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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妹妹,不许留下这个孩子!……

云珠已经有三年不曾见过自己的亲人了。

被自家兄长一路拉着拽着到城门附近的小巷里时, 她满脸是不可言说的惊喜。

可穆沉霄见到她,可谈不上什么惊喜。

因为如今的云珠已经和三年前一点儿也不一样,她不仅没有姣好的容颜, 没有白皙的肌肤, 甚至没有一副纤瘦的身形。她的小腹隆起,脸上只能说是比乌碳要稍微白那么一点,若不是那一双眼睛仍旧灵动,而且她的身边正跟着阿雁,那他便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这个妹妹的。

何况……云珠, 云珠不是死了吗?他的妹妹不是已经葬送火海,尸首都已经葬进陵墓里了吗?

穆沉霄再三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确认是自己的妹妹无疑,满面错愕, 又满面惊恐。

“云珠, 你没死?”这是兄妹重逢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云珠三年都不曾见到亲人了,攒了满腹的话, 想要和兄长倾诉, 但是一听到兄长这话, 许久不曾有过的泪水, 不禁又夺眶而出。

“……阿哥。”云珠点头, 盈盈泪水挂在眼角,委屈又诚实道,“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这太不可思议了!穆沉霄紧紧地抓着云珠的手臂,将她浑身上下全须全尾地观察了个透彻,这才问云珠道:“那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为何桓王府又说你已经死了?死讯都已经传回西域了!”

云珠早有预感, 自己只要再见到家人,便逃不掉要和他们说起自己这些年在桓王府的遭遇。

她可以等回到草原,回到王帐里,和他们慢慢说,但这是在凉州城的街巷上,这一切都太措不及防了。

眼见着云珠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早已忍不住的阿雁便忙上前,替自家公主倾诉起了她这些年在桓王府的遭遇。

“王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公主这些年在桓王府里是没捞到一点好,而且受尽了委屈,如今,桓王府想要当皇帝,就要杀了我们公主,我们是自己逃出来的!”

三年的经历,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楚的,可阿雁义愤填膺,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短短几句,也已足够叫穆沉霄知晓自家妹妹近些年的处境。

他登时怒目圆睁:“他们竟敢这么待你?”

“是啊!”

阿雁是从来不怕事大的,还想再添油加醋,控诉一番桓王府的恶行,但是被云珠拦了下来。

云珠冷静下来后,发现自己的问题虽大,但今日面前的兄长,明摆着也有一堆的问题。

从前云珠还在家时,总是喜欢和自家的阿哥阿姐们一道乔装打扮,溜进中原的城镇里来玩没错。但那是小时候了,如今西域正在试图骚扰中原边境,两国关系又岌岌可危,云珠不知,为何自家阿哥还会在这时乔装进城。

她这么想着,直接便问道:“阿哥为何今日出现在了凉州?我这几日在城中,听闻西域近来总是在骚扰凉州的百姓,阿哥,这可是真的?若是真的,父王这是又在想做什么?”

“……”

云珠一下子问到了点子上,穆沉霄片刻前尚还嚣张的气焰,顿时少了大半。

他心虚地垂下眼眸,乌亮的眼珠子瞥了眼云珠,很快又移开,不答又问:“你们适才在排队出城?妹妹,你们是想今日回草原吗?”

“阿哥不许顾左右而言他!”

“什么什么他?”

几人适才说话,全都用的是西域话,云珠一急,却突然冒出了一句中原的成语,穆沉霄听不懂,摆出满脑袋的雾水。

云珠便只能用西域话,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哦……”穆沉霄恍然大悟,他麦色的肌肤在街巷的角落之中黝黑发亮,洁白的牙齿和云珠爽朗笑道,“妹妹,你真是了不起,在中原这么些年,中原话已经这么利索了!”

眼见着他这又是想逃避自己的问题了,云珠瞪着眼前的兄长,道:“阿哥到底说不说实话?不说,我和阿雁便继续回去排队,左右等我回到草原,父王便会告诉我实情了!”

“哎你不能回去草原!”

云珠转身,佯装要走,穆沉霄霎时便收敛起了脸颊上的笑意,再度拦住了云珠的手腕。

云珠回头,便只见穆沉霄的脸颊上写满了犹豫。他似乎是有话想要和她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阿哥是怕我承受不住么?”终于,云珠问道,“阿哥,你尽管说,我如今没有什么是承受不了的。”

自从知晓萧明章也在算计着自己性命的那一刻,云珠想,她就再没有什么是无法承受的。

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事情,是比自己的枕边人也在算计自己的性命更为可怕的呢?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云珠定定地看着穆沉霄,见他犹豫再三,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长出一口气,道:“你既已听说了咱们在骚扰中原边境的事情,那想必你也已经猜到了,父王如今想借着你的事情,再与中原开战一回,夺些城池下来。”

云珠蹙眉,不解道:“为何?阿哥,咱们不是和中原签署了止战协议么?”

“狗屁的止战协议!”穆沉霄一听到这四个字,声色陡然便高昂了起来,但他生怕有人会注意到这边,很快,又冷却着,和云珠继续道:“签署了止战协议有什么用?你看看你在中原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嫁过去不过三年,人就没了,这中原能是什么好东西?在听闻你死讯的时候,父王便已经打算好了,和中原开战,这回,不夺下他们几座城池,誓不罢休!”

“父王疯了!”云珠道,“中原如今正是旱灾严重,百姓们大闹饥荒、流离失所的时候,这个时候开战,要百姓们怎么办?”

“正是中原闹起了饥荒,才叫我们好趁虚而入啊!”

云珠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兄长,愕然他脱口而出的想法,竟然和自己如此得南辕北辙。

须臾过后,她才反应过来,是啊,她和兄长,本就是西域人,国家之间争夺城池,本就是常有之事,似兄长这般为了西域着想,才是他们该做的。

可是……可是……

云珠在中原生活了三年,接触过了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中原百姓,还亲自去过了济州和青州,亲眼见到了那些灾民们的情况,要她就这么不顾中原百姓的安危,她自认,自己做不到。

即便她已认定中原没有纯粹的好人,可还是觉得,百姓们是无辜的。

“因为父王打算与中原开战,要用我的死做借口,所以我便无法回去王帐了,是吗?”云珠兜兜转转,还是先问起自己回家之事。

“妹妹……”穆沉霄还想和云珠解释些什么,但如今,似乎一切的解释都很徒劳。

因为他们的确在打算用这个理由和中原开战,甚至他今日潜入凉州城,就是为了打探凉州的城防。

若是云珠突然又出现在草原,那势必,开战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不过倒是也可以用云珠作为借口,讨伐中原?

