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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云珠可还很是骄傲于萧明章的这些本事,如今这些却都成了一根根刺向她的利剑。

既然此人都直接在穆昭稚的面前用世子妃做了称呼, 云珠便也不再在乎自己在女儿面前是否暴露了。

她声色俱厉道:“既知我是世子妃,我要去哪,关你们何事?识相的就给我滚开!”

“还请世子妃回家!”

可那几个护卫显然是不可能听她的,有萧明章在上头压着,他们今夜是绝对不可能放云珠走的。

云珠攥得手中的缰绳都快扯断,满目怒火如同冬日炭盆底下的柴薪,噼啪作响,只差一丝,便能引燃。

她和阿雁在晚风中与这群士兵对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终于,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她们带着穆昭稚先回了家。

回到家中,已无需云珠多言,阿雁基本是明白发生了何事。

萧明章找到她们了,她们昨日还在商量萧明章是否会有机会发现她们,今日他便已经找上门了。

看来他是一日也不想等,就想和云珠见面。

可是和云珠见面的目的呢?是为了迎接云珠回去,还是继续想要杀掉云珠,还是……?

阿雁不敢想,她和云珠一般视穆昭稚如珍宝,公主的女儿,便也是她的公主。

她不待多想,便和云珠道:“公主若执意要带着孩子走,我便去为您杀出一条血路来!”

“你说什么胡话?”

云珠此生绝对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女儿,但是也同样不可能放弃阿雁,她和阿雁过了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早同亲姐妹没什么分别。

若是为了穆昭稚就要阿雁去死,云珠宁可不要这条路。

穆昭稚小姑娘就站在自家阿娘的脚边上,仰头看着阿娘和雁姨在说话。

她小小的脑袋在想,自从夜晚巷子里的那个男人出现之后,她便似乎从未搞清楚过情况。

她不知那个男人是什么来头,为何阿娘要带着自己逃走,所谓的世子和世子妃又是什么东西?阿娘是公主?阿娘是哪国的公主?

穆昭稚的小脑袋里装了许多的疑问,看着雁姨和阿娘在烛火的跃动下说话,说着说着,忽而便争执了起来,她们大声争吵,大声嘶吼,但是最终,她们又和好了。

她们一齐低下头来,语态温柔地与她道:“阿稚是不是饿了?先去用饭吧,今日已经太晚了,用完了饭,快去睡觉。”

“阿娘,可是我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穆昭稚真诚道。

云珠怔了下,又微微俯下些身子与女儿问道:“那阿稚今晚还想要做功课吗?今晚是阿娘耽误了你的功夫,你若是想要歇息一晚,那今夜的功课便可以暂时不做了。”

“不。”穆昭稚摇头,坚定道,“阿娘,我要写课业,明日学堂上你不是还要检查吗?”

云珠错愕了一下,恍惚之间,似乎打女儿身上 明白了什么。

她咬咬牙,旋即,摸着女儿的脑袋,脸颊上的笑意晕开,道:“好,那你就先用些晚饭,待用过了晚饭就去做功课,夜里阿娘陪你睡觉。”

“好!”穆昭稚答应得干脆。

阿雁见状,便自告奋勇,带着小姑娘先去用晚饭。

晚饭是她早就做好的,只是云珠和孩子回来的晚,如今她又需要再热一遍菜肴。

云珠看着两人的背影,肩膀上还背着适才准备逃走时收拾起来的两个包裹。

目睹着阿雁带穆昭稚已经进了厨房,她脚步顿在原地,到底是没有先跟上去。

她扭头,先将包裹放回到了卧室之内。

翌日,云珠带着穆昭稚小姑娘照样去上学。

其实昨晚,云珠是打算这几日暂时都不去学堂了,萧明章的出现叫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每一趟出门都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抵抗这些事情。

但是穆昭稚一句她要上学,叫云珠犹豫了很久很久,还是同意带她出门了。

穆昭稚小姑娘有一颗天生爱好学习的心思,她在小镇出生,在小镇成长,和云珠一样,已经习惯了这座小镇的步调与节奏,既然如今她们已在萧明章的掌控下,什么都做不了,那不如就叫女儿先过着和从前一般的生活,至少这样,她会快乐。

云珠一开始,牵着穆昭稚的小手走出家门时,心中还是充满了忐忑,可不过片刻,她便渐渐放松了下来。

因为白日不同夜晚,她们不过出门两步路,便碰到了隔壁正放了羊群去山林里吃草、如今回到家里休息的老伯;再出了这条巷子,她又碰上了另两个学堂中的孩子,是一对姐弟,两人身上各自背了一个书袋,也是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一见到她们,姐弟俩便热情地同她们打招呼,而后结伴,一道向前。

云珠喜欢这种滋味,即便知晓在灾难真正来临的那一刻,这些人或许帮不到自己一点,但这般鲜活的生活气息,这般鲜活的一切,全都叫她觉得自在,觉得自己有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待到了学堂,云珠按部就班,又同前几日没什么分别,为孩子们讲解了一整日的课程。

学堂里孩子们的午饭是专门有厨娘做的,厨娘便是那位老学究的夫人。平日里老学究给孩子们上课,她便在后厨忙活,准备一整个学堂里大人小孩的吃食。

这几日老学究不在,云珠便代替他上学的同时,也代替他在学堂之中用顿午饭。

“听闻昨日是凉州那边的大人物,亲自到了镇上买马。”用饭时,学究夫人便坐到了云珠的身侧,与她闲聊。

云珠抬头看她,这位夫人便继续道:“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来的人是桓王世子,若是真的,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云珠笑笑,笑意之中却并无几分真情,道,“是吗?桓王世子,的确很不得了了。”

“可惜那人就来一日,听闻昨夜便已回凉州了,也是不知为何,买马还得亲自来看看,是不放心咱们这儿的马吗?估计往后和西域,还有的是仗好打。”学究夫人说的头头是道,云珠却只注意到她的第一句话。

“昨日夜里便已经回去了?”

