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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了上回的经验,护卫们此番照看着世子妃,也再也没有出过什么纰漏,不论云珠去到哪里,每日都和什么人见了面,他们都会仔仔细细地盯牢,待到萧明章盘问之时,再无差错。

云珠倒是丝毫没察觉到原来跟着自己的护卫又多了一波,只是舞女那回的事情过后,她以为自己同应氏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睡醒之后雄赳赳气昂昂的,不想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府里很是安静,安静地仿佛那些事情都完全没有发生过,应氏没有对她再冷嘲热讽,没有再给她做任何的事情添堵,她就这么风平浪静的,度过了自己接下来在王府之中的很长一段时光。

这段时光里,她和应氏见面的次数当真屈指可数,倒是萧明安,因为无所事事,也因为之前的一些旧事,变得与她又亲近了一些。

很快,数月一晃而过,云州城陷入了繁忙的腊月。

这是云珠在中原所过的第三个年节。

她已经完全没有什么不适应,冬日里,腌腊肉、吃冬笋、寒江垂钓、踏雪寻梅……虞静思和崔冉知有许多好玩的事情,还有萧明安,只要她想,她一整个冬日都可以过得十分自得。

只是她到底没有时时惦念着这些,因为萧明章还在盯着她的课业。

如今萧明章出门去玩是不管着她了,可到了课业一事上,他从不肯马虎。到了冬日里依旧要云珠每日辰时就起,每日写满三张字帖,才许去做自己的事情。

云珠闹过不满,只是想要叫晨起的时刻再往后推一个或是半个时辰,萧明章也不许。

但也是在他如此苛刻的要求下,终于,云珠的字算是大有长进。

她的字逐渐开始脱胎换骨,摆脱了歪歪扭扭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走势,变得越来越标准,越来越好看。

虽然距离她想要学的萧明章的字体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总算是踏上正轨了。

在接受到萧明章表扬的那一日,云珠便将自己的字帖封存好,带去给每一位朋友都过目了一遍。

虞静思对她的赞扬尤其夸张:“这才短短几个月,你学习人家的字体就能有如此的进步,那等到往后,你再去学世子的字,不是一炷香的功夫便成了?”

“一炷香的功夫,我连他如何握笔都还没学明白呢!”云珠点点虞静思,哪里不知道她在拿自己打趣。

可她抿着唇角,教训完虞静思,竟当真开始幻想,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能够将萧明章的字给学会,那她定是会无比激动,要将那些字全都裱起来才是。

“好了,想这些有的没的,要我说,你能在明年生辰礼之前,将这些字练到炉火纯青,世子便定然会欣慰无比的!”相比起虞静思的天马行空,崔冉知总归是靠谱许多。

云珠听着她的话,不住点头。

是啊,相比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倒不如想些真的可以实现的。

“那我如果能再多识些字,他是不是就会更加欣慰了?”云珠虚心与崔冉知求教。

崔冉知端正颔首,给了她一个极为明确的答案。

云珠瞬间精神高涨,白嫩姣好的脸蛋渐渐染上一丝酡颜。

她拍着崔冉知的肩膀:“若是在明年生辰前,我可以继续大有长进,那我定然也会带给你们瞧瞧!”

“好!”崔冉知应道。

两人便击掌为誓。

云珠的生辰在每年的四月,距离如今正好还有四个月的时日,四月,云州城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山花烂漫,人人的脸上都是好颜色。

三人这日聊得很是舒心,回家之后,云珠又正好撞见同样刚回家的萧明章。

他今日是从河岸堤坝处回来。

虽然同样是从外而来,但云珠一见到萧明章,便觉他身上寒气甚重,裹在外头的厚实大氅似乎淌满了水汽。

她摘下自己身上的氅衣,顺手便为萧明章拧了一把大氅,似乎想试试看,能不能真的拧出水来。

“以为自己是码头上干活的?”萧明章笑话她道。

“……”云珠便将这根本拧不动的大氅还给了他,顺便问道,“今日青州来的那群人开始上工了?”

“嗯。”萧明章道。

云珠便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称赞他道:“能将累赘化为干活的力气,到底还是桓王世子有本事!”

萧明章一听,好笑地捏住了云珠昂首送上来的脸蛋,顺手揉搓了一把。

他的手又冷又硬,不知道在外头冻了多久,一摸上云珠的脸蛋,便刺得云珠牙齿直打颤。

“嘶——”她打掉萧明章的手,离他远了一些,“我夸你呢,你却恩将仇报?”

“是吗?”萧明章淡淡地勾着唇角。

云珠在夸他,他自然知道,但萧明章就是觉得,云珠这话说的就是故意在勾他。

此事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青州有了云州的襄助之后,蝗灾情况总算好了不少,加之时序逐渐入冬,青州总算是下了一场雪,也算是有了些雨水,于是情况开始好转。

只是有些原本逃难到云州的百姓,有一部分暂时还并不想回去,下雨有什么用,他们的粮食已经没了,回去青州是受官府的接济,留在云州桓王府也不会不管他们,他们便索性继续留了下来,待到明年春日再说。

若是明年春日青州的降水正常,土地也正常,他们再回家去。

于是云州城的府衙,在入冬之后便多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安顿继续留在云州的青州百姓,为他们安排住处,同时还有吃喝。

愿意收留灾民,原本是好事,可渐渐的,萧明章发现,混在这些灾民中的,有许多都是自己有着健全行动能力的青壮年,这些人也每日什么都不做,三餐来领着朝廷的口粮,便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他便没有直接命人给这些灾民继续送钱送粮,而是需要他们每家派出人去衙门干活,才许领取一定的物资。

正好,为了应对明年或许会来的干旱,云州如今正在修筑新的堤坝蓄水,这些人恰好有了活干。

这招不可谓不高明,如云珠所说,立马便将累赘化为了助力,但这也是史书上早有的记载,萧明章实在不觉得,此事值得夸上这么多日。

这已经是云珠第三次夸起他了。

眼看着萧明章还要继续上来用他的大掌搓磨自己,云珠忙在屋中四处乱窜起来。

她边逃窜,边和萧明章说起今日自己同虞静思还有崔冉知的玩乐,妄图分散他的注意。

奈何萧明章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追着她在屋中跑。

“萧明章!”终于,云珠累了,她实在是跑不动了,便远远地喝住了萧明章的步伐,道,“待我明年生辰,我要给你一个更大的惊喜!”

萧明章挑眉。

云珠便正色道:“具体为何物我暂且先不告诉,但我明年生辰,想要一顶你亲手做的花冠,你可能答应?”