穆沉霄百般纠结之中,突然想到,云珠回家,似乎也不是不行。正好,可以将桓王府对她做的事情公之于天下,以此为借口,讨伐中原;而西域的将士们在知道了自家公主在中原所受的苦楚之后,情绪必定也会暴涨,带云珠回家,分明是一桩比藏起云她还要更加有益的事情啊!

从小到大,穆沉霄在自家妹妹的面前便不会遮掩情绪,他其实也浑然没想过要遮掩情绪,有此所想后,他立即便喜形于色,欢喜之情流露于言表。

“不,妹妹,我想到了,你今日可以与我一道回家!”穆沉霄斩钉截铁道。

云珠不明白,怎么他一眨眼的功夫,便会改变了主意。

她想问缘由,可穆沉霄不由分说,推着她便又往城门口去。

“这样,你和阿雁先出城去,你们在城门外往西去的第一间茶肆里等我,傍晚时分我们便出来,若是我没出来,自然有人来接应你们……”

他替云珠将一切都计划好了,不管云珠什么反应,势要将她先送出城去。

云珠被迫又走动了起来。

适才来时,她便是这般被穆沉霄拉着,可那时她刚见到兄长,满心满眼只有欢喜,如今却不同了,被穆沉霄这么又拉又拽的,她的身子隐约开始不舒服了。

“不,阿哥,你先停下!”她撑着腰身,这回是说什么都不能任他摆布,给阿雁使了个眼色,这才终于叫穆沉霄停下了他的动作。

穆沉霄不解地看着云珠,随着云珠和阿雁的举止,目光终于注意到了她小腹上隆起的位置。

他顿时瞳孔骤缩。

适才光顾着和云珠说话了,倒是忘记了,她如今还大着肚子。

“妹妹,你这肚子里怀的,莫不是那桓王世子的孩子?”穆沉霄问。

“……”

云珠没说话,察觉到兄长的眼神不善,她直接一步退到了阿雁身后。

“你想要留着这个孩子?”穆沉霄紧逼上前,问道。

“……”

云珠还是没说话,但她警惕的神情,已经替她说明了一切。

“你图什么!”穆沉霄一时又没忍住声色,疾言厉色道。

“这也是我的孩子,阿哥,我为何不能留着他?”云珠很是直接地反问道。

“……”你留着这孩子,你叫士兵们如何还肯为你冲锋陷阵?

穆沉霄瞪圆了一双眼睛,想要呵斥云珠,奈何对着自家妹妹的脸,又始终说不出这么残忍的话。

他只能又气又急,绕着原地转了一大圈,这才和云珠道:“总之,妹妹你想要回去草原可以,但是这个孩子,你不许留着,父王和母后也不会允许你留下他的!”——

作者有话说:更了!

不好意思最近现生实在是有点乱所以昨晚也忘了挂请教条,本来不想在这里说的,但是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吧,因为作者最近被电信诈骗了,对的就是那个诈骗……本来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遇上的,就算遇上了也会察觉出来,没想到还是失手了,所以很无奈每天又是跑派出所又是跑银行等各种地方的,虽然被骗的只有一万块钱但也很麻烦了,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在派出所立案呢(苦笑)在这里诅咒一下可恶的骗子啊啊啊啊啊啊[愤怒][愤怒][愤怒]也提醒一下大家吧,真的得当心又当心,现在手段真的已经多到防不胜防了。

这件事情困扰了我很久,最近终于差不多快处理完了,我看到大家也在说定个具体的更新时间,那就暂定晚上十二点吧,我接下来尽量保证每天都在十二点前更新,实在更不了的话也会请假,希望大家可以看的开心,本章评论区依旧发红包呀~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世子妃没死的秘密…………

“阿哥如何能这般笃定, 父王和母后定是不会接受这个孩子的?”

云珠从小到大,从未和自己任何的亲人疾言厉色过,但是穆沉霄的一句话, 彻底激怒了她。

她仰着面, 睁大了湿润的一双眼,原本黝黑的皮肤在此时此刻似乎都褪去了些许外来的颜色,却染上了怒火般的红。

穆沉霄高大的身形笼罩着云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生长在草原的男儿,身形天然要比中原的男子粗犷庞大。

云珠从小就没有和家里人争吵过, 他穆沉霄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的父王母后之间没有别的人,他们几个兄弟姐妹, 全都是一母同胞所出,所以从小到大, 也几乎没有什么矛盾可言。

但是随着长大, 最亲近的人之间也会出现分歧,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穆沉霄冷静了许久,才叫自己没有直接在凉州的街巷里便和云珠争吵开。

他只是低头看着这个妹妹, 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道:“云珠, 有些道理, 我不必和你细说, 想必你也能清楚, 这个孩子,只要你想回到草原,就注定无法留下!”

“若我非要留下他呢!”云珠固执地问。

“……”

那你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你的家了。

穆沉霄深深地看着云珠。

她不是第一个被外嫁的女儿,却是第一个被外嫁到中原这么远的地方的女儿,在此之前,穆沉霄对这个妹妹, 几乎全是心疼和思念的情绪,甚至知道了她的死讯,恨不能直接冲到云州去,替她手撕了桓王府的那帮人。

他日夜都在祈祷自己的妹妹可以活过来,可是当她真的活过来了,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第一时间想的,却是草原的利益。

云珠仰头和穆沉霄相视了许久。

渐渐的,她似乎终于从这位兄长的眼中看出了对自己的抵触。

她紧紧抿着唇,终于没有再期待他的回答,她直接扭头拉紧了阿雁的手,带着她大步朝前走去,没有再和穆沉霄说任何一句话。

妹妹……

穆沉霄张口,看着云珠和阿雁的身影,追了两步上去,似乎还想叫住她们。

可是当他注意到云珠离去的方向时,他顿在了原地,干涸的喉咙到底没有再发出任何一点的声音。

因为她们没有继续再朝着城门口的方向去,而是转道,开始回去凉州城内。

云珠的身子注定了她如今其实根本就走不快,但她非要固执地迈着大步,似乎步子迈得越大,便表示着她与草原决裂的心思,越发地坚定。

穆沉霄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心中五味杂陈,想要上前,却又知道,若她执意要留下萧明章的孩子,那他们只能分道扬镳。

他们都不再是孩子了。

云珠和阿雁又回到了客栈。

这已经是她们两次退房,却又两次返回了。客栈老板知晓她们是西域人,住在这里,是为了回到草原,如今见她们两次出关都不成功,不免关心,是否是出了什么事情。

云珠摇摇头,谢过了老板的关心,只道:“是我和郎君突然想再去一个地方,如今出关不容易,想必到时候再想来中原,也不容易了,不如趁着如今关卡还开放,我们再在中原将该办的事情都办完,到时候出关,就不回来了。”

“原是如此!”客栈老板点头,“那二位是还打算去哪里呢?”