“是啊。”学究夫人道,“这般的大人物,怎可能在咱们这小地方多待,能亲自来看看,已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云珠便又扯了扯嘴角,这回的笑意却比适才要更真心实意一些。

原来萧明章已经回去了凉州。

虽然不知他的目的到底在哪里,但估计暂时他是不会再回来了,瀚则与凉州虽近,但也不适合日日奔波来回,他有他的正事要做,她和女儿,便注定无法顾及。

不论如何,她和女儿都该有一阵子的好日子可以过。

她端起面前的茶汤,一饮而尽,一整个下午,上起课来都比上午要更有精神些。

今日正常散学,半下午时,学堂便差不多空了人。

云珠带着女儿,自从开始上课之后,便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离去的。

“阿娘,我今日问了阿婶,世子和世子妃是什么人。”可就在云珠牵起女儿稚嫩的小手时,穆昭稚小姑娘仰起脸,忽而和云珠道。

云珠顿了下,便听穆昭稚又道:“世子就是王爷的儿子,世子妃就是世子的妻子,阿娘,昨日夜里那个人是世子,你是世子妃,那他其实就是我的阿爹,是吗?唔唔——”

穆昭稚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还没落,云珠便急切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这是云珠第一次,用如此惊恐又严厉的神情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左右环顾了一圈,似乎生怕有人听到这句话,而后严肃地瞪着女儿,道:“不是!他不是你的阿爹!他不可能是你的阿爹!他绝对不可能是你的阿爹,你听明白了吗?”

“唔唔——”穆昭稚眨巴眨巴眼睛,哪里见过这般的阿娘,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她下意识知道,阿娘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

她想哄哄阿娘,却听寂静的学堂门外,突然之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她和阿娘同时向门外看去,便见前几日傍晚出现在她家的那道身影,今日又出现在了她的学堂树荫底下。

他步步而来,一点儿也不像边塞随处可见的那些粗旷男人。前几日的穆昭稚在月色下没有看清楚这个男人的身影,但是今时今日,她看得再清楚不过,这个男人似松似柏,又如竹似玉,面颊是她见过最为优越的,他身上细润的清风没有经过塞北草原的洗礼,活像是一场湿润来自江南的秋水。

他生得很高大,很好看。

她和阿娘亲眼见着他走近,阿娘疾言厉色,立马便松开了她,要去拦住此人。

那人被阿娘一拦,果真就不动了。

可是穆昭稚亲耳听到他问:“为何不告诉她?不肯叫她知道,我就是她的阿爹?”

啪得一声——

穆昭稚见到,她的阿娘甩了这个男人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这一巴掌就当是我们云珠给世子的七夕礼物啦~[让我康康]

ps:这两天可能还是会有点忙,今晚的更新可能也是得延迟,但估计周末可以正常加更日六!爱大家~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她不是你的女儿

自从离开云州后, 云珠已经想不起,自己上一回如此暴怒是何时候了。

萧明章就站在她的眼前,她愤怒且震惊地看着他, 不许他的嘴里再说出任何有关于穆昭稚的事情。

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一个人的女儿,和萧明章一点关系都没有。

自打她下定决心要留下这个孩子之后,她便彻底坚信了这个事实。

如今萧明章却居然敢在她的女儿面前说这种话,他是怎么敢的?他是怎么敢的!

云珠已经没有功夫去想萧明章是如何突然又从凉州来到了瀚则,满腔的怒火叫她而今除却愤怒之外, 再没有任何的思考可言。

“哪里来的登徒子,上赶着给人当爹, 她并非是你的女儿!”她看着自己亲手扇在他脸颊上的巴掌印,和萧明章一字一顿地强调清楚这个事实。

而后, 她的眼珠连一下的转动都不曾有, 便径自转身,拉过了穆昭稚的小手,要带她离去。

“云珠……”

萧明章自然是不会想到, 自己不过是说了这么一句实话, 便会招致云珠这般愤怒的发泄。

他毫无防备, 半边脸颊都歪了过去, 但他并无任何对云珠的埋怨, 眼看她带着女儿便要离去,他急忙上前,追上了母女的脚步。

他扣住了云珠的手腕,还有话想要和她说。

可是云珠直接甩开了他,叫他刚刚握住的手腕,瞬间又成了空。

他只能拦住云珠的面前, 挡住她和女儿离去的路。

昨夜,萧明章在亲眼见到了云珠之后,本是想留在瀚则,再多待几日的,奈何凉州突然传来了消息,需要他回去做决策,他便又连夜赶回了一趟凉州。

处理那些事情直到晌午,晌午过后,萧明章休息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又从凉州赶到了瀚则。

三年不见,他想多看看云珠,也多看看他们的孩子。

他和云珠的孩子似乎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才三岁,便可以通过各种观察,辨别出他的身份。

若是好好教导,只怕将来不可限量。

可云珠似乎并不想看到他。

萧明章眼底泛着大片的乌青,挡在云珠面前,轻而易举便可以窥见她眼中的嫌恶。

她将女儿紧紧地护在身后,明摆着生怕他会打扰到女儿,生怕他会对女儿做些什么。

可那是他们的女儿,萧明章心头一涩,他怎可能会对女儿做些什么?

“云珠,我们谈谈好吗?”萧明章提出自己的请求。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她甚至不愿意称呼一句他的名字,捂着女儿的耳朵,不叫她听到他们的对话。

萧明章目光便落在女儿的头上。

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头脑聪明也就罢了,还有着一双相当圆润又乌黑发亮的眼睛,便和她的阿娘一样;她的脸颊是鹅蛋般标致的样子,今日梳了两把对称的双丫髻,额头光平,藕荷色的穗子挂在耳朵边上,安静的时候穗子不动,便像是一个喜庆的年娃娃。

萧明章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添了几丝温和的笑意。

云珠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顿时又将女儿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她是真的不愿意叫萧明章和女儿接触任何一点。

萧明章便渐渐收敛笑意,目带哀伤地看着云珠。

“我今日是刚到镇上,昨日夜里,凉州突然来了消息,说是有事需要我回去,我便连夜赶了回去,一直忙到晌午,晌午过后,才有功夫休息和再赶回来。”

他这是在说什么?云珠纳闷地看着萧明章,不知他为何突和自己汇报起他的事情。

他很忙,那是她逼得他这么忙吗?是她逼得他非要到瀚则来的吗?

只听得云珠冷笑一声,怒火之外,面对萧明章终于又多了一重情绪。

却是彻彻底底的嘲讽。

她的嘲讽清脆又利落,没有一个字,就这么落下之后,带着女儿,便又要绕路离去。

“云珠!”

可萧明章固执地又拦在她的面前。

他低下头,叫云珠可以看清他眼中的疲惫,也叫她可以看清她适才给他的那一巴掌。

堂堂桓王府的世子,这辈子能打他的人屈指可数,除却他的爹娘和远在金陵的皇帝之外,只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我好累,我在此处,没有住的地方。”

“那干我何事?”云珠终于是被萧明章给烦得再也无法前行了。

她不耐烦地扫着他。

他很累,所以呢?干她何事?他的那些事情,如今到底还有哪一桩哪一件是与她有关的,不是他们全家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死去吗?她已经如他们的愿了,为何如今又要紧抓着不放呢?

