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夜风,似乎带走了些许绝望,却吹来了更刺骨的寒意。林烬那句“瘟疫是人祸”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底层灶户间隐秘而汹涌地扩散开。然而,真相的冲击波尚未能撼动钱通那庞大的盐业帝国,一场酝酿己久的灾难却先一步爆发了。
清晨,凄厉的哭嚎声撕裂了棚户区压抑的死寂。
“狗娃!我的狗娃啊!醒醒!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当家的!你怎么了?别吓我!浑身滚烫啊!”
“又来了!又来了!天罚!是天罚啊!”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底层盐场。症状几乎如出一辙:先是高热,烧得人浑身滚烫,神志模糊;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咳出的痰液带着暗红的血丝;随后,皮肤上开始出现可怖的红疹、水泡,继而溃烂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死亡的速度快得惊人,昨天还勉强能上工的壮劳力,今天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钱通的应对冷酷而高效。一群如狼似虎的“盐狗”在张奎的亲自指挥下,粗暴地闯入发病的棚屋。他们戴着浸了劣质醋的粗布蒙面,用长杆和绳索,像拖拽牲畜一样,将奄奄一息或刚刚咽气的病人拖出。哭喊、哀求、咒骂,都无法阻止那些冰冷麻木的动作。一辆辆散发着浓重血腥和腐臭气味的板车,满载着垂死者和尸体,在“盐狗”的鞭影和呵斥下,吱吱呀呀地驶向乱葬岗的方向。
“污秽染了盐场风水!弃之荒野,听天由命!”张奎骑在马上,声音冷酷地宣告着“官方”结论。污秽、风水、天罚——这套愚民的说辞再次被高高祭起,试图将瘟疫的责任推给虚无缥缈的天命和受害者自身的“污秽”。
棚户区里,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沉重得让人窒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恐那“天罚”的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偶尔有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咳嗽声传出,更添几分死寂中的恐怖。柱子蜷缩在角落里,小脸苍白,紧紧抱着爷爷留下的唯一一件破棉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那无形“鬼虫”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林烬站在阿七他们临时搭建的、远离主要棚户区的简陋窝棚前,脸色凝重地看着那运送“人货”的板车远去。他身旁,被王五和赵大川严密看押着的疤脸眼线,此刻更是抖如筛糠,看向林烬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他比谁都清楚,被丢进乱葬岗意味着什么。
“三哥,李西叔醒了!”阿七急匆匆地从窝棚里钻出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林烬立刻转身进去。窝棚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李西躺在草铺上,脸色依旧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己经睁开,虽然浑浊,却有了焦距。他身上的伤口被林烬用煮沸过的布条重新包扎过,虽然简陋,却最大程度避免了二次感染。李西看见林烬,回想起他的救治过程,想起身感谢。
“李西叔,省点力气。”林烬蹲下身,声音沉稳,“你活下来了,柱子很好。但盐场出事了,瘟疫爆发,钱通的人正把病人往乱葬岗扔。”
李西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
“别动!”林烬按住他,“你现在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想报仇,就得先活下去!告诉我,盐场里,像你一样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还有谁?那些污水沟,最脏最毒的地方,在哪里?有没有人能偷偷弄到一点干净的饮水?”
李西喘息着,眼神剧烈闪烁,似乎在权衡,在回忆。最终,对钱通和盐狗的恨,对林烬救命之恩的感激,以及对孙子未来的担忧,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顾虑。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又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名字和模糊的地点,声音虽低,却字字如刀,首指盐场最肮脏的角落和几个可能争取到的、同样心怀怨恨的老灶户。
“好!阿七,记下!”林烬眼中精光一闪,李西提供的信息,价值千金!这将是他们撬动盐场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嚣张跋扈的叫骂声和鞭子破空的脆响!
“林三!王五!赵傻子!滚出来!死哪去了?工头有令!今天你们三个,去烂泥沟夜班挖卤!还有,大灶房那边的炉渣堆成山了,今晚通宵,给老子清干净!清不完,明天别想领一粒糙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