她无比期盼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西域的习俗,若是一个男子发现自己爱慕一个女子,便会赠予她一顶自己亲手做的花冠,带她去草原上骑马。

花冠上满是草原上鲜艳又烂漫的花朵,象征着男子最为赤诚又热烈的爱意。

云珠不知道萧明章是否知晓这个习俗。

但是她想要一顶花冠,一顶由萧明章亲手编织的花冠。

萧明章终于是停住了继续接近云珠的脚步,他一身群青的交领常服,站在云珠的面前,沉吟了许久,而后欣然答应:

“好。”——

作者有话说:来了!呜呜不好意思本来应该二更的但是今天发生了一点事情,所以二更暂时没有了,我过两天一定补回来![让我康康]本章照样红包~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你在草原上没有情郎,对吧……

萧明章竟就这般答应了她的要求。

云珠从未有一刻同今时今日这般开心雀跃, 她紧紧地压着自己的唇角,不想当着萧明章的面露出任何自己对他的欢喜。奈何她实在本事有限,不过片刻, 终于还是原形毕露。

但她到底没有跟萧明章多说什么, 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他笑。

待到终于笑够了,云珠抱紧字帖,又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既然和萧明章说定了,那么接下来,云珠自然是要加倍努力地学习中原的文字和字体, 才能叫自己在生辰礼的当日,给萧明章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是她来到云州之后的第三个生辰, 前面两年的生辰,云珠都其实过得很是普通, 不过是和虞静思还有崔冉知等人一道吃桌好菜, 再收到几份来自朋友还有萧明章的礼物,这个生辰便算是过去了。

朋友们送的礼物,花样频出, 什么都有, 可萧明章给她送的生辰礼, 从来都只有一样, 便是文人墨客们最爱的古玩字画。

这些字画, 云珠倒也不是不喜欢,毕竟每一幅都据说价值连城呢。可她到底是连中原的文字都尚未认全,一下子又要她看懂什么山水意境,那云珠只能是大眼瞪小眼,看不出什么名堂。

每年收到萧明章的礼物,云珠都是看过之后, 便喊人直接放入了自己的小库房中,再也没有翻出来过。

这是她第一回和萧明章讨要明确的礼物。也是她第一回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和萧明章讨要明确的礼物。

其实从前两年,云珠和萧明章的相处虽也和谐,但似乎总是差一口气,她能察觉到萧明章对自己的好,但那仅仅只是友好,而并非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松弛与狎昵。

相敬如宾?云珠记得,中原有个成语,便是如此形容夫妻之间不远不近的关系的。

而她察觉到自己与萧明章之间关系变化之时,是萧明章从金陵回来之后,纵然历经数月,其间事情曲折,但云珠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离不开萧明章了。

她欢喜萧明章,钟意萧明章,不知他到底是如何想的,但她十分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情谊,她不想和萧明章仅仅是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她想与他长长久久,与他可敬可亲。

萧明章答应下云珠的事情,却并没有多少放在心上。

云珠的生辰在明年的四月,距今还有四个月的功夫,萧明章显然并不会同云珠这般,提前四月便开始期待起来。

他有许多的公务要忙,待到终于又有空歇下来,已是是年除夕的傍晚。

属于旧年的最后几缕残阳正逐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云层之中,余下大量的空白,与地面上的积雪交相辉映。

萧明章裹着黑金狐裘的大氅回到屋中,转了一圈,却不见云珠。

下人们与他禀报,世子妃午后便去了县主的院中,与她一道剪窗花,萧明章才没有继续寻人。

他难得休息半日,便先去了书房,检查起近半月来都不曾注意过的云珠课业。

半月前,云珠的课业给了萧明章极大的惊喜,如今才过去半月,萧明章并不指望自己又能从她的字帖上看出多少的进步,只要不退步就好。

可他不想,短短半月过去,云珠似乎又一次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期待。

他不可置信地翻过一张又一张的字帖,见到上面已经逐渐出现笔锋的字体,招来每日监督着云珠课业的女师傅,盘问她世子妃近来每日的功课情况。

女师傅便答:“世子妃近来一直在家练字,从前每日练三张,如今每日练六张,出门都很少了。”

萧明章微有错愕。趋近年节,云州城正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好时候,可云珠竟一点儿也没有为外界的喧嚣所打动,而是专心致志地坐在书房中,日复一日地练着她愈渐上手的字帖?

短短半月,她的进步又堪称显著。

这是为了什么?

萧明章捏着那厚厚的一沓字帖,难得有一次,竟然寻不到所谓的答案。

他对着字帖,欣赏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这才终于放下。

他动身前去萧明安的住处,打算喊两人一道去前厅用饭。

王府习俗,无论如何,每年的年夜饭都得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今年也不例外。

萧明安的屋中,云珠正同她一道剪窗花,听她说些天马行空的事情。

这半个月间,云珠日日都将自己闷在书房之中,任外头锣鼓喧天,多么热闹,她都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练字的事。

直到除夕的这一日,她收到了萧明安的邀请,让她过去与她一道剪窗花。

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庆元县主,难得每年都会亲自动手做的事情,就是剪各色各样的窗花,亲自为来年的吉祥如意添上一丝喜气。

去岁过年时,她剪窗花没有喊上云珠,前年也没有,今年终于是喊了。

云珠也是知晓她的意思,不想拂了她难得的示好,便过去了。

萧明安便边剪窗花,边与她絮叨些有的没的,不过刚及笄的小姑娘,脑海中的想法是有一出来一出。

“云珠,你说,金陵到底是何样子的?”说着说着,萧明安忽而问道。

云珠疑惑:“我又没去过金陵,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在金陵出生的吗?”

“在金陵出生,可我又不是在金陵长大的!”萧明安嘟哝。

她是在金陵出生没错,而且就出生在皇祖父登基的那一日,可她尚未满一周岁,便跟随着父王母妃到了云州封地,哪里记得金陵的风光。

云珠浅笑:“你都不知晓,那我更不可能知晓了。”

“也是。”萧明安呢喃,难得羡慕地瞥了一眼云珠。

她不好告诉云珠,她之所以和她提起金陵,其实是在想远去金陵的那个人。

也不知他如今在金陵过的好不好,金陵的国子监,是比云州的书院要更有前途吗?他去了金陵,当真还会再回来吗?

这几个问题,数月间,萧明安已经独自想过无数遍。可每一遍都得不到回答。

她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许再如此,这般下去是没有前途的,只会逼疯自己,可每到什么节日,尤其今日,是除夕,她便触景生情,很快又忍不住了。

“云珠,你在草原,有什么很想念的人吗?”忽而,萧明安又问云珠。

“有啊。”云珠不假思索道,“我的父王母后,我的阿兄阿姐,还有许许多多的朋友,我都可想他们了。”

“我不是问这些。”萧明安强调道,“我是问,那种思念,你在来云州之前,有没有什么很是思念、但是你却再也无法相聚的异性?”