“这位公子,我与你素不相识,这是别人的私塾,私塾里不欢迎陌生的男子,你若还在此处拦着我们母女,那只怕待会儿便会有护卫进来,将你给驱逐!”云珠冷硬道。

萧明章启唇,云珠的话却还没说完。

她紧接着又道:“是,或许您带的护卫是很多,也都很有本事,能够将我们这里的护卫全都制服,可是您别忘了,这里是边塞、是草原,多的是有血性的男子,而非为了权贵利益便可以抛妻弃子、奴颜婢膝的软骨头!您是带着要事来的,想必定是不想激起民愤吧?”

抛弃妻子、奴颜卑膝。

萧明章哑然,三年不见,云珠的中原话的确已经长进到了他从前完全不敢想的地步。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却字字说的是他。

“当年之事,我可以解释……”萧明章哽咽着,抬头却见云珠趁着他适才失神的刹那,已经带着女儿离去了。

她对他没有任何一点的留恋,甚至避之如洪水猛兽。

萧明章怔怔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终于知晓,自己如今或许并不适合和云珠说任何的话。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身后,一路从学堂到家门口。

见云珠进了家门,直至关紧院门,也没有回头来看他哪怕一眼,萧明章终于驻足在了原地,浑身如同钻骨蚀心般疼痛。

这种感觉,萧明章只有在三年前,得知云珠去世的时候有过。

那时候的他刚得知云珠去世的消息,怎么也不肯信,独自在父王离开后的书房里,落泪到双眼模糊。钻心般的疼痛如同蚂蚁一般侵蚀着他的身体,叫他明明没受任何的伤,五脏六腑却都在叫嚣着可怖与示警。

若不是后来他亲自去看过了云珠的尸体,认出了那具被烧焦的女尸并非是她,只怕他还要继续心如刀割,继续混混噩噩,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万幸那具女尸并不是她;

万幸那具女尸并不是她。

萧明章站在云珠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自己这三年的煎熬。

自从他得知云珠不曾死去的真相后,便不敢告诉任何人。他知晓父王的能耐,经此一役,也完全知晓,自己的羽翼未丰,在云州看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则却全都建立在父王愿意给他权力的基础上。

一旦脱离了他的父王,他什么都不是。

云珠还活着的事情若是被他人传到了父王的耳朵里,那她便是又一次陷入了危机之中。

于是萧明章独自捂着这个秘密,在那具并非装着云珠尸体的棺材面前演了足足七天七夜的戏,直到棺材入了王陵,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他才一边振作起来,开始着手真正的云州权力控制,一边派出自己唯一信任的虞州陵,喊他去找云珠的下落。

其实当初的虞州陵,萧明章也不敢完全保证,他是彻底值得信任的,他只能凭借着自己这些年对他的了解,凭借着自己准备好的后手,默默钳制住他。

一旦他将那些事情告诉桓王甚至透露给任何一个其他人,那等着他的,只会是他满门的覆灭。

那是从小伴自己长大的兄弟,不到万不得已,萧明章绝对不会这么做。

但他已经赌不起了。

人性是最不可赌的东西。

这三年,萧明章便一直靠着虞州陵给自己的消息,得知云珠的下落。

他知道,云珠没有回去西域,他知道,云珠到了这个名为瀚则的小镇上,打算安定地生活,他也知道,她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血脉。

云珠差不多生产的那几日,萧明章做梦都想奔到瀚则来看一眼她,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一旦过来,便会暴露云珠的所在。

他还没有足够的强大,还没有在父王的面前夺过所有的权力,他还不能见她。

如今的这一面,他等了三年。

可是三年之后,等来的只是一碗闭门羹。

纵使萧明章早便知道结果如此,此时此刻,还是难以抑制地痛苦。

秋日里,西域的天黑得要比中原晚一些,但再怎么晚,日落还是会如期而至,月色也会铺满草原大地。

萧明章在云珠的门外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来来往往,惹得不少路人注目,又惹得不少邻里议论,可无论如何,云珠就是不开门。

阿雁自院墙上看了一眼外头,很快便又爬下墙头,进屋和云珠道:“他还在呢。”

云珠头也不抬,专心准备明日的课业,回道:“不管他。”

阿雁便点点头。

她也不喜欢管萧明章,云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只是……

阿雁回头,见穆昭稚小姑娘在被笼之中已经睡熟了,原本粉白的小脸睡到红扑扑的,她才敢和云珠又小声道:“公主,我观他这回,似乎真不是来抓我们的,但似乎也不像是要夺走孩子。”

云珠终于将目光自课业上移了开来,她静静地看着阿雁,便听阿雁忙不迭又道:“公主,我可并非是为了他说话!我只是想说,我如今怎么有些看不清楚此人的目的了?若是要杀了我们或者是夺走孩子,他有千万种办法可以直接动手,但他如今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这究竟是为何?”

是啊,萧明章如今的目的究竟是何?

阿雁说的事情,云珠自从今日下午萧明章又一次出现之后便发现了,他如今既不抓她,也不杀她,也不强行带走孩子,只是不断地纠缠着她,叫她也摸不着头脑,不知他究竟是想做些什么。

原本今日下午,看萧明章的样子,应当是想和她说清楚的,但她当时实在是过于气愤和紧张,于是话也不想与他多说,便就回家了。

“如今是何时辰了?”忽而,云珠问阿雁道。

“都过亥时了。”阿雁道。

亥时了。

云珠点点头,慢悠悠地起身。

阿雁以为,她这是要出门去和萧明章问个明白了,哪想云珠扭头便朝厨房盥洗的地方走去。

她道:“亥时了,那我们也该休息了,吹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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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娘又又又又跑了》by狗柱

文章id:8805059

软糯心机X表里不一

父亲辞世,母亲改嫁。

薛知盈被送往萧府,成了萧家的表姑娘。

来到萧家并没能让薛知盈的日子好过多少。

以她的身份,最终只有为人做妾的命,甚至更糟。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了萧家的嫡长子,萧昀祈。

薛知盈并非妄想自己能够嫁给他,只望能够得他庇护,借势离开萧家。

然而,勾引他的过程非常不顺利。

萧昀祈清冷禁欲,冷静自持,对她所有的撩拨都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际,她破罐子破摔,打算对他霸王硬上弓。

