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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指指点点。

刘家娘子神情慌乱,“我没和他见过,我没有……”

布庄掌柜沉着气:“够了!人是我杀的!”他抬头看向夏时重,“大人,杀我给他抵命就是。”

夏时重面不改色地看着李掌柜,“倒是硬气知道抗事,也不难怪她们两个弱女子,肯帮你杀人。”

此话一出,布庄掌柜脸色也白了,楼娘上前猛地跪在夏时重脚下,连番的重重磕头:“大人明鉴,与他二人无关,簪子是我的,下药的是我,杀人的也是我,大人明鉴万万别再难为无辜之人。”

县丞见状,面色沉重道:“无辜与否,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定论?拖下去,莫要搅乱公堂。”

官吏将楼娘拉到一旁,以免影响公堂秩序。

县丞翻着案卷,静静看着布庄掌柜,“李掌柜,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真话?”

静默片刻,李掌柜认命低头,道:“去年夏日,草民见张秀才掏出擦汗的帕子上有刘家娘子绣过的针法,当下惊出一身冷汗,事关刘家娘子名誉,草民不敢随意断言,便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这才得知,帕子是从布庄流出的。”

他道:“草民的长姐蒙受冤屈而死被浸猪笼,草民不敢以女子名节做玩笑,以商谈绣法的名义,邀了刘家娘子在铺面见了一回。”

刚见面,李掌柜便一眼认出了刘家娘子头上的簪子,是楼娘之物。

又见刘家娘子眉眼间萦绕着愁绪,多问了几句,只是刘家娘子一句也不肯说,谈过生意后就尽快离开了。

李掌柜心有疑虑,怕刘家娘子遇上难事,拿了点银两跟去田庄,打算先借给刘家娘子。

谁知瞧见了张秀才尾随在刘家娘子后头进院。

随后不久,楼娘急匆匆地赶过来,在院中一阵打砸,揪着张秀才出门之后,李掌柜才敢进去。

刘家娘子正拿着白绫要自缢,他紧忙将其救下。

“草民救下刘家娘子之后,娘子痛哭了一场,叫草民快些跑,说张秀才惦记上了布庄生意,打算与小厮合谋,杀了草民取而代之。”李掌柜道。

那小厮是家奴,有卖身契在,否则李掌柜平日也不会叫他给刘家娘子传话,谁知此人竟如此胆大,不仅是借着他的名头去害刘家娘子,还要吞了布庄。

背主的奴,就算是打死也没人敢说半句不是,只是李掌柜心善,念在小厮从小跟随的份上,留了他一条命,但日子好过不到哪儿去。

故此昨夜大理寺金刀侍卫找上门后,小厮巴不得早点结束这苦日子,一股脑全都交代了。

这才有了小厮一身的伤。

小厮道:“奴有罪,奴故意用李掌柜的名头,把刘家娘子骗出来和张秀才见面,还假扮李掌柜带张秀才去田庄。”

他的身形与李掌柜相差无几,偷穿掌柜的衣裳,以帷帽遮起面孔谎称起疹子,便足以以假乱真。

故此酒肆小二所瞧见的,实际上是小厮与张秀才。

酒肆小二道:“草民为了钱财出卖同乡,愧对刘家娘子,又怕张秀才对刘家娘子不利,在得知张秀才常去花楼与楼娘相会之后,便找机会与楼娘通了个气。”

花楼不仅仅是要各种时新好看的布料,也要醇厚的美酒。

酒肆给花楼送酒,泌阳地方也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酒肆小二认得楼娘熟知其为人,这才敢出言相告。

县丞问楼娘,“你可有冤要辩?”

第47章

“有什么好辩的,话都叫他们说完了。”楼娘冷笑道,“人就是我杀的,再怎么审也是我杀的。”

县丞蹙眉警告:“楼娘,不可妄言!”

“大人可知人言可畏的道理?”楼娘替刘家娘子拭去眼泪,指着堂外看戏的百姓们,“若我们是凶手,那么他们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帮凶!”