“异性?”云珠福至心灵,瞬间洞悉了萧明安的心思。

“不曾。”她老实道。

“你从前在草原上,就没有看中过什么人?”萧明安的问题越发大胆了。

云珠耐心地回答她:“还真不曾。”

“哎……”萧明安只能遗憾,既如此,想必她是不能懂自己的心事了。

但她始终是不甘心,手中裁剪着新的红纸,问题便又抛了出来:“那你平日里思念亲人时,都做些什么?”

“给他们写信,抑或是对着月亮祷告。”云珠道。

“给他们写信,抑或是对着月亮祷告……”萧明安浅浅地复述着云珠的答案,突然之间,她浑身都振作了起来。

写信……是啊,写信!

萧明安这几个月实在是太低沉难过了,以至于她竟然浑然忘记了,即便他被送去了国子监,她也依旧可以给他去信,询问他的近况呀!国子监又不是什么不知晓的地方!

萧明安一时激动地拿不稳手中的剪刀,她颤颤巍巍地放下剪刀,晃着云珠的肩膀,只差没有喜极而泣:“云珠,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什么?”云珠满头雾水,丝毫不懂自己如何就成为福星了。

可萧明安脸上的欣喜不是假的,她眸中的神采更是云珠许久都不曾在她眼中再见过的明朗,那是少女独有的朝气,是完全蓬勃向上的朝气。

云珠盯着萧明安,想了快有一刻钟的功夫,才似乎终于明白了她的欣喜所在。

可那时,萧明章也到了。

云珠便只能和他还有萧明安一道先去前厅用饭。

又是平平淡淡的一顿饭,云珠和萧劭还有应氏依旧没有什么好说的,该做的场面做完,便和萧明章一道回院子了。

只是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她左思右想,还是和萧明章交代道:“我想,明安最近或许会往金陵去信……”

萧明章于夜色中垂眸。

云珠便道:“这回你可千万别说我故意没告诉你,她就是个小姑娘,你们已经将人给分开了,去信就随她去吧,不然,我怕她憋坏了。”

“……”

萧明章的脸颊隐匿在除夕夜半的风雪中,叫云珠有些看不清。

直到突然的一刹那,天空绽出绚烂的烟火,烟火亮起的瞬间,她终于捕捉到了萧明章脸颊上的戏谑。

“萧明章,你笑什么?你听懂了没?明安的事情……”云珠郑重道。

“听懂了。”萧明章淡淡的,紧了紧云珠的手,这才叫她安静下来。

天边的烟火还在继续,他就这么站在王府花圃的小径间,和云珠面对着面。

绚烂色彩时不时划过他的脸颊,也映亮云珠的脸。

云珠静静地仰望着他,忽而,在寒冷的夜风中,又听萧明章问道:“所以,你写信是为了向家里人报思念,你在草原上,并没有任何两情相悦的情郎,对吧?”

云珠:“……”——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是最后一点甜[让我康康],明天应该就可以写到文案了!生辰礼gogogo!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再过三日,便是她的生辰了……

萧明章这人, 有时是君子,有时却也是相当毫无德行,竟然偷听她和萧明安的对话?

云珠就这么和他回到屋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谁说的, 保不齐我那些话就是专程说给明安听的呢?”

“是么?”萧明章云淡风轻的回答,叫云珠知道,自己真是放过了一个捉弄他的好机会。

如今回答已经太晚了,若是适才便回答,才能真正测出他的心思。

他是在意那些所谓的情郎呢?还是真的不在意呢?

可惜, 实在是悔之晚矣。

好在云珠总是可以很好地安抚自己。她和萧明章在王府之中的守岁素来没有什么新意,只是一起在屋中熬夜到子时, 听过外头的烟花爆竹,这一年, 便算是过去了。

而在屋中的时候, 通常萧明章喜欢看书,她则是什么都做,只要是她感兴趣的, 她都能拿来摸上一摸, 只待子时的来临。

这一夜, 云珠便靠坐在萧明章的身侧, 在绣一幅白日里萧明安送她的团扇。

她称这是中原的世家贵女们都会做的事情, 云珠不置可否,也没学过什么刺绣,但有些感兴趣,便带回来了。

十分简单的一副刺绣,但她绣得艰难不说,而且成果还歪歪扭扭。

直到子时趋近, 外头逐渐又开始传来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竹,云珠和萧明章抬头同时望向窗外,道:“萧明章,我们又过一年了!”

这是属于她和萧明章的又一年,时日过的如此之快,眨眼间,她和萧明章便已经同床共枕三年之久了!

“嗯。”萧明章道。

云珠回头深切地看着萧明章,虽然他们相处已经三年了,但其实,她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萧明章。

许多时候,对他的那点自信,全都源于她自己的猜测。

今年,她和萧明章似乎有了一些进展,新的一年,她想和萧明章有许多更多的进展,孩子也好,别的什么也好……

于是云珠问道:“萧明章,若是新年你能许一个心愿,你会想要做什么?”

“我?”萧明章神色端正,不带任何犹豫,道,“许愿海晏河清,天下百姓幸福安定吧。”

“……”

云珠原还想和萧明章说些自己的小心思,不想萧明章一来就许这般大的心愿。

那她再讲些自己女儿家的心思,似乎便显得有些狭隘了。

她只能点点头,也跟着道:“是,如今百姓实在算不得安定,那今年的心愿,我便也先许愿天下百姓阖家幸福,海晏河清!”

萧明章欣慰地同云珠相视一笑,搁下书本,终于又握紧了她的手。

云珠和萧明章是年的心愿,皆是天下百姓能够幸福,海晏河清。

然而,事与愿违,是年四月,刚从蝗灾中解脱不过数月的青州,又陷入了干旱。

都说春雨贵如油,春日是万物播种与生长的好时节,然而,青州自从冬日过后,进入春天,便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

自去年便被蝗灾影响而无法耕种的土地,百姓们以为到了新年便会有新的成长,结果谁都没有想到,新的一年,等待着他们的是干涸的水源,还有无比吝啬的老天爷。

青州百姓又一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不少人又纷纷出走,开始投奔济州抑或是洛州,云州。

若是在去年,这几个地方接收些来自青州的灾民,自然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但是今年,越来越多的灾民叫这些地方的压力也变得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他们也没有多少的水源了。

尤其是济州,与青州离得近,开春后,统共竟也就下了两场雨。

虽说是比青州好一些,但也实在没有好到哪里去,植被不生,青草枯黄,田地里的庄稼更是惨不忍睹。

传说中的干旱,似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云珠感觉到措不及防,即便是早早地看过了史书,早早地对一切都有了预判,等到灾难当真降临的那一日,她还是感觉到无法言说的仓皇与无所适从。

青州的土地当真干裂了?百姓当真有家也回不去了?