没想到,最不可能得逞的办法竟最为轻易地成功了。

*

在萧昀祈看来,薛知盈的技俩十分拙劣。

且她胆大包天,油盐不进,还惯会得寸进尺。

唯一正向的,大概只有她对他执着深切的情意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她纠缠到底。

直到一次远行归来。

萧昀祈等了数日也没等到她从任何角落突然缠上来。

他状似无意地逮了个人询问。

从不知大公子和表姑娘有任何关系的下人迷茫不已。

只能如实回答:“表姑娘一个月前就离开了萧府,说是要回老家议亲,应该不再回来了。”

话音落下,萧昀祈面色凝滞,随后阴沉下来,周身笼上了一股瘆人的寒意。

她要……和别人议亲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你现在快当上太子了吗?萧……

这一夜, 无人在意门外的萧明章。

第二日,云珠上午要去学堂上课,下午要带姑娘们去学习骑马, 忙的很。

出门之前, 她才喊阿雁又看了眼门外,阿雁回来称萧明章已经不在了,云珠心下瞬间有种理所应当的必然。

她什么都没说,带着穆昭稚小姑娘按部就班,先去了学堂。

穆昭稚小姑娘今日扎了一对新奇的羊角辫, 走在自家阿娘的身边,时不时抬头仰望阿娘。

自从昨日下午学堂中的事情发生后, 穆昭稚便再也不敢在阿娘的面前提起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但是她知道,那个男人昨日跟着她和阿娘回家了, 他站在她们家门外, 站了很久很久,阿娘也没有放他进来。

这是穆昭稚所没有见过的阿娘,在小镇上的几年, 穆昭稚见到的阿娘一直都是温和又好脾气的, 不管和谁都是温温柔柔的, 唯独在这个男人面前, 阿娘失了态。

穆昭稚并不怀疑, 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但她不知道为何阿娘就是不肯承认。

才三岁的小脑袋瓜装不下太多的事情,穆昭稚跟随阿娘在黄泥地上走着走着,便见对面邻居阿婆正拎着菜篮子,一看便是清晨摘菜回来了。

见到她们,阿婆忙驻足问道:“哎, 穆师傅啊,昨日你们家门外站了一个男人,站了许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活在这种人情小镇上,有些事情,免不了就会被追问。

云珠毫无防备,被阿婆这么一问,低头瞥了眼穆昭稚,松开小姑娘的手,便和阿婆先到了边上。

她和阿婆为难笑道:“害,若是遇上旁人,我是决计懒得告诉的,但我一直将阿婆你当自己人……”

云珠咬着嘴唇,似乎还是有些难以启齿,阿婆便拍了拍她,道:“这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你若有难处,正该说出来才好叫大家为你解决啊!”

云珠感激地看着阿婆,犹豫再犹豫,才终于道:“阿婆,你知道的,我男人早早地就没了,他是个孤儿,父母双亲也早都亡故了,他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独自一人怀着孩子,我娘家便想我诞下孩子之后,回到家中,继续改嫁……昨日那个男人,实不相瞒,其实是我家里的兄长,他们此番前来,便是希望我能回去改嫁,但我当初就是为了不改嫁,所以才大着肚子独自搬出来的,阿婆,我如今只想好好在这里带孩子,实在不想回家……”

邻居阿婆顿时恍然大悟,心疼地看着云珠:“难怪你无论如何也不要他进门,真是可怜,男人早早就没了,独自带着孩子,那你家里可真不是东西,不顾你的意愿,这样的兄长,不要也罢!”

“嗯。”云珠郑重点头,“我早已下定决心,同家里断绝关系,所以我是决计不会跟他回去的。”

“可怜见的。”阿婆感叹着,“昨日那个男人一直等着,我们还以为是什么事,你放心,既然事情如此,那有需要的,你定要通知我们,我们街坊邻里,定都是站你们母女这头的!”

“好,那我先谢谢阿婆了。”云珠和阿婆简短又说了两句,便以还要去学堂为由,送走了她。

目送着阿婆的身影离去,云珠转身,暗暗松了一口气。今日这样的问题是她始料未及的,但好在她早有准备,在初到这座小镇时,她便和人透露过,自己是丈夫死了,母家想要自己改嫁,所以才大着肚子出来的。

看来昨日萧明章的事情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今日这阿婆一问也好,正好替她将解释给传播开,也省得她浪费口舌,还要自己多说话。

她低头,恍若无事地牵起穆昭稚的手,带她继续往学堂去。

穆昭稚小姑娘一声不吭,但知道,自家阿娘适才是撒谎了。

她的阿爹没有死,那个男人,也不是阿娘的兄长,而就是她的阿爹。

但是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穆昭稚就算知道了再多,也不会说。

她和阿娘去到了学堂,阿娘如同往常一般,带她上了半日的课,但是下午散学后,云珠便没法再陪着女儿了。

因为她要去给大一些的姑娘们上骑马和射箭的课。

穆昭稚如今才三岁,年纪尚小,就算是再小的小马驹,她的小身板,也没有办法够到脚蹬,所以还得再长大一些,差不多到了七八岁左右,云珠才会带她开始练习骑马。

而寻常云珠去教人骑马的时候,穆昭稚要么由阿雁接回家中,要么就和小伙伴们在家门口的草原上玩。

鉴于上回草原上玩的并不开心,这一回,穆昭稚决定要雁姨来带自己回家去。

她想回家练习大字。

阿雁于是在半下午的时候就来学堂接了小姑娘散学。

云珠则是独自骑马来到了草场。

边塞秋日的草场,没有别的地方枯黄得那么快,蓝天白云之下,草地依旧青绿,一望无际的草原连接着湛蓝的天空,叫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草场上,有一堆女学生已经在等待着云珠。

一见到云珠,她们便纷纷唤她老师。

这是对于她这位师傅的尊称,云珠也很欣慰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听到有人在唤自己老师。

而她教导的内容,也是自己完全擅长又欢喜的。

她骑在马背上,率先给姑娘们安排了骑马热身的课程,在云珠这里,骑马和射箭素来是要一起练习的,待姑娘们骑马回来之后,她便要开始教她们继续练习射箭。

姑娘们听云珠的话,很快便出发,骑马绕着草场开始飞奔。

云珠跟在最后一名学生身后,那名学生骑得不快,素来是喜欢慢慢悠悠安安稳稳的,见云珠就跟在自己的身后,她回头,在满草场的秋光间和云珠灿烂地笑道:“老师,昨日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云珠一愣,很快便也笑了笑:“是吗?”