众人哗然,夏时重神情凝重,默然不语。

刘家娘子忽地叩首,哑声道:“民妇认罪,愿重写供词,此事与楼娘无关,恳请大人法外开恩。”

……

供词刚写好没多久,就有一份到了县衙对面的茶楼。薄薄的纸背透出墨色字迹,师离忱低眼看去。

新雪下过的第二日,楼娘下帖宴请多人赏雪,同时也邀了张秀才与李掌柜。

宴后第二日张秀才失踪。

楼娘与李掌柜相好,自从知晓张秀才图谋不轨后,便处处替刘家娘子化解危机,偶然一次,张秀才最后说漏了嘴,她便起了心思。

趁着宴会人多杂乱,以迷药灌倒了张秀才。

她没想着杀人,只打算将人捆着关起来。

而刘家娘子家中有两个地窖。

有一个是当初刘大郞出征前挖的,留着给刘家娘子避祸所用,旁人不知。

趁着夜黑人杂,张秀才被五花大绑了丢在了刘家娘子的地窖。

刘家娘子念及李掌柜恩情,又与张秀才又旧恨,并不打算留此人性命,便拿着那根簪子做钉,以石做锤,一点一点的,敲进了张秀才的头骨。

楼娘药量下得够大,刘家娘子敲得够狠,张秀才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机会,就进了假死。

张秀才没了呼吸后,刘家娘子便将人抬上牛车,准备连夜把人埋了,被酒肆小二撞见。

小二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未揭发刘家娘子,反倒协助起刘家娘子挖坑,不过雪下得很大,两个人手冻得哆嗦,他人又瘦小,无法挖得过深,将人埋进坑中后,等第二日清晨痕迹就被雪消去了。

张秀才失踪,报案后府衙查过一段时间,总之等楼娘得知这事时,已然晚了。

此件案发后,楼娘并未撇清关系,而是选择一同承担。以及李掌柜,也想分担一份。

只是他们的串通,在大理寺面前,显得格外稚嫩。

大理寺只需将所有人分开审讯一夜,就能在得到的供词里,找到关键作案证人,从犯,并全部带到公堂之上。

他们毫无施展的机会。

刘家娘子始终不后悔杀张秀才。

张秀才的纠缠,在小小的泌阳哪能没有蛛丝马迹,那些风言风语如同蚀骨之蛆,时刻趴在她的身上。

她累极了。

又得知张秀才想害她的恩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谁能想到杀鸡都怕的刘家娘子,能果断地杀人埋尸。

这样的案子,大理寺有很多卷宗。

而此刻真相大白,县丞正在按律分配量刑。围在县衙之外的百姓,没了热闹看,也在陆续散去。

师离忱将纸张轻轻地放在茶盏旁,乐福安小心观察着圣上的神情,低声道:“公子,可要回了?”

“再等等。”师离忱淡声道。

裴郁璟从房顶一跃落地,察觉到有目光投来,抬头对上了帝王垂来的目光。师离忱招手,“上来。”

……

审案中途暂停了一次,眼下已近午时。

裴郁璟上茶楼时,顺手带了几个热乎的饼子上来,他若无其事地吃着饼,“都散场了,没什么可看的。”

师离忱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瞧他吃得香,伸手掰了半块尝尝,面皮里包着角豆吃着新鲜。

裴郁璟陡然顿住,看着手里缺了一块的饼,又看了看师离忱葱白修长的手指中捻着的饼,嘴角微微上扬。

师离忱慢吞吞地吃完一块,用帕子擦拭着手,起身道:“走吧。”

下一个去的地方是泌阳邻旁的桐柏。

视察春耕一趟,圣上要钓的鱼还没咬钩,他怎会轻易回程。

嫌马车太闷,师离忱依旧与裴郁璟并肩骑行。

师离忱淡淡看了眼裴郁璟的神情,转而将目光望向前方,“怎么,头一回接触这样的案子?”

“是啊。”裴郁璟慢条斯理道,“公子特意叫我看这一出,总不能只是叫我看个热闹,要我做什么?劫狱?”

