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角落里那场短暂的、充满痛苦与死亡的骚动,最终以两个打手粗暴地将那还在抽搐、皮肤下诡异蠕动的流犯拖走而告终。浓烈的呕吐物酸腐味和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沉淀在污浊的空气中,久久不散。瞎眼儿的骂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留下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更深重的恐惧。
林烬(柳七)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脸上维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麻木与惊惧,心中却如同冰封的火山。呕吐物中那扭动的“红线虫”景象,与自制显微镜下淤泥样本中观察到的纺锤形微小活体,在他脑海中反复重叠、印证。
不是幻觉!
尸蛊的本质,极可能是一种极其微小、通过污染水源传播的寄生虫!其幼虫形态,或许就是那些纺锤状的微体,能在污水中存活、增殖,通过饮水或接触污染水源侵入人体。在人体内发育成熟后,则变成肉眼可见的、在肠道或皮下组织中活动的红线虫状成虫!这解释了为何死水塘和那条被堵塞的溪流是重灾区——静滞的水体为幼虫提供了绝佳的繁殖温床!
老瘸的警告、苦力身上的红疹溃烂、矿洞里的惨叫……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恐怖的结论。玄机子,利用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巫术,而是实实在在、精心培育的生物武器!用这无形的“蛊”,制造恐慌,控制流犯,甚至……清除特定目标?
夜更深了。窝棚里的鼾声重新响起,但其中夹杂着更多压抑的呻吟和不安的呓语。确认无人注意后,林烬(柳七)再次如同幽灵般挪到那个隐蔽的角落。
幽蓝的苔藓火苗再次燃起,微弱而稳定。他取出藏好的简易放大镜和标本。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
他先观察了从甲虫尸体上刮取的粘液标本。在低倍放大下,那些纺锤形微体(幼虫)的数量果然比淤泥样本中密集得多,许多似乎己经死亡,但仍有少数在粘稠的基质中极其缓慢地蠕动。甲虫,很可能是幼虫的中间宿主或传播媒介之一!
接着,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尝试。他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取出那包珍贵的太子特制解毒粉。这解毒粉主要成分是多种己知抗寄生虫和清热解毒的草药研磨混合而成(如苦楝皮、使君子、青蒿等)。他取了一丁点粉末,用一点干净的(相对而言)露水稀释,然后极其小心地滴了一小滴在含有大量幼虫的粘液标本边缘。
奇迹发生了!
在幽蓝火苗的映照下,放大镜视野中,那滴稀释的解毒粉溶液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粘液边缘扩散开来。凡是被这溶液接触到的纺锤形幼虫,其原本极其缓慢的蠕动立刻停止了!它们的形态迅速变得僵硬、收缩,表面似乎出现了细微的皱褶和破裂,最终彻底失去活性,变成僵死的颗粒!
有效!这特制的解毒粉对幼虫有显著的杀灭作用!
林烬(柳七)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希望涌上心头。虽然只是体外实验,虽然无法确定对成虫和人体内感染的效果,但这至少证明了一点:这“尸蛊”并非无解!它遵循着生物的基本规律,可以被克制!
然而,这兴奋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这包解毒粉太少了!太子心腹秘密交接时,只给了拳头大小的一包,显然是作为关键时刻保命之用。面对黑水营成百上千的流犯,面对源源不断被污染的水源,这点粉末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且,太子提供的配方显然是针对常见瘴气和寄生虫的广谱药物,并非专门针对这种诡异的“尸蛊”幼虫。其有效成分浓度、作用机理都需要进一步分析优化。
需要原料!需要实验室!需要……时间!
而黑水营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安全的环境。
他将这个重要的发现牢牢记在心中,迅速清理好标本痕迹,藏好工具。幽蓝火苗熄灭,角落重归黑暗。
翌日,天刚蒙蒙亮,瞎眼儿的破锣嗓子和鞭子的呼啸声便如同催命符般响起。苦役再次开始。
林烬(柳七)依旧被分配到矿洞搬运。沉重的箩筐再次压上肩膀,但他今天的观察重点己经转移。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在矿洞入口附近、那条被堵塞的溪流上下游、以及营地中几个取水点(主要是那口散发着恶臭的死水塘)之间逡巡。
他注意到,大部分苦力都尽量避开那口死水塘,宁愿跑到更远的、上游尚未被明显污染的小溪支流(水流相对湍急清澈)去取水饮用或洗漱。但那条支流的水量很小,取水点也离营地较远,且被几个土司兵把守着,似乎需要“孝敬”才能靠近。
而营地中央的死水塘,则是清洗工具、倾倒污物的地方。一些实在虚弱得走不动的老弱流犯,或者被“特殊照顾”的人,才会被迫饮用或接触那里的水。
“看什么看?想喝那‘神仙水’?”一个监工的打手看到“柳七”盯着死水塘,狞笑着嘲讽,“喝一口,保你三天就成神仙!浑身舒坦得首往土里钻!”旁边的打手发出一阵哄笑。
林烬(柳七)适时地露出畏惧的表情,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心中却更加冰冷:这“尸蛊”的传播,显然被有意识地利用和引导着!它不仅仅是自然污染,更是一种残酷的管理手段和清除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