她不知道学生在此时提起这回事是想做什么,心底里隐隐已经开始安排应对的措施。

但是学生并非是要刨根问底,很快,她和云珠便又道:“老师,今早蔡阿婆跟我们都说了那个男人前来的目的,您放心,我们不会叫他好过的,您是位好师傅,我们都知晓,下午时我阿爹便也和人一道扛着斧头,去您家门口守着了,只要他敢再来,定打得他落花流水,狗血淋头,往后再也不敢来打扰你们!”

“什么?”

云珠被草场上的风迷了下眼,眯起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学生问道。

学生得意洋洋,和云珠又说了一遍:“老师您还不知道呢吧?自打蔡阿婆将您的事情告诉给我们之后,咱们左邻右舍的许多人便都团结起来了,势必要将您留下的,于是今日,都在你们家附近围着,就等着那人自投罗网,大家好好好收拾他一顿呢!”

云珠这回终于听懂了学生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她在听懂的那一刹,脸颊上的所有情绪瞬间也都僵住了。

她的意思是,镇上的人为了保护她,于是打算埋伏萧明章,替她教训一顿萧明章?

云珠忽而开始后悔起自己今早的胡说八道,她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如今还能说什么才好。

教训萧明章?不说他身边那些常年跟着的护卫,他如今可还是带了军队来凉州的,便是这整个镇上的人都为她团结起来,也不可能打得过萧明章。

而这还不是最愁的,若是这批人当真为她得罪了萧明章,那萧明章是不是会对她的邻居们做些什么?他又会如何报复他们?

云珠尚不清楚萧明章如今来找自己的目的,也不知道,他今日还会不会和昨日一样,在门外等着自己,但她知道,萧明章素来是睚眦必报的,他这个人看似君子,在背地里,却有的是不为人知的手段,这种事情,即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也极为可怕。

反应过来后,云珠立马和学生问道:“如今大家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学生还是犹为自豪的神态,丝毫不知云珠在担忧些什么,道,“不过他们也没有全都去,而是轮番上阵蹲守,老师,我爹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说是一旦那个男人到了,便放一簇焰火,只要焰火起来,那就说明是那个男人到了,大家伙再一块儿聚到你家门外就是了。”

放焰火?云珠想了想,自己今日似乎还没有看到过焰火,那就说明萧明章还没有来。

她终于在心底里舒下一口气。

可就在她喘息的刹那,突然间,平静的天空炸迸出了一道声响,云珠循着声响望去,便见到原本明亮的白日,正有一簇焰火升起,而后,绚烂绽开。

她瞬间浑身僵直,这回,再不及做出任何的思考,抓紧缰绳,一夹马肚,便已经骑马飞了出去。

学生看呆了眼,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就见云珠已经疾驰而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正在飞速变得模糊的身影。

萧明章已经是连着两日在凉州与瀚则之间往返。

两地距离不算远,但也绝对不算近,纵有千里马,一趟来回也需两到三个时辰。

萧明章其实也知道,自己今日来到瀚则,估计依旧不会在云珠面前讨到任何的好处,但他就是想见见她,想告诉她,自己很想她和女儿,哪怕是一面,哪怕是简单的一面,只要让他能见到她和女儿,他都会觉得,自己这几个时辰的奔波是值得的。

听闻云珠这个时候在给孩子们上骑马的课,萧明章便自觉先去家门口等她。

但是萧明章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到云珠家的门外,便有一堆人手举着斧头与镰刀,朝他涌了上来。

那是一批由百姓们自发组成的队伍,为首的举着斧头便道:“混帐东西,你妹妹说了不想改嫁,你非要逼他,今日我们就替她教训教训你,叫你知道,我们草原上的男儿,可都不是吃素的!”

萧明章满头雾水,还想与人询问一番事情原委,但已来不及,人家已经提着斧子与他砍了过来。

他急忙一个侧身,躲在暗处的护卫们也纷纷涌了出来。

场面不过刹那,便乱成了一锅粥。

萧明章有心想要叫停,可草原上的莽汉子,还真不是他可轻易操控的,何况,人家也根本不知他的身份。

就在他无奈之际,萧明章见到,那个前日里与他卖马的商贩也提着斧子,正要加入战局。

他终于寻到了机会,高声叫住了那商贩的名字。

商贩顿住,对着萧明章拼命看了又看,终于,替他喊停了这场战局。

但商贩显然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来到萧明章跟前,毕恭毕敬弯下腰去,说话都打着结巴,问:“世,世子大人……为何……今日您也在此处?”

萧明章沉着脸:“难道不是我该问,为何今日你们这么多的人在蹲守我吗?”

“蹲,蹲守您?”商贩左右看看,一拍大腿,道,“害,这完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搞错了!世子大人,我们并非是要蹲守您,而是要蹲守镇上一位女师傅的兄长,您不知道,这女师傅是咱们镇上出了名的大好人,是个寡妇,她的兄长近来总是来骚扰她,要她回家去改嫁,她不肯,于是大家便合计,要替她逐走那兄长!”

什么兄长?什么寡妇?

萧明章直觉此事不对,脸色并无任何好转,又问:“那寡妇家所居何处,姓甚名谁?”

“就住这家!”商贩指着面前的大门,道,“姓穆,带着一个女儿和一个丫鬟的,一家三口皆女眷,很是不容易。”

而似乎是为了映衬他的话,一阵马蹄声达达而来,恰好是云珠骑着马,赶回到了家门口。

她骑在马背上,只消一眼,便知适才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有急着下去地面,而是急速地喘着气,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人群之中最为显眼的那个人身上。

萧明章的视线自从云珠出现后,便不曾移开过。

终于等她注意到自己,他似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说我是你的兄长?你是寡妇?”

不然呢?云珠丝毫不觉自己的寡妇称谓有何不对。

单独带着女儿,不说是寡妇,难不成要说自己是逃命出来的吗?