去哪里?

云珠一怔,是啊,光顾着和阿哥说气话,不回草原,她和阿雁如今又要去哪里呢?

她和阿雁相视一眼。

适才回来的一路,她也没有跟阿雁说什么话,询问一声阿雁的意见,就这么拉着她回来了。

云珠一时有些愧疚地看着阿雁,启唇道:“若是你还想回去草原……”

“我不回去!”阿雁坚定道。

云珠和穆沉霄的对话,她适才又不是没有听到,穆沉霄那么说,便是彻底断了公主要回草原的念想了。

她是很想回去没错,可那是陪伴在公主身边的前提下。她是从小跟随着公主长大的护卫,若是她都背叛了公主,那还有什么人是会坚定站在公主身边的呢?

“娘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绝不背叛娘子!”当着客栈老板的面,阿雁也不好说些别的,只是语气铿锵,大有起誓之意。

客栈老板见状,忙不迭夸赞这是一位顶顶好的郎君。

云珠在他的夸赞下,实在绷不住,扯了扯嘴角。

她缓缓地和阿雁点了点头,彼此用力地握住了双手。

只是不回西域,那么,她和阿雁到底要去哪里呢?

云珠一时有些犯了难。

原本她是打算怀着肚子回去到王帐,正好在家人的陪伴下生产的,如今家是回不去了,她的肚子却无法视而不见。

再回到中原腹地,舟车劳顿明显不现实,待又一次回到那间卧房,云珠便推窗出去,眺望远方,与阿雁商量道:“阿雁,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城镇安定下来,你觉得如何?”

“行!”

阿雁对这等事情素来没有什么意见,因为她觉得,这世上便没有人活不了的地方,不管什么地方,都是事在人为,只要肯用心好好经营,定是能活下去的。

所以只要公主乐意,她便没有什么意见。

云珠早猜到了阿雁的回答,但在听到她这话时,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和阿雁又商量了几句过后,便喊阿雁出去买了一幅西域边塞的勘舆图。

从前云珠在萧明章的书房当中,见过了云州附近的勘舆图,也见过了整个大虞的勘舆图,但是有关于中原边塞的城镇,却还是知之甚少。

阿雁将东西买回来之后,她们互相抵着脑袋,看了许久,这才终于敲定了地方。

在凉州过去几十里,有一个小镇,名为瀚则。那地方盛产马匹,近草原,但又不属于草原。若是她们去到那里,不仅可以时常看到满意的马儿,而且还可以常常去草场上狂奔。

最要紧的是,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好可以生活,云珠不必再辛苦遮掩容貌,阿雁也可以恢复女儿身,自由自在的。

敲定了目的地之后,云珠和阿雁也不再多做停留,这几日她们在凉州住的也已经够多了。

她们在第二日便收拾好了包裹,骑着马,赶往了那个名为瀚则的小镇。

只是临走前,云珠在自己整理的包裹之中,又一次翻出了那本通关文牒。

那是阿雁在黑市上买的,是花了她们许多的银子这才买到的。

云珠至今难以忘记自己拿到通关文牒的那一刻,她觉得,凉州的风都是甜的,她以为那是草原上吹来的风,她以为自己马上便可以回到家乡,回到故土了。

不曾想,原来都是错觉。

她再也回不去草原了。

她在中原待的这些年,早已经同草原上的想法大相径庭。

其实云珠自己也知道,没有这个孩子,她回到家中,多半还是会住不长久。

因为她在中原待得这些年,已经学会了心疼中原的百姓,百姓是无辜的,若是父王执意要用她为理由开战,只怕她在王帐中待不了三日,便得离开。

如今这般也好,她不必回去同父王争吵,从今往后,她只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小老百姓,做一个简简单单的穆云珠。

她对着手中的通关文牒,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又看到这上面的每一个字的印迹都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里,她才上手,将东西给彻底撕毁了。

她不再需要的东西,留着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阿雁见状,立马也跟着云珠,将自己的那一份通关文牒给撕毁了。

她们出发去瀚则。

那是一个她们从未去过的小镇,是一个她们此前闻所未闻的小镇,但是她们打算去那里定居,去那里尝试新生活的开始。

“公主,若是到了那里,咱们又不喜欢怎么办?”在出发后,阿雁这才终于有了一些关于未知前途的迷惘。

云珠看了看她,笑道:“那还不简单,咱们再走就是了。”

就如同在云州时一样,如同在济州时一样,也如同在凉州时一样,脚长在她们的身上,她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住的不如意就走,过的不如意,就走。

……

云珠和阿雁前往瀚则的消息传回到萧明章耳朵里的时候,萧明章正在看手中的密信。

那又是一封自金陵传来的密信,只是这一次,传出密信的人,已经不是应家。

云珠的葬礼之后,金陵越来越多的朝臣开始暗中与桓王府联系、示好,最多时,一日之内,收到的密信可达十几条。

萧劭独自无法下决断,便总是喊萧明章和自己一道探讨,看看哪些大臣才是值得结交,又有哪些是需要直接摒弃的。

萧明章听完虞州陵的汇报,喃喃道:“……瀚则?”

“那是凉州附近的一个小镇,盛产马匹的,你当有些印象。”虞州陵道。

“嗯。”萧明章的确对这个地方有印象。

但他也没想到,云珠会选择去这个地方定居。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虞州陵问。

“先按兵不动。”萧明章道,“她既选择了那个地方,就让她在那里好好呆着,先过一阵子,至少……叫她将孩子安全地生下来吧。”

萧明章合上手中密信,紧锁的眉心纹丝不动,即便知晓了云珠如今的所在,即便知晓她腹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却也仍旧无法有片刻的放松。

虞州陵暗自观察着萧明章的神色。

在三个月前,他哪里敢想,那个已经被全天下所知死去的桓王府世子妃,其实还根本没死,并且带着她的丫鬟,已经回到了西域附近。

而且,她还怀了世子的孩子。

虞州陵在收到萧明章派他监视凉州的消息时,还以为他是在乎如今西域对边塞的骚扰,不想,却是为的这个目的。

不过……世子是如何知晓,世子妃必定还没有死的?还知道她会去凉州?世子妃去世的那阵子,他不是被关在了王府,什么都做不了吗?