那她能做什么呢?她能做些什么呢?

萧明章已经又连着两日没有回家了,听闻近来云州涌入的灾民比从前一年的都多,云珠也知晓他的压力与困难。

她想帮帮萧明章,却全然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公主,庆元县主派人来传话了,问你今日还去不去施粥?”正想着,阿雁便来打断了云珠的思绪。

云珠回神,立马道:“去!”

自从涌入云州的灾民开始变多,府衙施粥也变得越发地频繁起来,云珠身为王府的世子妃,已经连着三日和应氏还有萧明安一道出门去施粥。

王府的王妃带着世子妃还有县主一道施粥,递到百姓们手中的粥碗,并不会不一样,却可以大大地安抚民心,叫大家知晓,无论如何,都有桓王府在大家的身后,云州城,也永远是一座安定又可靠的城池。

可是真的安定吗?

云珠这日施粥完,便听有属下过来同应氏道,府衙的粮仓已经快见底了。

原来,自从去岁秋日里,云州陆陆续续开始接收青州的一些百姓,施粥从那时起便几乎不曾断过,饶是云州府衙里有再多的粮食,经过了这么大半年的折腾,也要消耗得差不多了。

遑论如今每日灾民都在增多。

应氏面色微怔,但到底还是桓王府能够主持大局的王妃,微微点头过后,便喊人先去仔细清点剩余粮食的数量,至于新的粮食的事,她来想办法。

云珠不知她能有什么办法,去和城里的私人粮商买粮?还是去同别的王府州郡借粮或者买粮?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缺不了钱吧?

她于是回到王府后,也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喊阿雁陪自己去了小库房,取了一只箱子出来。

云珠好歹也是位公主,出嫁时,父王和母后为她准备了相当丰厚的嫁妆,可以保证她将来几辈子不愁吃穿,骄奢无度,顺遂无虞。

她随便取了一只,送到应氏的面前,满溢的珠宝金光便闪了应氏的眼。

应氏错愕问:“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说府衙缺少粮食了?”云珠道,“这是我的一点嫁妆,应当能买不少的粮食,母妃便拿去吧,当我也为百姓们做些事情。”

“你……?”

应氏迟疑地看着云珠,似乎是在疑惑她的真心。但实则,她是从未见过有如此单纯的人。

她难不成是在觉得,桓王府是会缺钱买粮食的?还是觉得,那点粮食之事,对于王府而言,当真棘手?

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先不说钱财方面桓王府从来没有缺过,皇帝膝下那么多儿子,桓王府已是最为富有的,她当时震惊,也不过是惊讶于粮食的消耗速度,新的粮食,实则萧明章早已经安排好,叫人从陈王处借来了,再有一日便能到。

“母妃?”

应氏迟迟不答话,云珠便有些疑虑,不知她是否不愿意接收自己的东西。

自从去岁的一些事情过后,云珠和桓王应氏便一直这般不冷不热的,父王和母妃是照样喊的,平日里的规矩也是照样做的,但要她再多听话,再与他们有多顺从,那便实在是没有了。

应氏终于从恍惚之间回神。

她又仔细看了看云珠端上来的这一箱玲琅满目的珠宝,从黄金首饰,到珍珠链子,真是什么都有,而且这盖子只差一点便盖不上了,若不是她的父王母后实在疼她,便是她又自己偷偷往其间添了一点。

虽单纯,但实在也是用心了。

这般的用心,应氏实在不好拒绝,便道:“行,东西我先收下了,但粮食的事你也别太担心,陈王已经答应给我们借粮,新的粮食已在来的路上。”

“真的?”云珠一听,立即喜形于色,仿佛相比起这些粮食,她的那箱珠宝根本不算什么。

“嗯。”应氏本不想就粮食的事与云珠多说,但她既用心至此,她再刻意地避着她,似乎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便和云珠简单说了些如今粮食的来源,陈王、豫王,有几家同桓王府关系不错的,都答应借粮给云州,只是陈王离得最近,便先朝他借了点。

云珠点点头,能有粮食的来源便好,若是云州自己也断了粮,那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什么呢?”应氏嗤笑她天真的想法,“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饿绝了,咱们桓王府也定是会熬到最后的,想叫桓王府断粮?那只怕是痴人说梦!”

云珠头一回因应氏的自信而感觉到万分庆幸。

“既如此,那这箱珠宝便交给母妃了,儿臣也不多打扰母妃,母妃忙罢。”

应氏还想与云珠再说些话,可云珠已经起身,和她施施然告退。

应氏张了张口,有心想留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她只能看着云珠的身影逐渐离去,而后对着翠澜相顾无言,苦笑着嘲笑自己的想法。

何时她竟也开始想要留她陪自己说话了?

云珠离开应氏后,便缓步回了自己和萧明章的院子。

阿雁一路陪在她的身侧,待进了院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公主,咱们的这些东西给出去有必要吗?我瞧桓王府还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不管缺不缺钱,总归咱们是为百姓做事,给出去的钱也不是给王府的,是给百姓的。”云珠耐心解释道。

阿雁便不说话了,但她跟随云珠又走了几步,忽而又道:“对了,公主,您这几日都忙着施粥,崔姑娘和虞姑娘今日其实到过府衙了,她们喊我同您问一声,先前说好的三日后您的生辰小聚,可还要如约?”

“生辰?”

云珠顿在原地,幡然醒悟。

是啊,生辰,她这几日都快忙忘了,再过三日,便是她的生辰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请世子杀了世子妃!

云珠的生辰, 在四月的廿三。

原本她给自己生辰的安排,是和萧明章还有虞静思崔冉知等几位好友一道度过,若是萧明安愿意来, 那她也不介意再带上这位县主。

她预备在云州河畔的一家酒楼里定个最好的雅间, 一群人吃吃喝喝,谈天说地,席间她会把自己苦练了大半年的字帖拿出来,当众炫耀一番。

并非是云珠自夸,自从年节那阵, 她每日开始练双倍的字帖后,她的字又有了飞速的进展, 短短几个月,字迹工工整整的同时, 她的笔锋也已经完全显露出来, 落笔开始有自己的风格,任哪一个人来了,都再说不出她的字难看这种话。

待到她的字帖炫耀结束了, 云珠知道, 来庆贺自己生辰之人, 定会陆续送上给自己的贺礼, 而她最为期待的, 自然是萧明章答应给她的花冠……

可这些打算,暂时似乎都只能是她的打算。

云珠预备这些的时候,全然没想到,四月青州便会爆发出如此大的干旱,而云州春日的降雨也远不如前两年。这些事情把萧明章缠得团团转,就连她自己也差点要忘记, 自己的生辰马上便要到了。

“公主,您是在担心世子的事情吗?”阿雁察觉出了云珠的犹豫,询问道。

云珠点点头,朋友们都牵挂她,若是她的生辰邀约,她们定会如约而至,可萧明章近来公务已经够忙了,她的生辰,她实在不知自己是否要去麻烦他。

“要我说,公主至少得先问问世子自己到底愿不愿来陪您过生辰。”阿雁想法从来简单,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她给云珠出主意道,“公主想着世子公务繁忙,不方便过来,是为世子着想,可是您问都不问他,就这般替他做了决定,万一,世子就是心里念着您,特地在衙门里尽快处理事务,就是想空出一日来陪您过生辰呢?那您岂不是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似乎……是这个道理?

