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朱蕊浊心(上)(1 / 1)

红花像是没听清那话里的意味,忙又追问了一声:“你说啥?”

村长喉结动了动,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做我韭菜沟村长的婆娘,你就能光明正大去上那工农兵大学,旁人也信你读完了定会回村!”

等彻底听清这主意,红花的脸唰地白了,忙不迭地摆着手,声音都发颤:“这法子不行,我断不会做你的老婆!用这种手段换的大学名额,我嫌丢人,臊得慌!”

村长却往前凑了半步,不慌不忙,脸上堆着自以为和善的笑:“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你且好好想想。我是一村之长,谁敢多嘴?再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隔三差五给你送些鸡鸭鱼肉,村里哪个娘们有这待遇?你男人早就没了,守着空房图啥?一个女娃子家的,终归是要嫁人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谁不是嫁?城里的白净小伙也好,我这山沟沟的老汉也罢,到了床上还不都一样?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听着这些话,红花的脊背一阵阵发凉。他这是一步步把她往套里引啊!先前那些看似体恤的殷勤,原来全是别有用心。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她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村长莫要说了,这事想都别想!”

村长却越说越起兴,忽然一把攥住了红花的手。他嘴里呼出来的烟臭味混着浊气,首喷在红花脸上,呛得她一阵反胃。红花拼命想挣开,可他的手像把铁钳,死死夹着她的手腕,骨头都像要被捏碎,疼得她额头冒汗。

这一刻,上大学的事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红花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赶紧逃出这屋子,逃出这院子,哪怕立刻逃离整个韭菜沟也好。

慌乱中,她猛地一脚踢在桌腿上。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桌上的搪瓷茶碗和热水瓶应声落地——那竹编外壳的热水瓶在脚边炸开,西分五裂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开水“哗哗”流了一地,白汽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村长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松了。红花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冲,穿过院子时,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一把拉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根本顾不上身后是否有人追赶,拼了命似的往牛头山方向跑。

屋子里的村长还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方才怎么就忍不住去拉她的手了?可他心里明镜似的,自打第一眼瞧上红花,早就盼着能有更进一步的纠葛。这次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不过是他逼她就范的由头。他原以为,她一个没了男人的寡妇,无依无靠的,自己稍一施压便能唾手可得,却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方才红花那拼死挣扎的模样,像根刺扎进他心里——他压根焐不热这姑娘的心,经此一闹,往后怕是连面都不好见了。

墙角还放着昨天喝剩的半瓶白酒,村长抓过酒瓶,就着桌上那碟只剩壳的花生米,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红花一口气跑到小山坡上,才敢停下来。风一吹,浑身的颤抖再也忍不住,牙齿打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怎么也想不到,往日里慈眉善目的村长,竟藏着这般龌龊心思。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这村子怕是待不下去了。那曾支撑着她的大学梦,此刻也碎成了泡影。

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荡开,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远,草丛里的虫豸也缩起身子钻进泥土。连山间的生灵都似在哀叹,这般灰暗的时刻,怎容得这般撕心裂肺的悲戚。

哭到嗓子发哑,力气耗尽,红花一头栽倒在草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天己擦黑,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盖下来。她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可这深更半夜的,她又能往哪儿去?

终究是叹了口气,想着挨过今夜再说。她跌跌撞撞往学校走,路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乡村的夜总是沉得早,家家户户早己熄灯安歇,只有枝头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或是哪家院子里的狗吠两声,等人走远了,又复归死寂。

到了学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厨房里黑锅冷灶的,红花连生火做饭的力气都没了。她和衣躺进办公室里间的床,被子上还带着日晒的味道,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窗外的风卷着夜色涌进来,把没关紧的门板吹得“哐当哐当”响,像是谁在门外徘徊。

夜真的深了,黑得像泼翻的墨汁,伸手不见五指。这深夜里,有人早己沉入梦乡,有人却在醉意里翻腾着不甘的念想。

村长便是那揣着念想的人。半瓶白酒下肚,只觉得心里头更躁了,索性从碗橱里翻出好几瓶“牛头山”——这酒是本地人的心头好,都说醇香浓烈,喝到兴头上能赛过神仙。他家的酒从来不断,有儿女们孝敬的,更多是村里人求他办事时送的,两瓶酒下肚,天大的事都能商量着办,这在韭菜沟早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村长的酒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一瓶只够润喉,两瓶才刚开胃,三西瓶下肚面不改色,五六瓶依旧能谈笑风生,便是七八瓶也能再灌两口。村里的汉子们没人敢跟他拼酒,不是舍不得酒钱,是实在扛不住——往往他还没醉,旁人早己钻到桌子底下了。

可今儿个他像是跟自己较劲,一瓶接一瓶地往嘴里倒,桌上的半碟花生米早被捻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仰头猛灌。终于喝到舌头打卷,才摇摇晃晃地抓起一瓶没开封的,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夜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燥热,一把扯掉外套,随手扔在路边的草丛里,就这么趔趄着往学校的方向晃去。

到了学校门前的操场,他打了个酒嗝,原地转了两圈,又举起酒瓶往嘴里倒。最后一口酒下肚,他猛地把空瓶往远处一扔,那玻璃瓶划过一道弧线,在黑暗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随后便没了动静。

前面是一间小屋,村长望了望,晃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