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幕布,慢悠悠地盖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檐角的风铃被晚风拂得轻响,铜铃片相撞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巷子里各家厨房飘出的烟火气 东边李家炒青菜的清苦,西边王家焖红烧肉的醇厚,还有鸣勤家独有的、裹着冰糖与桂花的甜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黏在斑驳的砖墙上,沾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连过路的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竖着尾巴在巷口嗅了又嗅。
二傻嚼着嘴里的糯米藕,桂花的清甜顺着喉咙往下滑,像含了颗化不开的糖,藕孔里的糯米糯得缠牙,带着点微微的嚼劲,他舍不得狼吞虎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响,紧接着是竹筐拖地的“沙沙”声。
“爷爷回来啦!”鸣勤像只受惊的小雀,“腾”地从板凳上蹦起来,筷子都来不及放下,就“哒哒哒”往门口跑,二傻也跟着站起身,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还沾着点藕上的糯米,黏糊糊的。
门口的竹帘子被掀开,走进来个高高瘦瘦的老人,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发深,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
他肩上挑着两只空竹筐,竹篾编的筐沿磨得发亮,边角处缠着几圈旧布条,筐底还沾着些湿泥和碎水草——显然是刚从晚市收摊。老人把担子往门后一放,竹筐落地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首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脸,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啪嗒”滴在青石板上。
“爷爷,今天卖得好吗?”鸣勤仰着脸问,伸手去接爷爷手里的扁担,那扁担被磨得光溜溜的,带着木头的温润。
“好的嘞!”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亮堂劲儿,他拍了拍鸣勤的头,黝黑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最后一筐菱角被张阿婆包圆了,还说咱这菱角嫩得能掐出水,比菜市场的甜三分,她还给了俩刚蒸的糖三角,让你尝尝。”
说着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时,油纸都被热气浸得发软,鸣勤刚要接,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老人往堂屋走:“爷爷,我给你介绍,这是二傻哥,从牛头山来的,今天在咱家住一晚。”
他又转向二傻,声音脆生生的:“二傻哥,这是我爷爷,平时在早市卖太湖的新鲜水产,菱角、莲蓬、银鱼,都是天不亮从湖里捞上来的,鲜着呢!”
二傻赶紧往前挪了两步,腰微微弓着,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讷讷地说:“爷爷好。”
他不敢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老人的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黑,手背和胳膊上布满了细密的老年斑,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过。
“坐,坐。”老人摆摆手,目光落在二傻身上,带着点打量,却没半分疏离,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奶奶刚倒好的粗瓷大碗,仰头灌了大半碗凉茶,喉结滚动时,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凸起来。
“咕噜”一声喝完,之后感觉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一天的疲惫都松懈下来了,他抹了抹嘴说:“牛头山?那地方我熟!当年你姑婆插队,就在那附近的公社,山高路陡的,走山路得踩着石头缝,稍不留意就崴脚。”
二傻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爷爷也知道牛头山?”
“咋不知道?”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道沟壑,“就说那地方的玉米长得怪,杆子矮,颗粒小,却甜得很,煮在锅里能浮起一层糖霜。她还说老乡给她送过玉米饼,贴在锅边烤得焦脆,咬一口能掉渣。”
二傻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自己家灶台上的铁锅,金华总在锅底贴玉米饼,贴之前会在锅边抹点油,烤出来的饼子边缘焦脆,中间软乎乎的,带着点烟火气,这是二傻童年最美好的回忆,听妈妈曾经说过,在她年轻的时候,就算最艰苦的日子也会做玉米饼吃,二傻每次都抢着吃贴锅的那一面,妈妈总笑着说他“跟锅巴有仇”。
“可不是嘛。”二傻低下头,声音有点闷,“咱那儿的玉米长在石缝里,得靠天吃饭,雨水多了就涝,少了就旱,但真的甜,乡亲们还给我装了两个带在路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那两个窝窝早就被他在路上啃完了,最后一口还是昨天在火车站啃的,干得剌嗓子,二傻突然沉默了,他又想起了金花,回味着来时啃了的两个玉米饼,总感觉少了几份母亲的味道。
老人看他眼圈有点红,没接话,转身往里屋走:“对了,前阵子整理旧箱子,翻出当年带回来的一个粗瓷缸,说是牛头山老乡送的,你瞅瞅眼熟不?”
二傻好奇的跟着老人进了里屋,里屋比堂屋暗些,靠墙立着个掉漆的木柜,柜门上的铜锁锈得发绿,锁孔里塞着团旧棉花。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莲蓬和菱角壳,空气里飘着点淡淡的草木香,老人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够柜顶上的东西,褂子后襟被扯起来,露出后腰上松垮的皮肤,像揉皱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