师离忱眸波平淡,“错了,就是让你看的。”

裴郁璟看向师离忱。

师离忱面不改色,语调平常,“战事一兴,类似这样的遗孀家眷只多不少,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天下安定百姓才能安稳。”

裴郁璟面上的笑意淡了淡,看着师离忱的眼神沉了沉,意味不明道:“这只是件小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懂什么。”乐福安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不满地瞪着裴郁璟,“身为寡妇,总会被言语负累,被目光指点,活在所有人的审判下。”

他认真道,“世人眼中,寡妇守贞是应该,改嫁是放荡,被人纠缠是不检点,她怎么做都是错,被逼到绝路只能破釜沉舟。”

裴郁璟眉头轻敛,若有所思。

纵然在县衙看了案子全程,他依旧不能理解为什么几句只言碎语就能毁灭一个人的意志,审案结束后,那刘家娘子还想撞柱自裁。

师离忱瞥一眼裴郁璟,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决定是否开战也要分时候。”

他懒懒道,“年前南晋边军压境那回,朕不怕战,但不该开战。所以就算没有鞑靼掺和其中,朕也能让那战也打不起来。”

两国战事刚停,月商打下了三座城池,委实没必要再与南晋相战,故此他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以同样的方式,大军压境,二是通知南晋一步暗棋,时刻准备鼓动起义。南晋内斗严重,要平叛,自然就顾不上和月商相斗。

不过裴郁璟恰好出现,让师离忱省了这步暗棋。这步棋埋了十来年,他实在舍不得动用。

而这世道,国不一统,立场不同,战事迟早要再兴。

所以有些战还是要打的,圣上野心很大,三座城池怎么够,他想把南晋一口全吞下。

裴郁璟拉长调子叹了声,“一腔真心白费啊。”

师离忱笑骂了句,“别辱没真心。”

谈话间,最前方的郞义突然警觉抬首,裴郁璟也收了笑脸,目光扫向周边茂密的山林。

此处偏僻,道路弯曲,最适合截道。

风声紧俏,处处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郞义沉声提醒,“有异响,公子不若先进马车。”

师离忱不紧不慢地转起玉戒,叹了一声,“来来回回,就这两招浅显的手段。”鹿亲王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看了眼裴郁璟,好奇道:“你怎会与这等蠢人合作。”

“因为他蠢。”裴郁璟坦然回答,“吹嘘他几句,他还真信自己是这世上最英明神武的君主。”

越蠢越好操控,让幕僚吹捧两句,就膨胀的养起私兵。可见蠢货手里有权柄,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林中窜出了人影,蒙面山匪猛然蹦出,无数绳镖向着众人抛了过来。

师离忱嗓音微沉,唤道,“福安。”

语毕。

乐福安如影一般,从马车中窜出,将一把君子剑抛向师离忱。

他自己手上也拿着一把用剑如花,寒芒飞闪,斩退袭来的绳镖,一张老脸笑出花来,“好久没活动身手了,老奴这把骨头都有些松了。”

郞义佩刀出鞘,刀刃交加,已与山匪斗在一块,身手利落如行云流水。

裴郁璟侧目,见师离忱正好整以暇地观望,隐约有欣赏之色,顿时叫他起了好斗之心。

腰间软剑探出,裴郁璟驱马上前,一剑刺穿郞义面前的山匪,嗤道:“统领,比比?”

郞义面色沉着,一言不发,只冷冷看了眼裴郁璟,便继续杀敌。

二人英姿勇猛厮杀狠辣,一时间没有山匪能靠近师离忱,哪怕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也都被乐福安一剑洞穿了。

师离忱拿了把剑反倒是无用了。他干脆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起了二人比拼似的搏杀。

嗯……

赏心悦目。

眼见山匪越来越少,躲着的青年坐不住了,骑着马冲出来,大呼一声:“光天化日,竟敢行凶!”

也加入了厮杀之中。

大半的山匪折损,其余山匪畏惧地退去,四散奔逃,郞义冷声道:“我,十八个。”

指的是所杀山匪。

裴郁璟慢条斯理道:“二十一,略胜你一筹,承让。”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遥遥望向了师离忱,扬了扬下巴,骨子里那点傲然不羁全都露了个底。

师离忱莞尔,打趣道:“你瞧他那样。”

乐福安捂唇笑道,“小宠讨赏呢。”

半路冲出来的青年见无人搭理他,忍不住出声,“诸位……”

话刚出口,“嗖”一箭凌空飞出,正中靶心,接着又出来嗖嗖两箭,补得死死。

青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离忱,眼里还有未散的恐惧,可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断气倒下。

师离忱整理藏在腕间的袖箭,惋惜道:“可怜。”

鹿亲王这一出,不过是为了在他身边埋暗桩,培养一个暗桩不容易,况且暗桩都是死心眼,有策反的功夫不如开场科举。

走这条无人的道,就是专门钓鱼呢。

又怎会给鱼儿机会。

算算日子,等回京都处理了九华寺,也该把科举提上日程了。书中男主的官配探花郎,这都还没男主碰面呢。

师离忱意味颇深地看了眼裴郁璟。

诡异的眼神,瞧得裴郁璟无端感到背后发凉。

小皇帝这是打得什么主意?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莫非皇帝是想拿袖箭,也给他心口来两下?