“要我说,公主便先答应下虞姑娘同崔姑娘,即便到时世子不来,至少公主也还有好友陪着您过生辰呢!”

云珠近来的辛苦,阿雁也都看在眼里,这个王府里没有什么人疼她的公主,但阿雁要疼。

她自小就是为公主而培养起来的护卫,她心疼公主,想自家的公主难得过一回生辰,出去好好放松放松。

云珠缓缓舒出一口气,总算是察觉出了阿雁的心思,她轻揉了揉阿雁的脸颊。

阿雁的想法虽然单纯,但也的确有几分道理,她便道:“好,那便照你说的办吧。”

云珠忙里偷闲,还是打算给自己安排一个生辰,不出多时,虞静思和崔冉知等人便都收到了消息,欣然答应赴约;而庆元县主萧明安,在云珠的亲自邀请下,也勉强点头,答应屈尊出席她的生辰礼。

剩下一个萧明章……

自从青州的事情再度闹开后,萧明章又开始宿在衙门里,时不时隔个几日回一趟王府,云珠本来是想趁着他回王府的时候再当面邀请他,奈何,后面连着的两日,萧明章又都没能回家。

她只能先定好酒楼和雅间,待到彻底到了生辰的那一日,直接去衙门问萧明章愿不愿意来。

其实特地拖到了这日,云珠也是心中有些好奇,她想知道萧明章这么忙,还能不能记得她的生辰,还有她想要的那件礼物……

嗯,若是他因为公务繁忙而没能想起来的话,她其实也不怪他,但她总归是报了那么一点小的期许,期盼着萧明章可以主动记得。

王府的马车又停在了云州府衙的门前。

府衙的官差们对于云珠的到来,已经相当的得心应手了。

一个接一个的官差全都毕恭毕敬地与她称呼着世子妃,云珠随便抓了一人询问了萧明章的所在后,便也不再需要人为自己引路,而是直接带着阿雁便去往了书房。

而此时云州府衙,萧明章的书房内,一份从金陵而来的密报,正安静地放在书桌上。

这是尚在金陵的应家,也就是应氏的母家给桓王府最新传来的消息——此番青州济州等地旱灾,皇帝已经在准备派人前来襄助,但是这其间,翊王又被安排了进去。

翊王,又是翊王……

去岁蝗灾时,为了给翊王撑功绩,皇帝已经派他去了一次青州,结果是因为隋王的瞒报,原本很快便可以安抚好的民情,足足花了有好几个月,才终于解决。

虽说这些错大部分都在隋王,事后隋王也收到了来自皇帝罚俸一年的惩罚,但翊王办事的效果也早在此次事件中不言而喻了。

但凡他能撑得起这些事情,何至于最后还要云州千里迢迢去帮忙才行?

结果此次还是他。

“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为翊王铺路啊……”

萧明章自从收到这封密报后,铁青的脸色便不曾和缓,颜迁近几日新得了一把羽扇,站在他的面前,渐渐幽然生风。

“哎……”楼空程也叹气,“世子,并非我等瞧不起翊王殿下,实在是……”

“我知晓。”萧明章沉着声道。

翊王的荒诞与无能,当初在金陵的那几个月,他早已经无比清楚。

但他总还是报着一丝希冀,希望他或许可以像个正常的亲王,在大事上担当起他该担当的一切。

蝗灾一事已经彻底证明了他的能力,而萧明章之所以在蝗灾之后还能无动于衷,便是他还在等,等一个皇祖父的反应。

看到他这般的处事能力,他的皇祖父,当真还要选择一个这样的人作为自己江山的继承者吗?

看来,如今答案是终于浮出水面了。

是,他的皇祖父就是铁了心地要为这个无能的儿子铺路。将他放进各种大事当中,只要他稍微做出一点点的功绩,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他的名字便可以被光明正大地加入其中,再等到封太子的时候,更是所有的一切都名正言顺。就算朝臣们会有反对的声音,那又如何?他所行之事,没有任何的纰漏。

萧明章的沉默叫颜迁和楼空程禁不住悄然相视一眼。

他二人仔仔细细地盯着萧明章,不肯放过他的任何一个神情。

萧明章如今在气的是翊王一事,颜迁和楼空程知道,但他们今日却其实并不怎么在乎此事,他们在乎的,是此事给他们带来的机会。

如今青州干旱,翊王无能却屡屡被堪以大任,再没有更好的机会,可以劝说萧明章的,劝说他,除掉那位世子妃,重新振作起来……

翊王再得皇帝的宠爱又如何?他们云州有兵,如今只缺好的布署,只要萧明章肯狠心,招揽天下贤才,假以时日,直接到金陵去,逼得皇帝改立太子,又有何不可?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书房间的沉默浮躁不堪,眼见着萧明章还没有要说话的打算,终于,颜迁道:“世子,臣等知晓您在想什么,但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我们今日前来,该说还是得说。”

“翊王无能,若是将来这江山当真交给他来继承,那恐怕不只是百姓,是整个大虞的社稷都会受到威胁。我们如今改变不了陛下的决定,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将来没有机会。陛下已经老了,如今不断在给翊王铺路,是已经知晓自己再熬又能熬几年,若是没有足够的威望,即便是江山交给了翊王,他硬是将翊王给立为太子,那也是没有任何用的,没有任何的大臣愿意信服!”

“世子,若争江山,就在这几年。今日来之前,其实桓王殿下已经叮嘱过了我们,必要之时,说与世子:世子心系天下,有治国之才,唯有心软这一个弱点。可如今天下大旱,百姓饥荒,流离失所,百姓们需要明君,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君主,来带他们出水火。桓王府如今能力不够,唯有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才能真正做到庇护所有想要庇护的人。天下之大,国朝以民为生,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颜迁语毕,又同楼空程相视一眼,瞬间,两人再也不等萧明章的反应,直接默契跪地,双手高举,齐声道:“还请世子除掉世子妃!如今桓王府不得圣心,朝中又无人扶持,唯有世子妃没了,世子另娶,桓王府方有夺嫡之可能!”