“州陵……”

虞州陵在原地沉默片刻,萧明章紧蹙着眉心,忽而唤起了他的名字。

“是!”虞州陵便立时抱拳,只听他的吩咐。

可是萧明章噙着一双凤眼,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又启唇,道:“你不会背叛我,对吧?”

“……”虞州陵登时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抬头,直愣愣地面对着萧明章的注视,生生地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过了许久,才越发地握紧了拳头,继续抱拳道:“世子放心,属下此生绝对不会背叛世子,世子妃的事情,必定守口如瓶,绝不叫第三人知晓!”

萧明章这才放心,微微颔首,放了人离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是时间大法啦~[让我康康]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三年后——

三年后——

咸通十九年, 瀚则镇

天空高远,绿草如茵,秋日的气息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边塞的草场, 有一群孩童正围坐在草堆上, 玩丢手绢的游戏。

手绢丢到了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裙的女孩身后,女孩往后瞥了一眼,立马起身,抓住了朝她身后丢手绢的男孩子。

被抓住的男孩颇不服气,回头同女孩道:“不行, 穆昭稚,你偷偷回头看了, 我还没丢下手绢,你就起来了!”

“我没有!”被唤作穆昭稚的小女孩振振有词, 道, “是你跑的太慢了,我没跑两步就将你给追上了。”

“你……”男孩气红了脸,似乎更不服气了。

“你才跑得慢!”他嚷嚷道, “我跑得一点儿也不慢, 是你偷看了, 我才被你抓到的!”

“我没有偷看。”不管男孩怎么说, 姓穆的小女孩始终不动如山。

“你输了, 你得接受惩罚!”她一板一眼道。

男孩气急了,挣扎着想要逃脱女孩儿的控制,奈何女孩的力气比他想得要大一些,他挣了挣,竟没跑掉。

“穆昭稚,你放开我!”男孩逐渐变得大吼大叫。

穆昭稚面色稳定, 小小的身板,却似乎蕴藏着旁人所无法预知的能量。

她声色稚嫩,模样却十分老成。

“不放,除非你按照规则认输!”

男孩才不认输,两人就这么僵持不下,很快,便引得小伙伴们纷纷朝他们围了过来。

他们七嘴八舌,以穆昭稚和男孩为中心,分成了两派。女孩子们自然是替穆昭稚说话,至于男孩子们,大部分也都在替对面那个男孩说话。但也不乏有浑水摸鱼的,看似站在男孩这头,实则一次嘴也没张,心底里想要过去到女生阵营,替穆昭稚辩解。

总之,一群乳臭未干的孩童,就这么吵了起来,叽叽喳喳,连路过的牛羊都不敢靠近他们,生怕会被他们给惹到厌烦。

他们头顶烈阳,脚踏青草,就这么拥挤在草地上。

直至一个女人的来临,才叫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彻底偃旗息鼓。

那是一个模样生得相当好看的女人,哦不,说是女人,其实孩子们更愿意称呼其为姐姐。

因为她生得实在是太水灵了,即便所有人都知晓她已经生过了孩子,但她白净的脸颊、似葡萄般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笑起来更是皎洁到没边的眉眼,总是容易叫人觉得她还是一个青葱的少女。孩子们都觉得,便是天宫上的仙子,见了她只怕都是要逊色几分的。

“穆昭稚!”云珠骑马在草场边上,见到正处在风波之中的自家孩子,下马走向他们,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穆师傅!”有男孩见到了穆云珠,急忙抢先跑上前去告状,道,“穆昭稚她不守规矩,我们不喜欢和她一块儿玩!”

“不守规矩?”云珠错愕,抬头看了眼自家的女儿,见她一脸的淡定,她很快又低头询问男孩:“那我们家阿稚是如何不守规矩的?”

男孩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说了。

当然,他说的“前因后果”,是穆昭稚提前回头的版本。

云珠听罢,挑眉看了看女儿,又专注回面前的男孩。

“那你说她提前回了头,可有证据?”

“证据?”男孩挠头想了想,“我们都看到了,这不算是证据吗?”

“眼见为实,的确算是证据。”云珠耐心地点点头,“但是你们确定你们全都看到了她转头吗?还是说,因为吴骁翼说看到她转头,所以你们才跟着人云亦云的?”

“人云亦云?”男孩小小年纪,尚不懂这个成语。

云珠便会心一笑:“这个成语,日后在课堂上我再教你们,既然今日我们要探讨的是有关于穆昭稚到底有没有作弊的问题,那我们便直接来一次光明正大的比试,确定结果,好不好?”

“比试?”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什么比赛。

云珠便道:“叫他们二人比试奔跑的速度,若是穆昭稚可以跑得比吴骁翼快,那是不是便可以说明,她其实没有作弊,就是跑的这么快呢?”

“唔……”好像可以。

小朋友们不过思索片刻,便纷纷点了头,同意这场比试。

但是吴骁翼似乎有些不同意,他嘟囔道:“她就算跑赢了我,那也无法证明她适才没有回头偷看!”

“我本就可以跑赢你,为何还要回头偷看?”穆昭稚在确定比试后,便已经走到了云珠的跟前,她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抬高了下巴,回头看着吴骁翼。

吴骁翼顿了顿,在小伙伴们的注视下,终于,也同样走到了云珠的面前。

云珠便为他们划定了一个相同的起跑线,又划定了一个相同的终点,而后一声令下,便喊两人同时出发。

所有的孩子都紧张极了,生怕自己支持的人会输。

秋日的草场劲风吹拂,比别的地方都要更凶猛一些,他们在凶猛之中沉默,而后,不消多久,就见到了比试的结果。

是穆昭稚率先抵达了终点。

是穆昭稚赢了!