*

从桐柏走了一道,又去了趟南阳府,往水坝的位置走了一圈,确认了水位以及耕种情况无虚报后,便打道回府。

等马车到了京都郊外,已然能瞧见陆续盛开的桃花。

乐福安拿着密信看了看,轻声地为圣上念着,“京兆尹前些日子抓了几名学子,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圣上。”

候补上位的京兆尹,做事小心谨慎的很,生怕出错惹恼圣上。

这几名学子来到京都,吟了几首败兴之诗,京兆尹怕他几人扰乱人心,这才把人全都关押起来。

师离忱虽非什么大肚之人,但也不至于为了几句诗词歌赋,就兴起文字狱。

“教训一番,便放了吧。”他语气轻飘飘的,给这几人一条活路,“若真是有本事的,就该在琼林宴站到朕面前来吟诗。”

乐福安笑着应和:“只怕污了圣上的耳。”

这次回京都,穆子秋没跟着回来,怕镇国公着急上火,趁着回宫前,圣上叫郞义去传了个口信。

裴郁璟在马车外,随手掰了一半烤红薯递给圣上,“那个没脑子的也能办事?”

“你别小瞧他。”师离忱睨着裴郁璟,眼梢弯了弯道:“穆子秋还是有些本事在的,只是缺了点历练罢了。”

然而师离忱说了什么,裴郁璟权当耳旁风了。

他正紧盯着圣上吹着烤红薯,又轻轻咬了一口的双唇,唇上沾了一点红薯泥被一抿舔去,泛着淡淡水色。

瞧得他心痒,想给圣上再喂几口。

第48章

离京短短一月,内阁处理事情有条不紊。

若有无法做决策的事会以密信的形式传给圣上,因此外出以来不曾遗漏任何一件要事。

其余可以延后处理的,则堆积在了圣上的御案前。

师离忱又开始紧锣密鼓地批起奏折,忙得不分白昼。

监察司也发挥出了它该有的作用,将搜集到的有关九华寺的罪证,乃至良田,各种侵占,引子钱,诱赌,甚至还发展了……

私通。

朱笔上的红墨落了一点在纸上,师离忱眉头轻拧,看着上头的记录。

那位监察司的人才,混进了九华寺的和尚内部。九华寺声名广泛,求财,求福,求子等等,几乎都有。

可求子这一路门道就多了,九华寺挑选和尚的要求高,年轻俊秀的不在少数,又有和尚这层身份做掩饰。

一些常去礼佛的贵夫人,求子心切的,便借居佛寺,由和尚代劳。

有些家中夫婿宠妾灭妻,心灰意冷之下与俊和尚有了感情。而有得纯粹就是为了取乐,只要不闹到台前,就不会失了脸面……

月商风气并不闭塞,可人与人之间更爱给自己上枷锁,例如花街有花楼,有小倌馆,但大多接待的都是男子。

女子又不好光明正大的养面首。

而九华寺这条产业链已然完善成熟,从先帝时期就发展了,从调查信息来看是一团乌烟瘴气。

私通算不得什么,更严重的是诱赌,私底下参与赌坊的建立,又放出高额的印子钱,从而延展出一条产业链,直到把人榨干最后一滴价值油水才肯罢休。

简直烂到了根!

师离忱压着心头怒意,这群人做什么和尚,为了牟利几乎所有勾当干尽,踩在灰色的线来回蹦跶。

嚣张!