“……”

云珠正走到了书房门外。

书房间的谈话却叫她的手脚冰凉,一时再也无法有更多的动弹。

她……听到了什么?这是颜迁和楼空程在劝萧明章除掉她?

可是……除掉她?为何?为何要除掉她?因为她是西域来的女人?因为有她在,桓王府永远也无法获得更多人的支持?

呵,云珠觉得荒谬,桓王手底下有许多的谋士都并不喜欢她,这事云珠知道,但她从未放在过心上,因为就算他们再不喜欢她,那又能如何?她就是桓王府的世子妃,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情。

没想到,他们会在背后密谋害她。

若是今日他们呼吁的对象是桓王,云珠或许还会紧张抑或是害怕,毕竟那位公爹,看起来是真的厌恶她。

但这种问题出现在萧明章的面前,他们不觉得可笑吗?萧明章是个有良心的人,他虽还没有亲口承认过对她的欢喜,但只要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他就不会滥杀无辜的。

何况,他们虽称不上恩爱,但三年来,日子过得实在是不错,他和萧明章……

云珠死死地拽住阿雁的手,不许她冲进去,打断屋中所有人的反应。

她就这么等在门外,等啊等,等啊等,等着萧明章的回答。

他会拒绝的吧?他会拒绝的吧?云珠想,他肯定不会同意杀了她的,她根本什么都没做错,她根本什么都没做错……

“让我再想想。”

可是屋中一句轻飘飘的话,叫云珠顷刻间凉意从头浇到尾,终于,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公主,我们跑吧

云珠回到王府, 时辰尚早。

今日本是她的生辰,她和应氏告了一日的假,没有去为百姓施粥, 出门之时,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早地回来。

她失魂落魄地下了马车,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和萧明章的院子,又失魂落魄地坐到了自己往日里最是常坐的椅凳上。

“公主……”

阿雁蹲在她的面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才叫云珠终于回神,呆呆地看着她。

只是回神的刹那, 有两行清泪忽而从云珠的眼中滑落,似透澈溪流, 砸在了阿雁的手背上。

阿雁又是心疼又是愤懑, 问道:“公主,适才为何我们不能直接冲进去?”

适才衙门书房中的对话,她们全都听到了, 阿雁不敢信, 世上竟有如此歹毒之人!

枉他们还是王府的谋士, 说是要做为民谋福祉的事情, 结果却在背地里商议如此恶毒的东西。

还有萧明章, 他说的是什么话?阿雁早就知道他靠不住,却不想,他竟一点也不为自家的公主说话,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让他想想?让他想想?!有人要他杀掉自己的妻子,这等事情,他竟然还真的开始做思考?

阿雁无法接受, 她实在无法接受。

若不是云珠死死地拦着她,在府衙的时候,她就直接冲进书房,将书房给搅翻天了!

“阿雁……”

从府衙回到王府的一路,云珠都没有哭,直到如今回到紧闭的屋中,她才终于敢放声大哭。

她后知后觉,惶恐与失落在一瞬间全都爬上心头,她泪眼婆娑,将脑袋埋在阿雁的肩头,不过片刻便浸湿了她的衣领。

此时此刻,阿雁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那些,她轻抚着云珠的后背,道:“公主,咱们跑吧,王府不是咱们可以待的地方,公主,咱们走吧……”

在云珠初嫁到桓王府的那一日,阿雁便有所察觉,桓王府绝非什么福地洞天,那萧明章看似比他的爹娘要和善,其实也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如今她猜测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雁,你说……那些话,当真都是萧明章说的吗?”可是云珠总还是恍惚不想相信,书房中的那些话,真的是萧明章说的吗?

他真的会说那些话?

他真的……会考虑杀掉她吗?

“公主!”

阿雁实在是气急了,哪里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自家公主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就那府衙的书房,就那熟悉的嗓音,就那世子的称谓,当时说话的不是萧明章还能是谁?

“公主,咱们跑吧!”阿雁蹲在云珠的面前,苦口婆心,“为这等人伤心不值得,咱们跑,跑回到西域去,跑回到草原上,桓王府手段再多,还能到西域抓人不成?只要咱们愿意跑,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找到我们!”

跑?

云珠隔着一双朦胧泪眼,静静地看着阿雁。

是啊,跑。

桓王府在密谋杀她,萧明章也根本不会坚定地护着她,如今看来,跑便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是,可是……

云珠逐渐又泣不成声,萧明章,怎么会是萧明章呢?怎么可以是萧明章呢?

她死死地抓紧阿雁的衣袖,拼命摇头,她宁愿是听到这云州城里的任何一个人在密谋取她的性命,也不想,说那些话的人会是萧明章。

因为他是她留在云州城的唯一原因,也是她如今唯一愿意相信,愿意以全副身家去托付之人。

她钟意萧明章,她欢喜萧明章,她还没等到萧明章给自己送的生辰花冠……

对了,生辰……云珠怔仲着,突然想起,她今日还在酒楼上摆了宴,请崔冉知还有虞静思等人赴约。

“如今是何时辰了?”她问阿雁。

她们定的时辰是午时,阿雁听到云珠的问题,也恍然大悟,回答道:“似乎快未时了……”

“……”

未时,也就是说,她们几乎已经错过了云珠为自己摆的生辰宴。

“也不知崔姑娘和虞姑娘她们有没有走……”阿雁道。

“云珠?!”她话音刚落,倏尔,便听一道清丽的女声自门外传来。

伴随着两声笃笃的敲门声,云珠顿时反应过来,是萧明安来了。

她慌忙擦干脸颊上的泪水,亲自去开门。

“云珠,你怎么回事?我们今日午时等了你许久,你怎么一直不来?”萧明安如今是同云珠一点儿也不客气的,进门便直接问道。

云珠低垂下去些许眼睛,不想叫萧明安见到自己的哭泣。

可是萧明安眼尖,转头的一下便见到了。

“云珠,你哭了?”她惊讶问。

“没什么。”云珠别过脸去,还是不想同她对视,“我就是今日出门前,突然心情不怎么好,收到了一封来自家中的信。”

阿雁悄悄张大了眼睛,似乎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家公主说谎也可以这般从善如流,腹稿都不必打。

“信?”萧明安疑问。

“嗯。”云珠点头,眼眶微红,道,“是我母后寄来的信,说是我的外祖父病了,想见我,梦中都在念我的名字。”

“啊……”纵然萧明安再不懂事,对于家人,她总是格外理解的。

像云珠这种身份,嫁到了云州,几乎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去西域了。

“我收到信,便忍不住伤怀,实在抱歉,忘记了还约了你们在酒楼……”云珠有气无力的声色叫此件事情的解释变得越发真实。

“无事无事!”萧明安忙道,“我也就是和虞静思她们在酒楼上久等你不来,以为你出了何事,所以着急回来寻你。原是这般,那你忘了约我们倒也是情有可原,今日是你的生辰,那你自己决定,是否还要同我们一道吃饭?”

