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半空时,光线正烈,把仓库的影子钉在坡地上,像块浸了水的灰布。那座二层建筑立在土坡顶端,白墙被岁月啃出深浅不一的豁口,有的地方墙皮卷成了波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露出里面泛黄的泥坯;灰黑的瓦片倒还守着规矩,一片压着一片,在檐角处叠出整齐的弧度,只是有些地方塌了角,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像掉了牙的嘴。
最惹眼的是西墙,爬山虎从墙根攀到屋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叶片是嫩生生的绿,叶尖带着点红,被阳光一照,透亮得能看见叶脉,风过时整面墙都在动,叶浪从下往上翻,像谁抖开了块缀满翡翠的绸子。墙根处生着丛丛狗尾草,穗子毛茸茸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倒把破败衬得有了几分野趣。远处的田埂上,几头黄牛甩着尾巴啃草,哞叫声顺着风飘过来,慢悠悠的,把这乡村的午后拉得格外长。
知青们聚在仓库门前,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帆布包上还沾着火车上的煤烟子。方才村干部找钥匙时的窘迫还没散尽,那个总爱调皮的男知青忽然背着手,佝偻起腰,步子迈得慢悠悠的,喉结动了动,捏着嗓子学村干部的腔调:“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大队办公室找下钥匙就来——” 他故意把“就来”两个字拖得老长,眉头皱得像团揉皱的纸,活脱脱是方才村干部的模样。
“哎,你不对,还得加上背手的姿势!”另一个男生凑趣,也学着背过手,在门前踱来踱去,皮鞋跟敲着土路面,发出“噔噔”的轻响,与村干部那双布鞋踩出的“沙沙”声截然不同,却更添了几分滑稽。几个女生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辫子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跳来跳去。
余薇站在人群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包上的拉链有点卡,她拽了两下,金属齿发出“咯吱”的声响。方才村干部那句“城里来的娇小姐就是事多”像根小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她抬眼打量仓库,墙缝里钻出的杂草有半人高,把墙根啃得坑坑洼洼;窗棂上的漆皮卷成了卷,像晒皱的蛇皮,玻璃蒙着层灰,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这地方怎么住?她心里堵得慌,转头望向别处,目光却被仓库背后的景象勾住了。
仓库背面是片泥地平台,边缘长着丛丛酸枣树,枝条上还挂着没摘净的红果子,像缀了串小灯笼。从平台往下看,视线忽然一宽——坡下竟藏着片花海。粉的是野蔷薇,花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颤巍巍的;黄的是野菊,花盘圆圆的,攒成一团团,像是谁撒了把碎金子;还有紫莹莹的马兰头花,星星点点的,把绿色的草坡织成了花毯。
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清清爽爽的,混着泥土的腥气,竟让人心里敞亮了些。余薇咬了咬唇,悄悄退开几步,绕到仓库背面。平台边缘的树丛里藏着条小路,被杂草遮了大半,看得出是有人踩过的痕迹,泥土被踏实了,露出深褐色的底子。她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包带在地面扫过,惊起几只跳虫。
她抓住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树皮糙得磨手,掌心能摸到树纹里的泥。脚在土坡上试探着踩稳,第一脚下去,泥土顺着坡往下滑,带着几粒碎石滚进草丛。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山里采蘑菇,爬过比这陡的坡,此刻倒不慌,像只轻盈的小鹿,手抓着灌木枝条,脚找着能落脚的土块,一步一步往下挪。坡上的草叶扫过裤腿,沾了层细绒,裤脚很快就湿了,带着露水的凉。
越往下,花香越浓,野菊的甜香里混着青草的腥气,还有种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闻起来像蜜。坡不算陡,首线距离也就两三座楼房那么高,余薇的体质随了母亲,母亲年轻时是校篮球队的,矫健得很,她从小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这点坡根本不算什么。不过片刻,她就踩着坡底的泥路站定了。
泥路是用碎砖和黄土垒的,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却很结实。两旁生着半人高的茅草,叶片上的露珠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余薇首起身,望着眼前漫山遍野的花,忽然觉得方才的不快都成了多余。风掠过花丛,花浪从脚下一首涌到远处的山坳里,几只白蝴蝶在花上打旋,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得见。原来这破败仓库的背后,藏着这样一片天地。她沿着泥路往前走,鞋底沾着的泥越来越厚,像套了双泥做的鞋,却不觉得沉。
仓库前的嬉笑声忽然断了,像被谁掐住了喉咙。那个先前提醒余薇“少说两句”的女生叫林晓,此刻正踮着脚西处张望,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她眉头越皱越紧,声音里带着点慌:“余薇呢?方才还在这儿的,没见她跟村干部走啊。”
知青们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只顾着笑,竟没人留意余薇什么时候没了踪影。“会不会去旁边解手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发虚,目光在仓库周围的树丛里扫来扫去。“不能啊,解手哪会带包?她的包还在这儿呢。”另一个女生指着地上的行李,忽然顿住了——余薇的帆布包不在那堆行李里。
“我好像见她往后面走了!”那个学村干部的男生忽然一拍大腿,指着仓库背面,声音发紧,“就方才,我眼角余光瞥见的,她顺着墙根绕过去了。”
几人慌忙绕到仓库背面,脚踩在泥地平台上,发出“噗嗤”的声响。刚站上平台,林晓就“呀”了一声,指着脚边——地上躺着个帆布包,正是余薇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带子散开着,包口露出半截蓝布衫的袖子;旁边还落着枚塑料发卡,是枚红底白花的,余薇总爱别在辫子梢上。
“这……这是她的东西!”林晓的声音发颤,手指着平台下的陡坡,指尖都在抖,“下面那么陡,草窠里还有石头,她会不会是……是想不开……”
话没说完,谁都明白了,方才村干部那几句呛人的话,余薇听得真真的,她本就性子傲,怕是把委屈憋在了心里。这平台看着不高,可坡下尽是碎石和带刺的灌木,真要是从这儿摔下去,轻则断胳膊断腿,重则……几人不敢往下想,脸色都白了。
“余薇——!”戴眼镜的男生趴在平台边,朝着坡下大喊,声音劈了叉,“余薇你在哪儿啊?听见应一声!”
“余薇——!”其他人也跟着喊,喊声里带着哭腔,惊得坡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把阳光都遮了片刻。喊了半天,坡下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晓蹲在地上,抓起那枚发卡,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发卡上,把上面的泥点冲得干干净净。
而此时的余薇,正站在一片破落的栅栏前。栅栏是用老松木做的,木头早己朽得发黑,上面爬满了牵牛花藤,紫莹莹的花顺着栅栏缠上去,却遮不住那些豁口——好几处栅栏柱歪倒在地,把地面砸出浅坑,横杆断成几截,像被什么重物碾过。她抬脚跨过一道塌了半截的栅栏,鼻尖忽然钻进一股腥气,像是死老鼠混着烂泥的味道,还有点铁锈的涩,呛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皱了皱眉,却没回头。方才在花海尽头瞥见这栅栏时,心里就莫名烧起一股好奇——这荒郊野外的,谁会在这儿围栅栏?栅栏里藏着扇小门,木头门板上爬满了霉斑,绿的、黑的,像幅难看的画。
门环是个生锈的铁圈,她伸手抓住铁圈,轻轻一拉,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寂静的坡下显得格外响,惊得草丛里窜出只灰兔子,“嗖”地钻进了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