世家尚且要脸面,这九华寺却是要将人敲骨吸髓。

“嗷呜呜——”

腿边拱来一个大脑袋。

师离忱低眼,对上小汤圆的蓝眼珠,兽类不懂人类的悲喜,只知道圣上冷落了它,很是不满地呜呜叫。

被大猫眼神盯得心头一软,师离忱伸手摸了摸它。

大猫夹着嗓子又叫了一声。

大猫快有一个月没见圣上了。

一个冬天过去,它的体重成倍增长,快涨到了三百公斤的大老虎,思念都成了厚重的爱,圣上刚回宫那会儿,扑过来险些没把圣上捂死。

它四脚着地的站在御案前,脑袋几乎与桌齐平,与师离忱挤在一处,将空间压缩得格外拥挤。

大猫不满意师离忱只摸一下就收回手,昂着脑袋不断拱来。

“别闹。”师离忱用奏疏拍了拍它的大头,“趴下,朕忙完再陪你玩。”

打得不疼,但小汤圆耳朵往后缩了缩,它转了个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圣上的衣摆,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在了龙椅旁。

师离忱回过头,继续审理奏折。

私通一事自然不能公开处理,否则但凡去过九华寺的闺秀家眷都要背负上一层污名。

监察司已安排人悄悄地把九华寺包围起来,大理寺处理的月商各地佛寺情形也有了进展。

朱笔批下诏书,师离忱望着这份御令,眼底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灭佛与否仅一念之间。

思索再三。

师离忱又觉得不能太过独裁。

高祖帝当年起义打下江山,九华寺也出了一份力,否则以高祖帝的性子不会留这么个祸害。

先帝就不一样了,先帝做事从来不计后果,隔一段时间就登山礼佛,祭祖礼佛,硬是把九华寺高高捧起,成了眼下这个地位。

九华寺开国有功,一锅端了御史台必然要行弹劾。

但师离忱不在乎。

这帮尸位素餐的和尚,正事不做,满肚子男盗女娼,祸害佃户祸害百姓,引诱常人染赌,实在可恨该死,不杀难解师离忱心头之恨。

定要整治一番,将所有佛寺都处理一番。

裴郁璟拿着一把大梳子回紫宸殿,就瞧见帝王支着下颌,眉眼压低,浑身萦绕着一股阴沉沉的戾气。

他放轻脚步走近御案,小汤圆习惯了裴郁璟身上的气息,对其靠近并无反应,只转着眼珠子看他。

待裴郁璟到了案前,刚探出了头,就被一根手指戳到了眉心,抵住。

师离忱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真是胆大包天,连朕的奏折都敢来看上几眼了?”

“见不惯圣上苦恼,特来为您排忧解难。”裴郁璟咧嘴一笑,毫无身为敌国质子的自觉。

师离忱搭着扶手,好整以暇地将半个身子歪靠在椅背,唇边笑意玩味:“行,你说。”

他倒要看看书中一统江山的男主阁下,能说出点什么东西。

诏书上一个明晃晃地“杀”被圈起来,笔锋凌厉,似一股杀气势如破竹般迎面袭来。

裴郁璟打眼瞧过诏书内容,“原是要处置恶僧,想必要杀的挺多,何不叫璟代劳?”

“这就开始和朕要官职了?”师离忱笑盈盈地望着他。

裴郁璟举着那把大梳子,蹲下身给小汤圆梳毛,冬季过去了大猫身上厚厚的毛发要换,最近开始掉毛,常要人帮着梳开。

“圣上给吗?”他道。

师离忱哼笑一声,“不给。”他有的是人办差,还犯不上用裴郁璟去处理这些问题。

他不紧不慢道:“不过朕能给你机会,手刃南晋帝。”

说着,师离忱身子微俯,目光灼灼地看着裴郁璟,嗓音低哑中带着一丝蛊惑:“仇苍,要吗?”

裴郁璟梳毛的动作一顿,陡然抬眸对上帝王野心勃勃的眼神,骨子里生起一股战栗感,鲜血都在沸腾。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个字。

“要!”

