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搬来张木床,让她住在里面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只是多了股霉味,每天有人送来两顿饭,都是掺着麸子的窝头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她常常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的裂缝看,那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爬动的蛇。
有天夜里,她被冻醒了,摸了摸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窗外的月光透过麻纸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她忽然想起银花,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妹,昨天是不是该去割猪草了?
娘的咳嗽是不是又犯了?还有长省,他会不会到处找她?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空荡荡的河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却没哭出声——眼泪早就被那间屋子蒸干了。
再后来的审讯,变得有些不一样,他们不再大声呵斥,只是让她坐在长凳上,一遍遍地写材料,纸是粗糙的草纸,笔是没了尖的毛笔,墨水里掺着沙子,写起来沙沙作响。
“把你看这些书的想法写下来。”男人把一摞纸推到她面前,“要真心实意的,不能敷衍。”
金花握着笔,手却不听使唤。她想起书里的句子,那些关于春天、关于远方的句子,像一颗颗<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种子,落在她心里。可她不能写这些,他们要的不是这个。
她咬着牙写下,“我思想觉悟低”“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笔尖划破了纸,留下个黑洞洞的口子。
男人来看过几次,每次都皱着眉,一边找茬一边说:“不够深刻,要挖根源,挖你为什么会被这些东西迷惑,这样才能触及灵魂。”
根源?金花望着窗外。她的根源是门前的那棵老槐树,是地里的麦子,是娘纳鞋底时的油灯。这些和书里的故事,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耳朵里总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有天早上,她发现自己的头发掉了一撮,缠在梳齿上,像团枯草。
首到张长省进来那天,她正蹲在墙角数砖缝。听到脚步声,她以为又是来提审的,没抬头,首到那只大手按在她肩上,带着熟悉的温度。
“金花,金花。”长省的声音在发抖。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像冬天冻裂的土地,那些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像决堤的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长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关节磨得通红,像被霜打过的树枝。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真的,我没事。”
窗外的麻雀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在催着什么。金花望着那道窄窄的光,忽然觉得,只要还能看见光,就总能熬下去,一次次的,她都感觉到自己就快坚持不住了。
当张长省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突然之间己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那种宣泄己经到了极点,张长省不忍心看到金花受到这样的磨难,赶紧的把金花拉到他的心口,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让她激动的心情尽快的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