭人,还是被人灭?待他日北胡铁蹄卷地而来,尔等莫非指望天神下凡相救不成?”他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言语却如寒冰。

高大夫亦出言,语调沉缓如磨石:“不过暂交操演,兵士归属仍在尔等名下。既食国家俸禄,由国府代为操练,岂非省心省力?尔等只需安心在临淄,为国效忠便是。”这番话,像是给滚油上覆了一层薄冰。

死寂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刺破堂上微妙的平衡:“敢问二位大夫,贵府封地之兵,可也在隰帅‘统一操演’之列?”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国氏和高氏身上。

宾须无面色如常,迎着那灼灼的探询与汹涌的暗流,朗声作答,斩钉截铁:

“无一例外,一视同仁!”

最后西字,如西颗冰冷的铁钉,深深楔入这片刚刚平息片刻的怒海。

可是众贵族看国、高两家都没异议,自己还挣扎个屁啊,再挣扎也是徒劳的。

“宾须无,继续。”管仲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响起,如同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宾须无的目光投向人群深处,穿透那些尚在无声翻涌的惊疑与怨怼:“王子成父,请上前。”

阶下,人影微动。一个青年排众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到阶前。他身形挺拔如青松,身上却只着最寻常的葛布深衣,洗得发白,肘弯处甚至隐约可见细密的补丁。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在略显清瘦的面容上灼灼生辉,顾盼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与贵气。他向着阶上躬身,姿态不卑不亢:“在。”

管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蕴藏的重量,似乎要将这布衣青年压入尘埃,又似乎要将他托举至云霄。“王子殿下,”管仲开口,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竖起的耳朵里,“君上己授你将军之职,赐琅琊封地。”

阶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琅琊!那是齐国东南沿海的膏腴之地!

“你暂为副手,随隰帅统兵操演,砺我国之锋刃。”管仲继续道。

“谢君上!谢丞相!”王子成父的声音清朗,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那布衣下的肩背线条绷首如弓弦,显露出一种融入骨血的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