认识萧明安三年,云珠从未见她有如此善解人意的时刻。

她定定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妹妹,阿雁本以为她会摇头拒绝,不想云珠却点了点头。

“是我约的你们,总不好真的失信的,既你们都还在,那还是吃一顿吧。”云珠道。

萧明安立马亲热地挽上云珠的手臂:“成,那咱们便启程一块儿走!”

云珠和萧明安再回到王府,已是几个时辰之后的事。

今日虽然错过了和朋友们约定好的时辰,但大家似乎都很理解她近来身为世子妃的忙碌,待她去到酒楼,所有的人都还在雅间里等她。

酒席未摆,菜肴未上,众人都在默契地等待着她来开席。

毕竟是生辰礼,一顿饭结束,云珠收到了许多的贺礼。

有东海新岁刚采集来的明珠,有时下京中最为流行的步摇,有一整副的点翠头面,还有各色的绫罗绸缎……云珠收罢这些礼物,才想起,自己最是心心念念,要在生辰礼这日向所有人炫耀的字帖,忘带了。

那是她苦练了大半年,想要在生辰礼上一雪前耻,叫所有人为之惊艳的字帖。

但是如今带与不带,似乎都不是很重要了。

因为萧明章不在,因为她听见了萧明章的那些话,那个原本在她心目当中最想要当面炫耀之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云珠下了马车后,便和萧明安在家门口分开。

她们的院子一个在王府的东南角,一个在西边。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阿雁便忍不住问道:“公主,为何今日还去吃酒?”

或许是受萧明章的影响,在阿雁看来,如今的云州城是真的一个好人也没有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便是崔冉知和虞静思,她们的家里可也是有许多的男丁在王府办事,保不齐她们对云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有那萧明安,她是桓王府的县主,她从前也肯定无比期盼着自家的父亲可以当上皇帝,自己可以做无比尊贵的公主……对于云珠,阿雁不信她任何的想法都没有。

云珠瞥一眼阿雁,默默握住她的手,叫她与自己形影不离。

桓王府偌大,但从西域而来的人,唯她们主仆二人。

她们的身影交织缠绕在一起,便如同命运被牢牢地捆绑住。

“阿雁,我若要走,今日或许就是与她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云珠用只有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道。

阿雁再度幡然醒悟,自家公主这是已经决定好要走了?

“那……”她半是激动,半是紧张,还想和云珠说些更多的事情,可一想到她们的身边无时无刻不环绕着许多的护卫,她便又暂时只能作罢。

阿雁是日紧紧地跟着云珠,不叫任何的人靠近她,即便是回到了院中,飞红和垂绿想要上来伺候,阿雁也不许她们近身。

所有送给云珠的东西,她全部都要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方可给云珠使用。

入夜了,丫鬟开始给云珠上菜。

待她们送完菜,阿雁又开始用银针一道菜一道菜地试过去。

云珠屏息凝神注视着她的动作,心中却其实在想,即便是萧明章真的想杀她,应当也不会在今夜就行动。

上午刚做完的决定,怎么也得给他一日的送别时间吧?

可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她如今敢说自己有几分地了解萧明章?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

保不齐他从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装的,保不齐,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公主,验完了,无事。”终于,阿雁验完了所有的菜肴,云珠可以放心地动筷了。

可在云珠提筷的时候,阿雁又嘀咕道:“这世子看来如今是装也不装了,他不是号称云州城内向来最神通广大了么?今日是公主您的生辰,眼瞧着都入夜了,我们上午去过府衙之事,他定也都知晓了,却也还不知道回来祝贺您一声……”

云珠本就不多的胃口,一时又削减了不少。

“阿雁……”

她想叫阿雁暂时收收抱怨,正开口了两个字,却见突然,原本幽暗的门前出现了一道竹青色的身影。

那身影颀长,即便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下,也可见其长身玉立,风姿濯濯。

云珠定睛一看,却只注意到了那人怀中的花冠——

那是一顶收集了如今云州城内外许多种花草的、色彩极为缤纷的一顶花冠,绿意包裹着无限的生机,落英如霞,如今正被他抱在怀里,无比惹眼。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世子妃不见了

萧明章回来了。

还带回了云珠最为期待的东西。

可云珠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一时连起身的动作都忘记了。

萧明章也不在意。

今日颜迁和楼空程在他的书房中待得很久,和他说的话,叫他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等到他们离去, 他单独又在书房中坐了许久许久, 这才想起,今日还是云珠的生辰。

他于是特地赶到城外,为她摘来新鲜的花草,编织成了一顶花冠回家。

本以为回到家,面对着云珠, 他便会暂时忘记那些白日里的困苦,可是萧明章实在高估自己了, 他回到家,踏回到王府的那一刻, 收获的并非是放松, 而是越发沉重的酷刑。

他无法面对云珠,亦无法面对白日里说出那些话的自己。

他的衣角带着云州城外傍晚的泥土,犹如道道枷锁, 困住了他的步伐。

“云珠, 生辰愉快。”萧明章走到屋中, 亲手为云珠戴上手中的花冠。

“我回来迟了。”他躬身, 低头与云珠诚恳解释道。

“……”

云珠还是没有说话, 萧明章便蹲了下去,握住了自家世子妃的双手。

“生气了?”他轻扯着嘴角,问云珠道,“听闻你今日和明安还有虞静思她们上酒楼了?如何,生辰礼过的开心吗?”

“……”

开心,和朋友们相聚, 如何能不开心?

可云珠就算是回答,也只是在心目当中,面对着萧明章,她仍旧是一脸的缄默,并且将双手从萧明章的手中抽了出来。

萧明章终于,渐渐开始回笼神思,注意到云珠脸上的漠然与疏离。

“今日又发生何事了?”他关心道。

“无事。”

云珠终于说话了。可是不如不说。

萧明章何其敏感,不过稍稍一想,便先猜测到,她这是在怪自己今日回来的晚了,没有及时与她恭喜生辰。

“云珠,抱歉……”萧明章再一次道,“可是今日衙门真的太忙了……”

忙?忙什么?忙着怎么杀掉她,他好另娶吗?

萧明章不提衙门还好,一提衙门,云珠便突然激烈地站了起来,背过了身去。她努力仰头,不叫泪水当着萧明章的面落下来。

萧明章,你和那群谋士们商量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为我着想过?萧明章,原来整个王府当中,你也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是吗?你真的哪怕一点点对我的心疼都没有……

泪水虽然可以抑制,可云珠只要一想起当时衙门里听到的那些话,便浑身都控制不住开始发抖。

她的肩膀抖动如筛糠,阿雁见状,忙上前去扶住自己家的公主。

她瞪了一眼萧明章,道:“公主今日心情不好,世子不若先去书房休息吧!”