女孩子们便纷纷“嘘”了起来,朝男孩子们开始吐着舌头。

吴骁翼不服气极了,脸色红了又红,堪比树上熟透的苹果:“我今日腿有点疼……”

他还想狡辩,岂料他这么一说,女孩子们便嘲笑得更大声了,穆昭稚一声轻笑,也不理他,径自走回到了自家母亲的身边。

吴骁翼莫可奈何,输了比试又丢了人,他如今只想遁地而逃。

可是云珠还在这里,这个长相似神仙般的姐姐,是穆昭稚的娘亲,如今亦是他的半个老师。

他在云珠温柔的注视下,到底还是低着脑袋,回到了人群面前。

事情有了结果,云珠自然是相当轻松地便宣布了穆昭稚胜出的消息。

在一片欢呼声中,她却也没有指责吴骁翼,而是与他道:“输给女孩子并不丢人,阿翼今日跑得也已经很快了,老师适才想起,明日的课上,老师需要一位小帮手,那便由阿翼准备准备,明日来帮老师可好?”

“……好吧!”吴骁翼脸颊还是滚烫,可是云珠的温柔实在叫他移不开眼,他不过须臾,便答应下了云珠的要求。

就这般,正好天色也开始黯淡,云珠便带着一群孩子,离开了草原,各自回了家中。

“阿娘。”一回到家,穆昭稚便脆生生拉着云珠的衣摆,道,“吴骁翼不是好人!”

云珠讶异地低下头,看着她道,“他怎么就不是好人了?”

“他撒谎!我看不起他!”三岁的小丫头,说话比同龄人都要顺溜许多,云珠有时也不知道,这对于一个才三岁的孩童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蹲下身来,正想和女儿解释,恰好,又有人推门进屋。

云珠回头的间隙,便听穆昭稚又朗声喊道:“雁姨!”

是阿雁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桶羊奶。

“今日替江阿婆接生小羊,她给了我好一桶羊奶!”阿雁兴奋地和面前的母女分享自己今日的收获。

“哇!”穆昭稚顿时跑上前去,巴望着桶里满当当的羊奶,道:“当真好多啊!雁姨真厉害!江阿婆好大方!”

“你这小鬼!”阿雁点点穆昭稚的小脑袋,好奇地问她和云珠适才都在说什么。

云珠便也不急着待孩子说,眼睁睁地看着穆昭稚将下午草场上发生的事情,用她的口吻说了一遍,末了,她还要加上一句:“吴骁翼不认输,他坏!”

“阿稚!”云珠这时候才出声,制止了穆昭稚越发过分的发言。

她和阿雁无奈道:“小孩子有摩擦,再寻常不过了,教好了就行了。”

阿雁深以为然。

她于是提着羊奶朝厨房走去,一边将羊奶倒入锅中,一边道:“好了,我们小阿稚也不气了,今日雁姨得了这么多的羊奶,给你做羊奶糕吃!”

“好!”穆昭稚点点头,果真马上便不纠结吴骁翼的事情了。

云珠没办法,叹了声气,暂时不再看着孩子,而是转身进屋,先去准备明日要为孩子们讲解的东西。

这是云珠和阿雁在瀚则镇的第三年,也是她生下穆昭稚小姑娘的第三个年头。

在来到瀚则镇前,云珠和阿雁满心都是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为自己寻找了一个怎样的地方,但是来到瀚则镇之后,云珠和阿雁渐渐的,便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地方。

这个地方民风淳朴,百姓敦厚,以牧羊牧马出名,还有一大片的草原,云珠和阿雁在镇上买了一座宅子,有自己的院子可以种菜养花,还有后院可以拴马,最最要紧的是,在这里住下之后,云珠终于收获了久违的安宁。

不再有疯狂的赶路,不再有崩溃的东奔西跑,不再有无家可归,不再有追兵,不再有恐慌。

她在这里先是住了三个月,待到三月后,诞下了孩子,便和阿雁确定,是要长住。

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的确没错。住在这里整整三年,云珠遇到最大的事情,莫过于邻里之间的争吵。便同适才孩子们的争吵没什么差别。

至于当女师傅,是第二年开始的事情了。

云珠和阿雁当初虽然从桓王府走的匆忙,但是该带的银两还是带了,小镇上没有什么太需要用钱的地方,她们若是不大手大脚,挥金如土,保证此生轻松无虞,定是没问题的。

小镇上原本有一位教导姑娘们骑马和射箭的女师傅,云珠与她关系不错,但是待了不到一年,这位女师傅便离去了。镇上没有了能教姑娘们骑马的女师傅,云珠便临危受命,接过了这一职责,正好也可以挣些钱,当作是额外的家用。

是的,她一开始,只是要教姑娘们的骑马与射箭,至于如今要教许多的孩子念书这回事,是近来才揽下来的活。

瀚则镇位处于边塞,镇上说西域话的有,说中原话的也有,于是教导孩子们的老师,也得是中原话和西域话都精通才方便。

而如今这镇上,精通这两国语言的,除了云珠外,便只有一位老学究。

老学究是孩子们原来的老师,如今也因为一些事情,需要暂时离开小镇一个月,于是云珠又一次临危受命,成了孩子们的教师。

趁着阿雁和穆昭稚唠嗑的空当,云珠在桌前坐下,翻开了昨日收上来的孩子们的大字练习。

过去了三年,如今,她的中原文字,终于是任何一个人来了都会拍手叫好的程度,云珠看着桌案上孩子们的字,蘸墨正要下笔,却听阿雁的走动声又在自己身后响起。

她回头,便见阿雁鬼鬼祟祟,关上了房门,才敢轻声同她道:“我今日出门,听闻了些外头的消息,说是这一回,西域又战败了。”

云珠意料之中。

这三年,西域屡屡侵扰中原边境的安宁,中原朝廷一开始还在忍,忍到后来,到底还是忍不住,又派兵和西域开战了。

几年间的战争,两国打的有来有回,但到底还是西域败的多。

云珠当初和穆沉霄见面时,就曾劝过他,不要轻易骚扰中原的百姓,可他根本没听,后来两国彻底开战,她又悄悄给穆沉霄去过几次信,希望他能劝父王和母后收手,可是那些信,云珠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收到,反正最后,她信上写的东西,她确信,穆沉霄是一个字也没有听。

既然劝不动,那后续他们再有什么事情,也不干她的事了。

阿雁悄悄观察着云珠的脸色,见她的脸色还好,便猫着腰,又在云珠的耳边,道:“但是我还听说了一件事情,此番中原派去和西域打仗的队伍,不再是凉州军了,而是自云州而来的桓王府军队,此番亲自带兵前来的……是桓王府世子。”

刷的一下……

云珠笔尖的墨迹在纸上晕染开了大片……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阿娘,那是谁?

桓王府世子。

萧明章。

云珠有多久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她攥着羊毫在手心半晌, 这才顺着屋外黯淡的秋光,回头和阿雁平静问道:“为何是桓王府领兵而来?”

