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环顾了西周,老杨把她安排到了学校的一间宿舍里。同来的还有个年轻人叫小朱,是跟着老杨做事的。小朱戴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瞧着文质彬彬,像个读过书的,实则大字不识几个。
那眼镜不是为了装斯文,是打娘胎里带的病根儿,让他打小就看不清东西,离了眼镜连人影都辨不真切。把红花送到地方,小朱就喏喏地跟老杨打了声招呼,转身沿着泥泞的土路回去了,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缩成个小小的黑点。
说这地方是学校,实在是勉强。拢共就几间摇摇欲坠的瓦房,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黄土,房梁上挂着些说不清年份的蛛网,风一吹就跟着房檐下的破铁皮哐当乱响。教室里的窗户更不必说,十有八九没了玻璃,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有的糊着破塑料布,被风撕成一条条的,像垂着的烂布条;有的干脆空着,能望见里面积满灰尘的土坯课桌,桌腿歪歪扭扭,像是随时会散架。谁也说不清这是村里淘气娃扔石头砸的,还是年深日久,玻璃自己碎了、掉了,反正就这么荒着,没人管,也没人修。
学校除了这几间破瓦房,再没别的像样建筑。教室门前有片不大不小的空地,说是操场,倒不如说是片野地——高低不平的泥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只中间被踩出一条勉强能走的小径。空地边缘绕着条河,说是河,早没了水,河床出干裂的泥块,像块被太阳晒得发脆的硬面饼,偶尔能瞧见几个深浅不一的水洼,积着些发绿的雨水,水面浮着草屑,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空地的泥土还湿乎乎的,脚踩上去能陷下半个鞋跟,带出一串泥印子。看这光景,前两天下过场不小的雨,泥地里还留着些杂乱的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像是有人来过,又像是谁也没在意过这地方。
老杨把红花领到学校唯一的办公室。那屋子比教室更破旧,靠墙摆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堆着些泛黄的纸,墙角立着个缺了腿的书架,上面空荡荡的,只摆着个裂了缝的搪瓷缸。办公室里间挂着块褪色的蓝布帘,掀开帘子,里面是间更小的屋子,算是老师的宿舍。老杨指着屋里那张铺着旧草席的土炕说:“这是先前那老师住的地儿。人走了快俩月了,东西没人收拾,就这么搁着。”说着就动手把炕上的旧被褥卷起来——那被褥黑黢黢的,摸着硬邦邦的,像是浸过油又晒干了,边角磨得露出了棉絮。他费力地把那捆东西抱起来,从里屋挪到外间,又转身对红花说:“你先找个地方打盆水洗洗脸,歇歇脚。我回去跟家里婆姨说声,让她给你拆洗套新铺盖卷来,明儿一早就给你送来。”
老杨抱着那捆旧被褥往外走,脚步在泥地上踩出沉重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嗓门洪亮地补了句:“红花,村长知道你今儿到,估摸着过会儿就来看看你。”
红花应了声“哦”,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屋里的灰尘。
她站在原地,望着这荒凉得近乎死寂的学校,胸口像堵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这地方跟她原来待的县城中学简首是天上地下——原来的学校有亮堂堂的玻璃窗,有刷着红漆的木门,操场上还有篮球架,课间时满是学生的笑闹声。可这儿呢?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吸,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草里的虫鸣都稀稀拉拉的,透着股子绝望的冷清。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待下来。从她在大会上站起来,为那些被诬的老师说第一句话时,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命运想把她摁进泥里,她偏要在泥里扎根,长出点模样来。这点骨气,是她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
红花慢慢踱出办公室,沿着空地边缘的小径打量着这所学校。土路两旁的杂草上还挂着水珠,是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沾在裤脚上凉丝丝的。她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瞅了瞅,黑板上还留着半截没写完的算术题,字迹被雨水洇过,模糊成一团灰影。墙角堆着些断了的粉笔头,像是被人遗忘的碎骨。她原以为,就算偏远,学校总该有几分生气,可眼前这景象,比她最坏的想象还要糟。
她找了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倒驱散了些身上的寒气。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心里头空落落的,像那干涸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