目标达成一致,师离忱开怀大笑。

*

春闱将至,太师与太傅年岁渐涨且职务繁多,哪能事事都叫他们做,总要叫老人家喘口气。

内阁尚无首辅,一直由太师代掌,太师历经三朝年纪大了见朝政稳定,师离忱回宫没多久,便提了告老还乡一事。

以太师的职位,告老还乡提出来,不可能马上就卸任,师离忱按流程先拒。

他不是没考虑过太师的年纪,因此在监察司确立之后,正慢慢的卸下太师身上的担子。

这样一个鞠躬尽瘁的老臣真要放走,从心里的角度,师离忱有些舍不得,可再不舍也得舍。

太师如今六十五岁高龄,是月商立国以来的第一批臣子,这个年岁在这个年代,是会被称之为高寿的程度。

师离忱怕太师身子不适,拒绝老太师辞官过后,顺带拨了两个太医过去,待下次太师再提辞官,就该挽留后批准了。

后续准备要做好。

重新定一个新首辅是主要问题。

第49章

在有意放权的前提下,师离忱从内阁挑了一圈,最后选中了殿阁学士柳清宁,定其为今年的春闱主持。

太师也说,“此子稳重聪慧,可堪大用。”

柳清宁入朝为官短短四五年,从翰林院编修爬到内阁大学士,除了师离忱的暗中提拔,同样也有太师赏识的缘故。

春闱事关国本,柳清宁深知圣上看重,不敢怠慢分毫,叩首道:“臣定会竭尽全力,为月商,为圣上,选拔人才。”

“起吧。”圣上懒洋洋道。

看着柳清宁起身,眼睛抬都不敢抬的模样,师离忱忍俊不禁道:“倒也不必如此板正,朕又不吃人。”

闻言,柳清宁只恭敬地低下头去,不吱声。

“你呀,就这点不好,死板。”师离忱看着他,叹道,“瞧瞧这德行,像和太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朕同你说笑呢,你连个表情都没有。”

柳清宁不知圣上何意,扯了扯嘴角,给圣上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明明是张挺隽秀俊俏的脸,这一笑起来还不如不笑。

“走走走。”师离忱摆了摆手,不勉强他了。

话音落下,柳清宁敛起嘴角,安安静静地作揖退下。只在转身时,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圣上,又沉默的快速收回眼神。

御书房回归沉寂。

师离忱有些疲累,缓缓揉起胀痛的太阳穴,吩咐外头,“叫候着的那个进来。”

乐福安收到口谕,笑眯眯地拍醒靠柱打瞌睡的穆子秋,“世子快醒醒,圣上唤你呢。”

“啊?”他两眼惺忪睁开,身体反应比大脑诚实,霍然站起往殿内走。直到与柳清宁擦肩而过,被拍了一下,才彻底醒过神来。

好险,差点在圣上面前出丑了。

穆子秋快速整理了一番仪容,人模人样地进了门,开始述职。乐福安则看着逐渐落幕的日头,计较着圣上晚膳什么时候传合适。

……

“人送去绣坊了?”圣上头也不抬地问。

穆子秋颔首道:“是,楼娘与刘家娘子都送去了,与坊主交代过,是要犯,三年死契过后才能转为常工。”

这项律法暂且未在月商境内颁布,一是不好实施,二是真正厉害的坊织产业,不在月商。

南晋的纺织产业最大,寻常百姓以娶绣女或织女为傲,单是一个织女在家中织布补贴,顶得上半数开销。

从另一种方面来说弥补了南晋农耕不足。

而月商在这方面切实不如南晋,织布要养蚕,养起来难,但女子多数绣活精湛。

从优势入手改动要简单些,加上考虑到女犯多方面的犯案因素,可以酌情调到绣坊当劳工。

毕竟是犯了案的,要银子不行,留一命留口饭。

这样的绣坊有许多,若来日天下一统,与南晋织坊合并起来也容易。

师离忱思索片刻,问他:“叫你结党营私,你结了几个?”

“圣上没处置林家之前,有十多个想去我家送礼,圣上处置完林家后,这些人收敛了些,不过自从我爹回京后,有三四个没办法进国公府大门,便想办法和微臣套近乎。”

穆子秋认真回想,一个个数过去,“国子监刘司业,守备所千总,右都御史……”

一边说着,他一边观察着圣上的神情,圣上批阅着奏折,眉毛都没抬一下,甚至连朱笔都没停顿片刻。

直到穆子秋报完,师离忱才不疾不徐地回了句,“知晓了,辛苦你了,给你放几日假,歇去吧。”

“不辛苦!”穆子秋呲着个大牙刚想说不用歇息,就听圣上慢条斯理道:“春闱将近,近来京都府来了许多举子,到处都忙,京兆尹上任不久难免畏手畏脚,你去帮忙疏通。”

师离忱抬眼看了看穆子秋,故作苦恼道:“听闻其中有些学子对朕很是不满,还作诗骂朕。京兆尹虽训斥过他们,可读书人到底迂腐,难保不会再来,朕思来想去,还是你处理去最合适,爱卿不会叫朕失望的对吗?”