阿雁摇摇头,她也不清楚。

住在这边塞的小镇里是好, 与世隔绝, 不问世事,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就是与外界的消息并不是那么灵通,除了西域的这点事情,其余中原要有什么消息, 几乎很难再传到这个地方来。

消息递不进来,那云珠便只能自己去想。

她在这边住了三年了, 三年里,不论是怎么打仗, 皇帝几乎都不曾再派过桓王府的军队到西域来。

即便他们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 即便他们曾经早就替中原赶走过劲敌,但是皇帝就是不愿意让他们再次驱敌。

其中原因,云珠并不知晓, 但她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在边塞安稳过了三年。

她曾以为, 或许皇帝再也不会派桓王府的军队前来边塞了, 想不到, 如今却又来了, 还是萧明章亲自领兵前来。

云珠没有功夫去细想那些自己与他的曾经,而是在思索,中原皇帝这一番举动,意味着什么。

是特地将萧明章远驱到西域,还是逐渐又在放权给桓王府了?

应当是后者吧?

纵然再恨萧明章,云珠也无法否认他所拥有的能力, 他和他的父亲那么想当皇帝,她离开了又有三年,这三年间,只怕他们是卯足了劲在准备夺嫡。

说不定如今,皇帝早就有意向立桓王为太子,而萧明章,早已不是所谓的桓王世子,而是太子之子了。

太子之子。

呵,太子之子……

云珠眨了下眼,这才继续和阿雁心平气和道:“无事,我想了想,就算他来到了凉州,也应当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他并不知晓我们就在此处,这边也不是什么富饶地方,只是个再偏远不过的养马小镇,即便他们需要用马,正常领兵的统帅,哪里还会亲自到草原上挑马的,我们不会遇到他的。”

阿雁其实要等的就是云珠这么一句话。

如今有了云珠这话,阿雁便宛如吃下了一颗定心丸,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若是可以,阿雁真不想再告诉云珠任何一点有关于萧明章的消息。这回是实属无奈。

这三年来,有关于桓王府的消息,阿雁不能说是一个都没有听到过,但大多都和她还有云珠再没有什么关系,她便就算是听到了,也没有告诉云珠。

但这回是阿雁第一次听到萧明章距离她们这么近。

她实在担心,若是自己不告诉云珠,万一有朝一日,萧明章真突然到了这小镇上,她们又要怎么办。

阿雁同云珠一样,在这小镇上住了这么久,三年的安稳叫她并不想要轻易地挪动,但是萧明章的突然来临,也叫她实在不得不防。

“那就好,那近来我们尽量深居简出,就在这镇上,哪儿也不去,待到他们的军队走了,我们再出门走动!”三年过去,阿雁俨然又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好!”

云珠点点头,答应下了阿雁的提议。

第二日,云珠便照常去给孩子们教授课业。

谁曾想,几年前自己的字都还写的歪歪扭扭的西域公主,如今摇身一变,也能成为孩子们的老师了。

云珠带着一沓丹朱批改过的课业,走进学堂,听孩子们交头接耳正在谈话。

具体谈些什么,她并不清楚,因为她一靠近学堂,便有通风报信者,提前通知了所有的同学,孩子们便都立马安静了。

虽然只是代那位老学究上一个月的课,云珠对待这些孩子们,也是丝毫不敢马虎,每一份课业都仔仔细细地批改过去,每一位学生,也都认真地研究。

她并没有在乎孩子们谈些什么不能告诉自己的秘密,将课业发还给大家后,便将大家的优缺点都逐一点评。

只是当轮到一位名为张鹤来的孩子时,那位孩子却不在。

有孩子嚷嚷道:“师傅!今日张鹤来家中来了一个凉州的大官,是来他们家中买马的,他爹要留他在家中见世面,便没有来!”

云珠顿了下,不过片刻,便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点点头,却在转身的时候,听到又有孩子在叫自己。

“穆师傅!”只听那举手的孩子问道,“我们今日……可以早些下学吗?”

瀚则镇实在不大,学堂就这么一所,学堂里的孩子们年纪大大小小,也各有不同,只要是到了会说话能坐着的年纪,通常都会被爹妈给塞进到学堂中,跟着学究学习。

这回举手说话的孩子便是个刚满三岁的,和穆昭稚差不多,奶里奶气,乳臭未干。

云珠好奇地看一眼这孩子,问道:“为何要早些下学?”

“我们也想去看看凉州来的大官!”孩子说话稚气十足,但好歹是叫云珠听懂了。

云珠又是一怔,旋即笑道:“那只怕是不行,学堂是收了你们阿爹阿娘银子的,收了银子,就得好好地教导你们,不得胡乱教学,也不得提前散学。”

“啊……”孩子失望极了,她环顾四周,似乎忽而便失去了上学的兴致。

云珠见状,跟着她将四周的孩童们都打量了一圈,见他们瞬间都跟蔫了的花草一般,一时纳闷,这些孩子们,竟然都想去看凉州来的大官?

那她更是不能叫他们去看了。

虽然十分明白孩子们的兴致,但云珠也有自己的考量,叫这群孩子们过去,吵闹不说,阿雁昨日刚才和她说了萧明章率兵前来的事情,若是凉州来的大官正好是萧明章身边的人,又是从前认识她的,万一有什么事情说漏了嘴,暴露了她的所在,那她的安生日子,便又是要彻底毁了。

如今张鹤来那个孩子,她是已经阻止不了了,剩下的这些,她必不可能放他们走的。

她于是走回到学堂的最前方,和这群孩子们道:“不过虽然无法早些散学,但是今日,我准备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在上学前,我们先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游戏?”听到游戏,似霜打茄子般的孩童们才终于复苏了一些,他们纷纷竖起了耳朵,想听云珠说具体的游戏内容。

云珠便展开笑颜,开始和这群孩子们说起游戏的规则……

待终于熬到了散学的时辰,云珠如同脱了力的咸鱼一般,瘫在了学堂的椅子上。

原本带一群年纪尚小的孩童们便足够累了,今日她还要维持高度的警觉,生怕有什么意外的发生,整整一个白日,便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刻。

