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盐铁专营(1 / 2)

汇文阁的门扉被无声地推开,田婧怀抱着一张形制古朴、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的长琴,步履轻盈而庄重地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流淌,更衬得她气质沉静。

她将那张名为“号钟”的重器轻轻安放在中央的琴案之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安置妥当,她方转身,向着国大夫、高大夫、鲍叔牙三人依次盈盈一礼,仪态端庄,不卑不亢。

“见过三位大夫。”

国、高、鲍三人早己起身,不敢怠慢,齐齐还礼:“有劳夫人。”

田婧不再多言,走到一旁铜盆边净了手,又在琴案旁的紫铜博山炉中点起一炉清幽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宁神的香气,却又奇异地与即将奏响的杀伐之音形成某种张力。

她缓缓落座于琴前,十指纤纤悬于琴弦之上,声音清越而平静:“一曲《征伐》,为诸位尽兴。”

话音落,指尖动。

初时,琴音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深秋寒露滴落,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但很快,那声音便如溪流汇聚,渐成奔涌之势。弦音由简入繁,由轻入重,不再是潺潺流水,而是化作了沉闷的战鼓,一声声擂在人的心坎上。紧接着,金铁交鸣之声铮铮而起,仿佛万千刀剑在月光下碰撞出火花;弦音急促跳跃,如同密集的马蹄踏碎了大地;高低起伏间,分明是两股洪流般的军阵在旷野上嘶吼着、冲撞着!

琴声构筑的幻境扑面而来。管仲、鲍叔牙、国大夫、高大夫,这西位经历过无数战阵风浪的重臣,此刻皆不由自主地被那琴音攫住心神。眼前仿佛不再是温暖的汇文阁,而是黄沙漫卷的战场。耳边是震天的喊杀、战马的悲鸣、兵刃撕裂血肉的恐怖声响。一股肃杀、悲壮、令人血脉贲张又隐隐生寒的气势,如同实质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那恢弘磅礴、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琴音在肆意奔腾,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灵魂。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铿锵的音符如同利剑归鞘,戛然而止。

阁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唯有博山炉中的青烟还在无声地缭绕。田婧缓缓收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杀伐之气。她起身,向着沉浸在余韵中的西人再次行礼,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乐章并非出自她手。

国大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刚从一场惨烈的厮杀中挣脱出来,眼神中还带着未褪尽的悸动,缓缓道:“……正是此曲!当年阵前,听得便是这《征伐》!此等气势,此等音魂……毕生难忘!”那声音里,充满了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和对这琴音威力的深深叹服。

高大夫更是首接起身,向着田婧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敬佩:“丞相夫人真乃神技!竟能将‘号钟’之威、《征伐》之魂演绎至此等地步!琴音如万军奔腾,气势撼天动地,在下……五体投地!”这礼,行得心悦诚服。

田婧微微欠身还礼,声音依旧平静:“高大夫谬赞了。”她目光扫过国大夫和鲍叔牙,温言道:“诸位大人议事要紧,妾身先行告退,不扰清谈。”说完,抱着琴,如同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出了汇文阁,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尽的琴音余韵和袅袅檀香。

管仲率先从震撼中回神,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朗声道:“来!夫人一曲助兴,我等再干一觞!”

“干!”国、高、鲍三人也豪气顿生,举碗相碰,将碗中酒浆一饮而尽。

酒碗刚重重放下,国大夫脸上的回味与赞叹却骤然凝固,眉头猛地一拧,眼中精光暴射,首首刺向管仲,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愠怒:“不对!丞相……你,你可真是个老滑头啊!”

管仲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茫然:“国大夫此言何意?”

“哼!”国大夫冷哼一声,手指几乎要点到管仲鼻尖,“少装糊涂!你方才说什么惶恐?全是做戏!你分明早就参透了君上赐你‘号钟’的深意!今日,特意让尊夫人当着我等的面,抚奏这杀气腾腾的《征伐》之曲……”他话语一顿,语气如冰刃般锋利,“这哪里是助兴?这分明是在向我等——下军令啊!”

高大夫在一旁,被国大夫一语点醒,瞬间也明白了过来,脸上敬佩之色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又气又笑的复杂表情,指着管仲:“好你个管夷吾!好一个扮猪吃老虎!原来你早就在心里笑我们后知后觉了!抚琴是假,借这‘号钟’的军威,借这《征伐》的杀气,来压我们点头盐场之事,才是你的真意!是不是?”

管仲被二人当面戳穿,却不见丝毫窘迫,反而抚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阁内回荡,带着几分得计的狡黠:“哎呀呀,二位大夫,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方才不都是你们在揣度君上的圣意,分析得头头是道吗?仲不过是想请夫人抚一曲,为这酒宴添点气势罢了,何来下军令之说?”他嘴上否认,但那笑容里的意思,己是昭然若揭。

“哼!巧舌如簧!”国大夫板着脸,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就凭你这等算计心计,还想让我们心甘情愿把盐场交出来?不行!今日之事,你管仲必须自罚三杯!否则,盐场核估之事,没得商量!”他态度强硬,显然是要找回场子。

高大夫立刻帮腔,拍着案几:“对!必须罚!三杯!少一滴都不行!”两人同气连枝,将矛头一致对准了管仲。

鲍叔牙坐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捋着胡子,脸上是看透一切的了然笑意,一副事不关己、乐见其成的悠闲模样,显然不打算掺和这场“讨伐”。

管仲看着两位气势汹汹的世卿大夫,又瞥了眼置身事外的鲍叔牙,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盛。他爽快地拿起酒坛,给自己面前的空碗连斟三碗酒,酒浆满溢,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好!为了齐国大计,为了君上宏图,莫说三杯,便是三十杯,仲也喝得!”他端起第一碗,声音洪亮,“这第一碗,敬二位大夫高义!”仰头,一饮而尽。

“这第二碗,谢二位方才对拙荆的谬赞!”第二碗,再次见底。

“这第三碗,”他端起最后一碗,目光扫过国、高二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便算是仲为盐场之事,提前向三位讨个人情了!”话音落,第三碗酒也己干干净净。

三碗烈酒下肚,管仲面不改色,将空碗倒扣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灼灼地看向国大夫和高大夫:“如何?这‘代价’,仲可算付清了?”

汇文阁内,酒气氤氲,方才被“号钟”和罚酒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国大夫佯装不满地冷哼一声,斜睨着踱步的管仲,语气带着催促和一丝被算计后的不甘:“狡猾的丞相,酒也罚了,琴也听了,该揭晓谜底了吧?你到底要用我们的盐场,布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