如琉璃般的圣上,只需眉心轻拧着,眸露几分惆怅,便足以让穆子秋慷慨激昂,他信心满满:“臣一定办好!”

“去吧。”师离忱敛了神情,语气轻轻地把人打发了。

*

春闱之前,一道诏令措不及防的被颁布,除开知晓内情的监察司与大理寺。

满朝文武几乎震惊哗然。

月商所有佛寺僧人勒令还俗,涉及外放印子钱的一律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刺字的刺字。

单隐瞒了私通,只公布九华寺所犯恶行,以及在九华寺后山挖出的一百三十多具尸首。

大理寺对应经年来陆续失踪的名单,通告家眷前来辨认,有些已化白骨难分出是谁,而有些还没完全腐败烂掉的,被认出特征领了回去。

师离忱并非一杆子打死,就此禁佛,而是给出家定了个门槛,不论做僧做道都得考校。

过了考才能正式出家,拿到祠部牒,也就是度牒。且拿到度牒后,三年为期,三年后要继续试经,不合格者勒令还俗。

此事由礼部的祠部管理,手续流程要马上完善,月商佛寺不知凡几,骤然一下全部还俗,必然有一批是要来考度牒的。

礼部侍郎刚为春闱做好准备,陡然间被安排了这么大一个活,汗都快流完了,紧急从翰林院借调书吏帮忙。

在朝会颁了这么道诏令后,御史台纷纷上奏求三思。走流程的事师离忱就懒得看了,全都打回内阁。

为了九华寺和春闱忙碌这么久,闲暇空隙就要找点逗乐。

他在殿内扫了一圈,“朕的小宠呢?”

“不知。”乐福安摇头,又抱怨道:“小宠有两三日没到圣上跟前伺候了,又不在宫中,怕是在外头玩野了,圣上得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谁才是主。”

师离忱看着乐福安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忍俊不禁道:“可朕瞧你也不是那么讨厌他。”

“那还不是圣上偏疼他。”乐福安嗔怪地看了眼师离忱,面上毫无半分不悦,眼角笑得满是褶子,“况且他来之后,圣上越来越有活气了,老奴看着高兴,自然能给他几分好脸色。”

第50章

乐福安站到师离忱身后,轻轻地为圣上揉着太阳穴,以缓解近日忙碌带来的疲累感。

殿中静谧。

香炉一壶青烟升起。

他看着那淡淡散开的一线烟,轻声细语道:“圣上,老奴伺候着您长大,老奴最熟悉圣上的一言一行,说句逾矩的话,您待裴质子是愈发的纵容了。”

放从前,裴郁璟这样的哪能近得了圣上周身三丈,更别提是和圣上睡在同一个殿内。

从一开始,圣上待裴郁璟就有一种别扭的宽容。

起初他还能看到圣上眼底的杀意。

不知为何又忽然改了主意,不杀裴郁璟,要把质子当宠养。

可说是养小宠,吃喝没短半点,御膳房少的那些吃食谁去追究过了?后头又给裴郁璟金吾卫的官服。

字字句句引导着裴郁璟行事,又教他看黎民。

这哪里像是养宠。

但乐福安不敢说,圣上这般行径,与当年先帝养圣上的举措简直如出一辙。

根本就是教养皇子的做派。

他也拿不准圣上究竟是个怎样的想法,但裴郁璟既然能让圣上开心,那就有他存在的必要。

师离忱想知道裴郁璟这些天到底在宫外做了些什么,自然就有探子递上圣上想要的信息。

意想不到的是。

短短两三日。

裴郁璟竟在京都城混成了个风云人物。

年前的那场迅马会,夺得魁首的裴郁璟本就名声大臊,加上后头镇国公庆功宴上他曾露过面,京都城中又多半在传君上苛待裴质子,自然让人对这位质子有几分同情与探究。

可惜这位裴质子到了月商近半年,都不曾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直到三日前。

宗亲纨绔们,在京郊马场举办了一场蹴鞠赛,裴郁璟突然出席其中,并在助公子哥们在赛场上夺了个好名次。

贵公子们一瞧。

嘿!这裴质子不似传言中那般委曲求全,反倒张扬得很,打扮得那叫一个贵气,哪里落魄了!