如今眼看着最后一个学生也离开了学堂,她总算是可以阖上一会儿双眸,微微喘息。

穆昭稚小姑娘收拾好了自己的背包,来到了自家阿娘的身边。

“阿娘,我们回家!”她道。

云珠没有睁眼,凭感觉拉住女儿的小手,将她给拥进了怀里。

穆昭稚有些意外,但她素来是一副年少老成的样子,便任由自家阿娘抱着。

虽然穆昭稚小姑娘才三岁,但云珠也和这镇上别的父母一般,在她刚刚可以坐稳课桌、牙牙学语的时候,便将她给送到了学堂中,由老学究教导。

如今,她已经在学堂中念书有半年了。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从来到学堂后,云珠便发现,穆昭稚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任何老师教导的东西,她几乎是一遍便可以学会,学究教导他们习字,她虽然连笔杆都还握不太稳,但基本的笔画,已经可以清晰明了,远超同龄的孩子们一大截。

这般的学习能力,云珠不好说,她到底是随了谁。

只是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少时,并没有这般的本事。

“阿娘,为何我们还不回家?”抱着穆昭稚安静了好一会儿,云珠便听女儿有些奇怪的发问。

云珠这才睁眼,看一眼外头的天色。如今夕阳已过,学堂外正是一片橘红与橙黄相交的时候,平日里她几乎不会拖到这般晚散学,一般是半下午便叫孩子们各自回家去了,但今日是意外。

应当没有问题了……

云珠望着窗外的景色,心想。

她于是牵紧了女儿的手,与她一道朝着家中走去。

自从开始接替老学究教习,云珠便习惯边牵着女儿回家,边与她问一些有关于学堂上的事情。

今日也是一样,母女二人边走,云珠边问道:“今日阿娘说的那些字,你可都认全了?”

“认全了。”穆昭稚道,“阿娘教的好简单,我一遍便学会了!”

云珠无奈,每次都是这般,再这般下去,她想,不出几年,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教这个孩子的了。

到时候还是交给学究吧,毕竟她只是学了几年中原的文字,并非是精通中原的文化,学究懂得到底比她多很多,又或者,到时候,若是穆昭稚实在没人能教了,她便考虑和阿雁再换一个地方居住……

传闻孟母有三迁,若是为了女儿的成长,云珠也是愿意脱离如今的环境的。

只是暂时还是不想……

她和穆昭稚慢慢悠悠地走着,脚下的黄泥地生硬,微微扬起一些尘土,沾在母女的衣摆上。

今夜月色明亮,皎洁无瑕。

“噫,阿娘,那儿有人!”

待终于走到了家门附近,巷陌街口,穆昭稚站在原地,突然指着前方的身影道。

云珠便抬头望去,见她手指的方向,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她们的家门口。

那儿果真矗立着一道身影,侧对着她们,挺正如松柏,身长玉立,一捧月色浇下,满地青霜,似乎都只成了点缀。

“阿娘,那是谁?”穆昭稚童真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起。

云珠却在望见那道身影的那一刻,便彻底僵直住了浑身所有的反应。

尚才秋日,可是云珠觉得,自己似乎提前嗅到了冰雪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如同一个哑巴一般,瞬间连话也不会回答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萧明章找到她们了!

那是瀚则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夜。

寻常凉爽的气候, 寻常干燥的秋风。可是在很多很多年后,云珠都在想,她此生, 只怕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日。

这一日, 她时隔三年,重新见到了萧明章,这一日,她的女儿,见到了整整三年都没有见过的生身父亲。

可是云珠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在她反应过来之后, 她满面只剩惊惶,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 将她给不着痕迹地藏到了自己身后。

“云珠……”

萧明章在云珠的家门外已经等了有一个时辰了。见到入夜后,屋中便亮起了灯, 他知晓, 这是阿雁在家,而云珠还在学堂,并不在家, 他便一直等在这扇门外。

如今, 终于叫他等到了云珠, 他的脸颊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还注意到, 云珠身边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那是他们的女儿……萧明章一想到这,脚步便忍不住加快。

“不许过来!”

可是云珠喝住了他。

萧明章见到她脸颊上写满了戒备与诚惶诚恐,瞪着他的一双眼睛无限放大,在他向前的几下功夫里,她带着女儿, 也不住向后退去,他无可奈何,只得暂时停下了脚步。

“云珠……”

三年未见,萧明章有许多的话想要和云珠说。在来之前,他便已经想到了,自己今日只怕要吃许多的闭门羹,但他已经做足了准备,所以并不会畏惧与退缩。

云珠不叫他靠近,他就这么先与她和孩子说说话。

可是云珠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

见他当真停下了步伐,云珠当机立断,马上抱起身后的女儿,扭头就跑,并没有给他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

萧明章愣在原地。

月色照亮的小巷里,瞬间又清冷得只剩他孤身一人。

云珠将穆昭稚抱在怀里,一路狂奔,一路不敢回头,生怕有人会追上来。

得益于这些年对小镇的熟悉,也得益于她这些年跟着阿雁的勤加锻炼,待她和女儿终于跑出去三条街开外,身后彻底没有了声音,云珠这才敢稍稍放松下来,拐进了街边小巷,边靠墙坐下休息,边放下怀中的女儿。

穆昭稚小姑娘全程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懵懵懂懂的,不知为何阿娘见到那个陌生的男子便一脸惊恐,也不知为何那个男子会知晓自家阿娘的名字,更是不知为何,阿娘要抱着她一路狂逃。

“阿娘……”穆昭稚想问问题。

可是云珠与她道:“什么都别问,阿稚,待阿娘独自冷静一会儿,好不好?”

阿娘就算是着急了,和她说话也永远都是轻声细语的。

穆昭稚便答应了。

她乖乖坐在阿娘的身边,撑着小脸,不再说话。

云珠见状,忍不住又轻抚了抚女儿的脑袋。

原来那凉州来的大官,当真是萧明章。

云珠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如今的心情,便说是魂飞魄散也不为过。

早知如此,昨夜阿雁提起这些事情时,她便该和她直接带着女儿离开这里的,云珠无限懊悔。

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萧明章已经知晓了她的存在,他已经完完全全地找到了她……云珠一时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去和他当面对峙,承认自己的假死,还是继续逃跑,带着女儿继续逃命?

对,逃命……

萧明章如今,还是继续来杀她的吗?

云珠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忽而间浑身恶寒迭起,三年前在府衙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又在她的耳边回转,她捂着胸口,慢慢的,又回忆起那些追杀、回忆起那些没日没夜睡不稳觉的日子……那些日子,她和阿雁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她们二人知晓。

终于,云珠忍不住,靠在黄泥墙上,哇得一声呕吐出了声。

虽然什么东西都没有吐出来,因为她自从晌午过后,便再也没有进过食,但却引得穆昭稚又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阿娘!”穆昭稚关心地拍着自家阿娘的后背,白白嫩嫩的小脸颊上挤满了担忧的神情,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阿娘没事。”云珠反握住女儿的双手,撑着苍白的脸色,和她又挤出一丝笑意。

这样的笑意一点儿也不美丽。

穆昭稚便一本正经道:“阿娘,你不想笑,可以不笑的,我也不是每回都要阿娘和我笑着说话!”