原是为了解决百姓们的事情才狂奔回来的,如今见萧明章基本没有受伤,云珠高高坐在马背上,不免对萧明章也没有了什么客气的神情。

她眼眸噙着绝对的嘲讽与冷意,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也不再遮掩什么,不答反问:“你现在快当上太子了吗?萧明章。”——

作者有话说:来了,还有一章加更,应该白天会发出来~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云珠,我们回家

萧明章尚未当上太子。

但是也已经差不多了。

如今金陵朝中的局势复杂, 自打云珠的尸首下葬之后,整座桓王府便相当于重新踏入了夺嫡的纷争。

他的父王说的不错,桓王府有民心在, 云珠死后, 大批的谋士纷至沓来,都会来助力桓王府,萧明章这些年替他的父王做的事情不少,如今,桓王府早已不是原先的桓王府, 而是可以时常站在金陵的风起潮涌间,和翊王平起平坐甚至稳压一头的存在。

但这并非是萧明章所要。

他如今想要的, 唯有一个人。

“云珠,我们回家去。”萧明章从未如此失态, 当着许多人的面, 便直接因为一句话,红了眼眶。

四周围着的邻居们不知什么太子,什么桓王府世子的事情, 一听到萧明章口中说出跟我回家, 便只想, 还真是兄长来找云珠回家了。

他们一时间又纷纷提起家伙, 势要保护云珠母女。

还是那马贩子张行远拦在中间, 才没有叫两方又直接干起架来。

但是张行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萧明章是否愿意叫他告诉给这群人他的身份。

他以请示的神情看着萧明章,奈何萧明章如今根本看不到他一眼。

他满心满眼只有云珠。

堂堂的桓王府世子,终于也有一日,高仰起他的头颅, 在仰望着他的明珠。

而云珠极尽震惊地看着萧明章,在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想,她终于是明白了萧明章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目的。

他是要她回家,他此番前来,不仅仅是想要他们的女儿回家,还想要她也回家。

为何呢?为何要她也回家呢?难道不是他们桓王府觉得她碍事的时候了?难道不是他们桓王府千方百计想要杀死她的时候了?如今要迎她回家了,是因为那些事情都处理完了是吗?是因为,他已经确凿要当太子了是吗?

云珠震惊过后,双眸中的嘲讽便忍不住越发甚嚣尘上。

隐隐要落下的泪水被她拼命藏在眼眶中,她一字一顿地问道:“萧明章,你是何时知晓我在此地的?”

是三年前,还是如今才知晓?

萧明章抿唇,事到如今,他并不想和云珠再撒谎。

一个谎言的背后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补救,他和云珠之间,如今已经不适合再塞入更多的谎言。

萧明章便实话实说,道:“是在三年前。”

三年前,是在三年前。

云珠本以为自己此生已不会再为萧明章落下任何的泪水,可是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角还是滑落下了不争气的泪滴。

三年前,原来他三年前便已知晓她在此地了,但他到如今才想起来接她回家。

那便果真只有他地位已然稳固这一个缘由了吧?

云珠越想越觉得可悲。跟他回家?什么回家,她和萧明章如今,还有什么家可以回?因为萧明章,她如今连自己的母族也已经回不去了,她如今只有一个家,便是和阿雁还有孩子在瀚则的这个家。

她只要这个家,也只有这个家。

至于桓王府,若非是萧明章终于地位稳固了,只怕再过七年八年,他也依旧想不起要来找她回家吧?这样的家,于她而言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丈夫,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云珠一把擦去脸颊上的泪滴,终于翻身下马,站到了与众人平齐的高度。

萧明章不对那些百姓做过多的回应,可是云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给这群关心自己的乡亲们一个回应的。

她并不再看萧明章,只与众人感激道:“诸位,十分感谢大家今日前来为我助威,但我与此人之间的事情并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今日实在辛苦诸位了,烦请诸位收了工具,暂且回家去,改日,我定带着阿稚一一登门拜谢,请诸位吃茶。”

“实在辛苦了。”

云珠言辞诚恳,末了还低头向乡亲们鞠了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深,耳后垂下来的几缕碎发飘荡飞扬在两侧,众人虽看不清她的脸,但真情还是假意,都是分的清楚的。

一时间,大家伙纵有再多的不解,也都不会再为难她。

他们便纷纷提着工具相偕离去,仅有几个还想看热闹的,远远地站在了街口。

待到他们都走的差不多了,云珠便也牵着马,打算往草场回去。

适才过来的匆忙,她还没有给学生们一个交代,如今太阳尚未落山,她还得回去看看,学生们是否还在,若是还在,还来得及再上一些课。

萧明章见状,忙跟上她。

云珠骑马往草场的方向去,他便不知如何也迅速弄了一匹马,骑在了云珠的身侧。

“云珠,我们聊聊吧。”萧明章大抵知道云珠今日的问题是在介意什么——他三年前便已经知晓她还活着,也知晓她就在此处,却迟迟不来寻她。

但他觉得自己可以解释,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和云珠解释清楚。

而云珠已经不想听这种解释。

她无法和萧明章言说自己三年前的情绪,三年前,虽然她已经逃离了王府,但在一路离去的途中,她总还有些希冀,总还有些幻想,幻想他会来找自己,幻想他会来追她回去。

可他追是追了,却是派人来杀她的。

是担心她会待在离他太近的地方,到时候还会被人发现吗?还是当时其实是真的想杀她,至于后面明知她假死又不杀了,则是因为知晓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所以才放她一马?他想要等到自己事成之后,再来要回这个孩子?

云珠已不想去揣测萧明章的心理,那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复杂了。

她如今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过好和阿雁还有穆昭稚的日子,萧明章并不在她往后余生的计划之内。

于是她根本没有理萧明章,甚至因为他的话,开始迅速又纵马疾驰起来。

萧明章便也不再说话,只是一味骑马跟得云珠很紧。

直至云珠到了草场上,见到自己的一批学生们,萧明章才没法再继续跟着她。

但他也没有走。

他就坐在草场边上,看着云珠,等着云珠。

“老师,那边那个人是何来历?”