书房?萧明章长这么大,何时被人赶去书房睡过觉?

他与阿雁道:“既如此,你先出去,我来照顾世子妃。”

阿雁自是不让,她护着云珠,还想说更多,可是云珠一声“阿雁”,便叫她顿住了所有动作。

云珠终于转过身来,和萧明章道:“抱歉,我今日心情不好……”

萧明章自是瞧出来了。

但今日是云珠生辰,他想不通,云珠为何会心情不好?仅仅是因为他回来得太迟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是母妃找你麻烦了?”萧明章关心道。

云珠摇摇头。

“那是城中一些别的人惹你不开心了?”萧明章又问道。

云珠又是摇摇头。

萧明章便只能又问:“那是明安?”

云珠更是摇头,萧明章便再也猜不到什么。

他上前去又握住云珠的手,见她头顶还戴着自己送的花冠,萧明章伸手,将花冠拨正,道:“那无论如何,今夜先好好休息,好不好?有何事,咱们用完了饭,明日一觉睡醒再说?”

云珠也正有此意。

要她如今再和萧明章说些什么,那断是不可能的,她也没有任何的心情,不若先好好地睡一觉。

可是……她要和萧明章继续睡在一起吗?

云珠头一次对这件事情产生了迷茫。

萧明章……会在睡梦中直接杀了她吗?萧明章……会想要迫不及待地杀了她吗?

“你……”

云珠心中惶恐,却知自己若是同阿雁一样,提出想要萧明章去书房的事,萧明章心中定会生起许多的疑虑。

万一他今夜并不想杀她,她却说了那种话,不就暴露自己了吗?

“你…………”她思索了许久许久,终于,才和萧明章道,“你今日用晚饭了吗?”

幸好不是要他去书房的话。

萧明章心底里松下好大的一口气。

他也不知为何,见云珠犹豫,总觉得她是在想着如何赶自己去书房。如果真是那样,那萧明章便要彻查,云珠今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幸好不是。

他便和云珠柔声道:“尚未,傍晚出城为寿星去摘花,沾了一身的泥。”

他特地给云珠看自己身上的泥土,云珠低头瞥了一眼,淡淡道:“那你自己去收拾。”

萧明章又顿了顿。

这并非他想要的回答。

他捧着云珠的脸颊,不动声色地观察,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

但是很无奈,萧明章这几日忙于外头衙门的事情,对于云珠的关心也相当有限,而且,他只要一和云珠对视,便忍不住又想起今日午时,衙门的书房中颜迁和楼空程的那些话。

这一回,终于是萧明章自己先败了下阵来,无法再承受更多的相视。

他只能起身,和云珠道:“那我先去洗漱,你用完了饭,先去休息?”

云珠点点头,萧明章又轻抚了下她的脑袋,便就离开了。

这是云珠和萧明章圆房之后,两个人过的最为生疏的一个夜晚。

云珠在萧明章洗漱回来前便上了榻,给他留出了大半的空位,叫他可以不必碰到自己,也能睡得很是安稳。

而萧明章洗漱回来,原是想抱着云珠入睡,结果看到她在床榻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他便只能暂时歇了这等心思。

正好,他今夜也有许多的事情要想。

他躺在云珠给自己留出的半边床榻上,想云珠今日的情绪,也想颜迁的那些提议……

其实主要还是在想颜迁的提议,云珠的情绪,他自可以明日一早去问萧明安或是虞静思,还有跟着云珠的一堆护卫们,可是颜迁说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告诉他答案,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回答……

萧明章,你真的要为了所谓的天下人,放弃你的枕边人吗?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么信任你的云珠吗?今日还是她的生辰……

帷幔外红烛摇曳,萧明章忍不住扭头,再去看一眼云珠,结果还是只能见到那道单薄的背影。

纯白色的寝衣遮住了一切,乌黑的发缎在微弱的烛光照耀下依旧闪烁着光芒。

他看不见云珠的脸色,看见的只有黑与白的一切。

忽而,有一个荒唐的想法自萧明章的脑海中飞驰而过:云珠今日对他的古怪情绪,会否是她去过了衙门,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不,不会。

萧明章很快又想,若真是如此,按照云珠的性格,应当与他大吵大闹一通才是,她把他当作在桓王府的唯一依靠,萧明章看得出来,云珠欢喜他,心中有他,若真是如此,她当与他吵闹,而非安静……可若万一……

这一夜,王府的东南角,烛火渐渐熄灭,床榻之中的两人,却其实无一人入眠。

云珠不敢睡,萧明章睡不着。

同床共枕的两个人,就这般同床异梦,过了一整晚。

萧明章的疑问在第二日一早得到了回答,萧明安告诉他,原来云珠昨日是收到了家中外祖父病重的消息,这才郁郁寡欢。

萧明章心中再度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叮嘱萧明安,既如此,这几日她便替他多陪陪云珠,他衙门事忙,实在抽不出身来。

萧明安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定不会搞砸一切。

萧明章虽然对她不是很放心,但他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时如此。

若是此时此刻的萧明章能预料到后头的事情,那他想,他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云珠交给自家的妹妹看顾……

那是云珠生辰过后的第三日。

这日施粥结束,云珠突然和萧明安问道:“今日我们去方觉寺走走吧?”

“方觉寺?”萧明安纳闷,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想去方觉寺了?

云珠便道:“这几日忙得慌,一直没空出去散散心,我想去方觉寺转转,顺便,为我外祖父祈求平安。”

萧明安顿时便没有疑虑了,她看着云珠眼底乌青,知晓她定是为了这件事,几日都不曾睡好。

若是去了方觉寺能叫她安心一些,那她自然是没话说的。

她便陪云珠走了这么一遭。

“多谢你,明安。”出发后,云珠和她笑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

萧明安心虚,自己曾经为了与人相会,便曾利用过云珠陪自己前往方觉寺。今次云珠却是为了自己的外祖父,两厢比较,她实在算不得光彩。

她兴致高昂地陪着云珠上山去,与她一道拜过了大雄宝殿,又拜观音菩萨,再拜普贤、文殊,不管什么菩萨,只要是能保人平安的,她们统统都拜了一遍。

最后,在锦鲤池前,云珠道:“那边还有和合二仙,不若,你在此处等我,我去看看?”

萧明安以为,云珠还想顺便求一求和萧明章的感情,便忙不迭点头了。

哪里想,这会是在将来的三年里,她和云珠的最后一面。

在锦鲤池畔半个时辰后,有桓王府的护卫找上了萧明安,道:“县主,世子妃在山上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是加更,但不确定今晚能不能写完,不能写完的话就是明天早上更新,总之是加更没错啦![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