云珠愣了愣,脸颊上的笑意顷刻便都消失了。

她捧着女儿的脑袋,不过片刻,便将她不由分说地抱进了怀里。

“阿稚……”云珠喃喃。

“嗯。”穆昭稚人小鬼大,一听到阿娘唤自己的名字,便认认真真地应答。

“呵……”云珠这回是真的忍俊不禁,脑袋搁在女儿的小小肩膀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她抱着女儿,用脑袋紧紧贴着女儿的脖子,过去了好一会儿,直至听到巷子外又渐渐传来人声,她才立马又警惕地将女儿藏至自己的身后。

她绷紧了身体,亲眼看着只是路人路过后,才又逐渐放松。

小小的穆昭稚自阿娘的身后探出头来。

“阿娘?”这回她说话,云珠没有再阻止她。

穆昭稚便又唤了一声:“阿娘……”

“阿娘在呢。”云珠柔声捧起女儿的脸。

母女二人彼此对视着,不过刹那,云珠内心便又爬满了细细密密的、错综复杂的、难解的网。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同女儿解释如今的一切。

要告诉她吗?晚上那个男人,其实不是旁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不,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云珠便认定,这件事情,她绝对不能告诉女儿。

她早就下定决心,女儿生下来,便只是她一个人的女儿,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珍宝,不论谁来都无法夺走她,她才不要告诉女儿这些。

何况,穆昭稚如今还小,贸然叫她得知了这些,她也做不得任何的事情,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但是不告诉她,后续呢?

萧明章已经找到她了,云珠不知道,他如今来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斩草除根,一定要杀了她,还是为了夺走她的女儿?

既然他能找到此处,那说明他定也知晓,她还有一个女儿带在身边。

她不主动告诉穆昭稚这些,将来萧明章也定有办法叫她知晓,不过迟早的事。

云珠从未如此头疼过,即便是刚得知萧明章有除掉她的心思的那一晚,她的脑袋也没有这般疼痛过。

或许是因为得知萧明章想要除掉自己后,她需要做的事情很是简单,只有逃跑这一回事,可是如今,她却还需要考虑女儿。

女儿是她的软肋,女儿是她最无法触碰的逆鳞。

她如今就像是一杆非要刺破那面盾的矛,可她的矛自认是世界上最锋利的矛,那面盾也是公认世界上最坚固的盾,到底谁能战胜谁呢?

“阿娘,我们几时回家,雁姨还在家里呢!”

云珠兀自又陷入了沉思,穆昭稚等了好一会儿,见自家阿娘又没了反应,便摇了摇阿娘的胳膊。

云珠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是啊,还有阿雁呢!

这个时辰,阿雁必定在家里等着她们,她刚刚实在太惊慌了,怎么会将阿雁给忘记了呢?

万一萧明章绑了阿雁做人质,逼她不得不出面交出女儿,这怎么办?

云珠的思绪盘虬错节,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冒出头的那一缕。

那就是阿雁,她要回去找阿雁!

云珠带着女儿,和她绕了大半个小镇,回到了自家的后院外。

她趴在院门上,竖起耳朵听了许久,听后院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响动传来,这才悄无声息地渐渐推开了后院的门。

不过刹那,阿雁的脸便出现在了云珠的面前。

“小姐!你们回来了!”阿雁惊喜道。

云珠顿时吓了一大跳,和阿雁呆呆地四目相对,缓了许久才问道:“阿,阿雁,你没事吧?”

她摸了摸她的胳膊上下,确认她如今还是全须全尾的,忍不住喜极而泣。

阿雁却是一头雾水,浑然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

因为昨日和云珠的话,阿雁今日几乎没怎么出门走动,今日入夜后,迟迟等不到云珠母女归来,她这才想到后院来套马,出去找她们一圈。

不想,这么一来,倒是碰上云珠和孩子自己回来了。

“萧明章没有来找过你?”云珠神情复杂地看着阿雁,不理解,萧明章都既然找到了这里,竟没有选择直接闯进门?

“萧明章?”阿雁一听这名字,登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公……小姐……你说什么?什么萧明章?”她慌乱之间咬了下舌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云珠,压低声音问,“你见到萧明章了?”

看来萧明章是真的没有来找过阿雁,也没有进过屋。

云珠见阿雁如此反应,心下里暗暗松一口气。

她拉着阿雁,想进门去,同她仔细说说今夜遇上萧明章的事情。

但是脚步刚迈出去,云珠却又顿住。

不对,她想,萧明章此番前来,若是为了取她们的性命,就该直接冲进院里来,抓住阿雁,而后再派人去围堵她。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说明他的想法,当真不在她们的性命上。

若不是为了取她们的性命,那萧明章此番还要特地出现在她们的面前……云珠忽而间打了个寒颤,将目光又落在了不过自己膝盖高度、乳臭未干的女儿身上。

恶寒顿时又爬满她的全身。

她紧紧攥住阿雁的掌心,道:“阿雁,我们即刻就走,马上收拾好行李,这就走,立马离开这里!”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阿娘,他就是我的阿爹,是……

云珠说时迟那时快, 话音落下,立马就去收拾出了两个包裹,打包了一些衣裳和金银细软, 便拉泽阿雁和穆昭稚又往外走。

阿雁其实尚还不清楚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云珠要走,她就去为她牵马,和她一块儿带着穆昭稚一起走。

三人骑在了马背上,云珠带路,计划着前往的城池。

只是谁都没想到, 就在她们骑马出了院子门外,刚刚抵达后门外的巷子口时, 便有几人突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拦在了她们的面前。

三人都吓了一跳, 云珠勒紧缰绳, 听为首的人毕恭毕敬,却用着说一不二的语气道:“我等听从世子吩咐,在此处守护世子妃, 夜深了, 世子妃还请回屋!”

云珠瞪圆了双眸, 紧紧地攥着缰绳, 着实没有预料到, 萧明章的速度如此之快,已经直接派人将她们家给围了起来。

不过她也打心底里清楚,这不就是萧明章的做派吗?在他所能看到的地方,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缜密没有一丝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