学生们虽然都听说过了云珠家门口的那个男人,却不曾见过那个男人的长相,见到萧明章,下意识并不以为他是坏人。

因为他长得实在太有欺骗性了,那般芝兰玉树的身姿,那般俊逸绰约的样貌,他跟在云珠身后,一道抵达草场上的时候,草场上的一众学生满脑子都只闪过两个字——般配。

云珠的长相明艳,浓眉大眼,轻易叫人压不住,但这个男子身形高挑,虽然生的并不如云珠骨相深邃,却也是剑眉星目,从头到脚毫无缺点可言。

学生们便从未见过如此男才女貌的登对。

云珠回头,终于在学生们的询问下,回头瞥了眼萧明章。

只是一眼,她便回过头来,道:“他便是我家兄长。”

“啊……”学生们顿时大惊失色,片刻前还赞叹萧明章的外貌,如今纷纷只想朝他吐一口唾沫。

真是人不可貌相。

瀚则这座小镇,并没有重男轻女这一套,甚至有时姑娘家在家还能比男儿有更多的主张,听闻云珠的事情后,众人对她的那位兄长,自然全都只有唾弃。

她们全都站云珠的一边。

云珠也不和她们多耍贫嘴,适才她来回家中,耽误了一些功夫,如今都要补回来,姑娘们只怕是要到日落才能回家了。

她便督促大家开始训练。

萧明章坐在远处看着,在来到此地之前,虽然萧明章已经听虞州陵和自己汇报过了无数次,云珠如今正在小镇上当教习骑马和射箭的老师,但萧明章总是无法切实想象云珠身为老师的模样。

因为他印象之中的云珠,实在是太娇气了,还时常有一套自己的脾气,她做老师?不得把学生都得气走了才是?

可还真不是。

虞州陵告诉他,云珠这老师,一当就是两年,不仅当地的姑娘们都很尊重她,就连那些姑娘们的爹娘,也都很喜欢她,纷纷称她为穆师傅。

如今,萧明章遥遥看着,似乎终于可以理解,为何云珠会受到这么多人的欢喜,还可以将这份生计,做得风生水起。

她对每一个学生都很认真,就算是骑马骑在最后的学生,她也会贴心地与人询问缘由,观察她上马的习性和牵着缰绳的动作。

她叫学生们为每一匹自己的小马驹都起了名字,她告诉学生们,马儿就像是自己的亲人一般,轻易不能丢弃,得要学会和马儿沟通,才能真正学会骑马……

射箭也是一样,云珠曾告诉过萧明章,她的射箭是当时西域最好的老师教的,而她如今,便在将老师曾经教给自己的知识,倾囊相授给自己的学生,毫无保留和隐藏。

骑马和射箭都是云珠所热爱的事情,为了这份热爱,她可以很耐心,可以很坚强,也可以一点儿也不娇气。

萧明章看着看着,双眸不禁逐渐又染上许多的失落。

因为云珠对于自己所热爱的一切,当真表现得很明显,她热爱骑马,热爱射箭,热爱瀚则的草原,也热爱她的学生,她是一个一点儿也藏不住的人。

而这份热爱,曾经在云州的时候,萧明章也在云珠的眼眸里见过的。

便是和他面对面的时候。

那时候不管白天黑夜,云珠的眼眸里总有对他的期许,犹如天上繁星,璀璨不断。

但他亲自把她给弄丢了。

草原上的日落灼眼,萧明章坐在草地上,仰面映上无边霞光的刹那,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是比日落还要滚烫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说好了白天加更还是慢慢磨到了这个时候,那既然白天不行就今晚吧!今晚三点看看还能不能再更新一章,冲哇!(不行就当我没说[爆哭]

第50章 第五十章(加更) 阿稚,你讨厌阿爹吗……

萧明章走了。

是日, 云珠给学生们上完课,回头再看那片草场时,原本在草场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云珠也没有多管他, 她知道, 如今的萧明章身为凉州的军队统帅,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应该待在凉州,能来瀚则的时辰才是少数,所以凉州有什么事情便能将他给喊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面对着他的失踪, 云珠平静的心中毫无波澜,夜晚回到家里, 便又按部就班地继续自己的生活,仿佛今日萧明章也压根没有出现过。

只有当阿雁问起下午发生的事情时, 才算是又一次提醒了她, 萧明章来过。

阿雁今日自从接回了穆昭稚后,便一直在家中窝着,下午听到了外头的一些动静, 她想去看看, 又担心单独留穆昭稚在家中, 会有什么意外, 于是便只能等云珠回来, 再与她询问。

云珠和她简单告诉了今日下午屋外发生之事,阿雁便与她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

“他是想要接你和孩子回家?”阿雁的火气一下子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比察觉到萧明章似乎想要带着穆昭稚回家时还要愤怒百倍。

因为这么些年,云珠在桓王府受的苦,只有她知道,只有她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丝毫忘记了家中还有穆昭稚在, 一声更比一声高,道:“他凭什么还想还带你回家?他难道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想要杀了你的?如今又要带你回家?他究竟凭什么?”

“是,所以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相比起阿雁的狰狞与大动干戈,如今,云珠已经能很冷静地说起和萧明章的事情。她拉了拉阿雁的衣袖,用神情示意她小点声,隔壁还有穆昭稚在。

阿雁这才收敛一些自己的脾气。

但她还是免不了大声地喘着气,以示自己的愤懑。

云珠的气,早就下午的时候便已经散尽了,她缓缓去抓阿雁的手,和她又道:“好了,反正他如今只是暂时待在凉州,往后必定要离开的,我们不必太担心,等他走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不行,阿雁如今心头的怒火还是难消,若非是萧明章已经回去凉州了,她想,她现下都能直接冲到他的面前,与他骂一个狗血淋头。

云珠便无奈,继续又哄了她几句后,见她实在要气,便放任她去院子里舞刀弄枪,好好发泄发泄。

她明日一早还得早起给学生们上课,所以并不能再和她过多地讨论萧明章。

云珠以为,经过这一晚的发泄,阿雁怎么也该与她一般平静了,不想,第二日一早,在她又一次要带着穆昭稚出门时,阿雁竟又跑上前来,与她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今日又遇上萧明章了,定要叫她前去,她骂不死他个混账东西!

云珠讶然,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虽然昨日萧明章不知不觉地便离开了,但按照他这几日的习惯,下午到傍晚的时候,他便又会回到瀚则。

她便和阿雁约定好,等到时候见到他了,定立马叫人回来通知她。

阿雁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这一整日,哪里也没去,就在家中等啊等,等啊等,等云珠的消息。

可是直到傍晚时分,云珠带着穆昭稚从学堂回来了,她也没能等来萧明章的消息。

“他今日没来?”阿雁问。

云珠点点头。

今日她和阿雁都猜错了,萧明章并没有来到瀚则。

“真是稀罕。”阿雁咋舌,就他那样的,还敢说来接云珠回家?昨日刚说的要接人,今日就不来了,一点点的挫折就能将他给打跑了?那他到底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

“不来也好。”阿雁观着云珠的神色,道,“他不来,咱们又能恢复安静了,也算他有点良心吧,知道咱们喜欢清静,不可能跟他回去,所以还咱们一个安宁!”

云珠笑笑,知晓阿雁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她是生怕她如今还对萧明章抱有什么幻想。

可是还能有什么幻想呢?

