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老人从柜顶摸下一个粗陶缸,缸身不算高,肚子圆圆的,上面印着几朵模糊的蓝碎花,边缘有个小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他把陶缸递给二傻,说:“别看这个东西普通,可是陪我度过了最艰苦的日子,装过红薯,盛过稀粥,那时候下乡的日子可苦了,甚至后来上面都没有消息了,好多人知道回不去了,就在那大山里住下,不过还好我后来熬到了知青返城的那一年,后来回城时啥都没带,就背了它。”
二傻双手接过陶缸,指尖刚碰到缸身,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缸身糙糙的,带着泥土的质感,豁口处磨得很光滑,显然是被人摸了无数次。
这模样,像极了老家灶台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米缸——也是粗陶的,也有个豁口,妈妈总用它装红薯干,他小时候总踮着脚扒着缸沿掏,掏得指甲缝里全是灰。
“这缸……”二傻的手指轻轻抚过豁口,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妈妈把烤好的红薯放进缸里保温,他放学回家,掀开缸盖就有热气扑脸,红薯的甜香混着陶土的气息,是他整个冬天最盼的味道,眼泪没忍住,“吧嗒”滴在缸沿上,砸出个小小的湿痕,很快又被陶土吸了进去。
“傻孩子,哭啥?”老人拍了拍他的背,掌心带着老茧的粗糙,却暖得很,“出门在外,见着点眼熟的东西,就像见着家里人似的,不丢人。”
他顿了顿,又说:“这缸要是不嫌弃,你就拿着用。装装干粮,盛盛水,总比空着手强。”
二傻把陶缸抱在怀里,像抱着块暖炉。缸身不沉,却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说:“谢谢爷爷。”
“谢啥。”老人笑了,“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两人回到堂屋时,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从灶门口漫出来,映得她的白发像蒙了层金纱,脸上的皱纹被照得浅浅的。
鸣勤趴在桌边,数着爷爷今天赚的零钱,硬币在桌上叮当作响,他数得认真,眉头都皱着,像个小大人,阿婆把剩下的排骨装进砂锅里,又往里面加了把青菜和几块豆腐,说要给二傻留着当明天的早饭,“早上热一热,配着粥吃正好”。
二傻把陶缸放在八仙桌上,挨着那盘没吃完的糯米藕。粗陶的朴实和瓷盘的精致放在一起,竟不觉得突兀。
他坐下时,发现自己的筷子旁边多了个剥好的鸡蛋,是阿婆悄悄放的,蛋白上还带着点温热。
“吃吧,”阿婆朝他笑,“刚煮好的,补补力气。”
二傻拿起鸡蛋,蛋壳被剥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渣都没有,他捏着鸡蛋,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给他剥鸡蛋,总是先在桌上磕出个小口,再一点点把壳撕下来,说这样剥得干净,那时候他总嫌妈妈慢,现在才知道,慢里藏着多少母爱的心思。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来,清辉透过窗纸,在青石板上洒下一片碎银。老街上的人声渐渐稀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铛声脆生生的,从巷头传到巷尾,很快又被晚风揉碎在墙角。
厨房里,砂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轻响,汤汁偶尔溅到锅壁上,发出“滋啦”的轻响,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
鸣勤打着哈欠趴在桌上,爷爷正给他讲早市的趣事——说今天有个小姑娘买菱角,非要自己挑,结果把嫩的全挑走了,剩下的老菱角被张阿婆笑着包了圆。奶奶在收拾碗筷,瓷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在伴奏。二傻抱着那个粗陶缸,听着屋里的声音,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
这一夜,他没梦到火车站的冷板凳,也没梦到赶路的辛苦,他梦到了牛头山的玉米地,梦到了妈妈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还梦到了老屋里的饭香,暖烘烘的,像春天的太阳。
天快亮时,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二傻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鸣勤房间的下铺,身上盖着条带着肥皂香的被子。
窗外的月光还没散,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着格子,他摸了摸枕头边,那个粗陶缸就放在那儿,安安稳稳的,像个沉默的老友,他忽然笑了。
也许,这个陌生的城市,真的能让他扎根,新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