云珠想,她所有的幻想,早在当年云州府衙的那一日,便彻底断送了。

她于是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阿雁的手,叫她知晓,自己如今并没有片刻地想念萧明章,相比起他,草原上无边的自由更值得她去向往。

这是萧明章突然出现在瀚则,又突然消失的第一日。

而接下来几日,萧明章也照样没有出现,便仿佛曾经他的突然出现是个意外,而他在云珠生命当中的消失,才是长久之势。

渐渐的,云珠又回到了没有萧明章掺和的生活,她每日晨起带着穆昭稚去上学,每日下午,带着她散学,她一个月有一半的日子都需要给别的姑娘们上骑马和射箭的课程,于是那些时候,穆昭稚就交由阿雁或是她自己的小伙伴们陪伴。

至于阿雁,她本是对萧明章气到不行的,奈何他一日复一日的并不出现,叫她莫名的积攒起来的火气又全都散了。

但她自然也是不可能原谅萧明章的,她只是和云珠一样,开始变得并不在意这个人。

总之,一家三口的生活,又继续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这日是萧明章消失的半个月后。

云珠已经彻底忘记了此人,她这日下午要去教姑娘们骑马,便和穆昭稚商量,问她是要回家练字,还是要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耍。

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耍的话,待她散课了,便可以来接她。

穆昭稚选择了和小伙伴们一道玩耍。

上回吴骁翼的事情过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和那些小伙伴们一块儿玩耍了,前几日吴骁翼终于忍不住来同她道歉了,那她便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一玩的。

云珠自然是同意。

她便将穆昭稚交给了她的那群小伙伴们,而她自己则是去给学生们上课。

“穆昭稚!”小伙伴们等待穆昭稚实在是太久了,见她终于来了,纷纷围着她转。

“我们今日玩什么?”穆昭稚问。

“玩躲猫猫!”有人提议道。

“好。”穆昭稚便点点头,没有任何的反对。

大家伙便都开心地笑了。

一群孩子们玩躲猫猫,在草原上肯定不行,他们便提议去到草原最近的方婆婆家,方婆婆平日里待他们最好了,她一个人住,很是怕寂寞,经常喊他们过去吃糖水,还有小点心。

方婆婆家也有前后两个小院子,用来躲猫猫,再合适不过。

于是一群小伙伴便敲门来到了方婆婆家中,和方婆婆打完招呼,便在婆婆笑眯的眼皮子底下开始玩起游戏。

第一局游戏,大家先玩正反手定下谁是第一个需要寻人的人。

穆昭稚输了,于是她便需要去到院门外,等待着屋中的小伙伴们全都藏好了,再由方婆婆来开门,放她进屋去找人。

穆昭稚独自被关在了方婆婆家的门外,但她也不恼,知道这只是玩游戏。她老老实实地捧着脸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坐在方婆婆家的门口。

她的模样真是可爱,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石阶上,便再没有了任何的动静,乖巧、恬静、优雅,似乎一切夸赞女孩子的美好词汇都可以用在她的身上。

但其实,只要有人稍稍地靠近这个小姑娘,便会知道,她这副安安静静又目不转睛的样子,可不是优雅,而只是在盯着地上成群结队的蚂蚁观察。

“看蚂蚁搬家,很有意思吗?”渐渐的,日头西斜,有一道庞大的身影挡住了刺目的日光,笼罩在了穆昭稚的小身板面前。

穆昭稚撑着脑袋抬头,看见说话之人长相的瞬间,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是萧明章时隔半月之后,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了瀚则镇,他弯着一双眼,缓缓在女儿的面前蹲了下来,和她温柔道:“好久不见,阿稚。”

穆昭稚在初见萧明章的刹那,微微紧张地揪了揪自己的衣摆,但很快,她便同没事人似的,只当他并不存在。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蚂蚁。

萧明章就这样被无视了。

他愣了下,也不恼,目光跟随着女儿的视线,低下来道:“你似乎在这里观察蚂蚁很久了,可以和我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什么也没看出。”穆昭稚道。

萧明章又是一愣,旋即,他脸颊上的笑意更深。

“阿稚,阿爹好久都没有见你了……”他道。

“你不是我阿爹。”穆昭稚绷紧了小脸,在他开口不过刹那的功夫,便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萧明章终于再绷不住刹那的神情。他看着穆昭稚那张和云珠有着七分像的脸,仅仅是七分的皮相继承,可那副倔强的脾气,却是学了个十成十。

萧明章生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和穆昭稚又问道:“那我不是你的阿爹,谁是呢?”

“我没有阿爹。”穆昭稚嗓音清脆道。

面前之人就是她的阿爹,穆昭稚其实记得,可她也记得,阿娘不喜欢她提起阿爹,也不喜欢她承认这个阿爹,那她就当没有这个阿爹了。

她喜欢阿娘,舍不得看阿娘生气。

她的双眸定定地注视着萧明章,不带任何的情绪,萧明章和她对视着,不消片刻便发现,自己竟然心虚到连女儿的眼神也不敢过多直视。

近来半个月,凉州和西域算是彻底开战了,萧明章身为中原统帅,终于没法再每日都赶到瀚则来,终于,他等了半个月,这才等到短暂的休战,休战一到,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瀚则。

他想看看云珠,再看看女儿。

赶来草原的路上,他便见到了坐在门口的穆昭稚。

“阿稚,那……你讨厌我吗?”萧明章难得有和穆昭稚这般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他蹲在女儿的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穆昭稚想了想,摇了摇头。

萧明章眼神一亮,希冀般问道:“你不讨厌我?”

“我不认识你。”

就在他还沉浸在父女和谐的幻想当中的时候,穆昭稚已经起了身。

她小小的身板站了起来,就算再怎么矮小,也比蹲在地上的萧明章要高。

她俯瞰着萧明章,紧接着道:“阿娘早就说过了,不认识的人,不可以喜欢,也不可以讨厌,就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你不是我的阿爹,于我而言,就是个不相干的人,我不讨厌不相干的人,但也不喜欢。”

穆昭稚有条有理,说完自己的话,恰好,屋内方婆婆吱呀一声打开了院门。

她仍旧是一双笑眯了的眼,道:“阿稚,孩子们都藏好了,可以来寻他们了!”

“好!”穆昭稚脆生生地回答了方婆婆,扭头便钻进了院子里,头也不回。

“……”

徒留萧明章在原地,还想要再和女儿说说话,可他根本连和女儿再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