必是有过人之处,才会让圣人留在宫中多月。

公子哥们惯会见风使舵,加上裴郁璟有很快与他们打成一片,眨眼间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谣言不攻自破。

“他这是给朕澄清名声去了?”师离忱挑眉。

乐福安冷哼道,“谁知道这混小子打得什么主意。”异国之人,他怎么着都是瞧不惯的。

师离忱低敛着眸,不疾不徐道:“听说他们要在千鹤楼摆宴,不如去看看。”

蹴鞠赛后,宗亲纨绔们打算在千鹤楼铺席吃酒,客请文人雅士。

但想想近来京都举子众多,鱼龙混杂,便想着等上一等,三日后办宴,顺带筛一筛人选,学识糊弄者可进不了宴。

“算算时辰,是今夜摆宴。”乐福安从善如流道,“奴才这就叫郞统领去做些准备。”

*

黄昏已过,入夜时分。

为庆春闱到来,千鹤楼的檐下挂了长串的红灯笼,三层高楼打眼看去,笼罩在红光之下宛若有冲天喜气。

以千鹤楼的价,要摆宴光靠一个人可出不起,哪怕是侯府也得掂量掂量分寸,值不值得。

所以今日摆宴没有明确的东家,全由几个公子哥们凑钱,当今天子的同胞死得只剩一个不在京都的逸王,除了一个鹿亲王与帝王血脉相近,其他宗亲几乎与圣上挨不到什么边。

也多亏挨不到边,否则早在圣上登基之前就死透了。

因此宗亲里,除了亲王与逸王,那么只剩下被封闲职的小郡王是地位最高。

鹿亲王自不会参加这种年轻人的聚会。

年轻一辈的只剩下小郡王最有钱,他和伯爵侯府的其他世子出大头,一些公子哥兜里零用不多的出小头,声势浩大的办起了这场春日宴。

荀嵩一进门就被中央台子上起舞的舞姬吸住了目光,“好大手笔啊,这不是翠柳阁的头牌清倌芍药姑娘吗?她可是一年只登台三回,千两黄金难买一回出山啊。”

说话间,他发觉同行的穆子秋似乎心不在焉,拿扇子在手里拍了拍:“世子爷!回神了!”

穆子秋兴致缺缺,“没什么好瞧的。”

荀嵩耸耸肩,在周围打量一圈,“我记得春日宴有给国子监举子发请帖啊,卫珩一怎么没来?”

“卫珩一要攒钱,在后厨帮工。”穆子秋随手在路过小厮盘里拿了串葡萄,眼睛准确无误找到了在和小郡王推杯换盏交谈的裴郁璟。

穆子秋提着葡萄入座,面无表情摘一颗抛进嘴里,比起嚼葡萄他更像是嚼厌憎之人的肉,阴阳怪气道:“小郡王别不是被这南晋人骗了吧?”

“话不能这么说。”荀嵩在穆子秋邻座,一脸高深莫测:“这裴质子眼下可是京都大红人,你瞧他那身打扮,怕是南晋十两黄金得一寸的段锦,金丝绣线,腰别高山白玉,没个千两黄金下不来,扮相如此奢靡,定是深受圣上宠信!”

京都公子哥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眼力也是一等一的好。

荀嵩分析得头头是道,引得穆子秋刮目相看,“你还认识这个?”

“靠我爹的俸禄,我这辈子都买不起,还不兴我了解一下?”荀嵩叹息,“我兜里这点银子,怕是连他头上一颗红珠都买不起。”

有人在哀叹。

有人在感慨。

师离忱在二楼,看着底下的裴郁璟,琢磨着道:“他在宫外一向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宫中是不是太拘束他了。”像个开屏的花孔雀。

“倒也不是,裴殿下穿着一向低调,也就今日突然改了风气。”郞义低声回禀。

周边人来人往,他也不敢说得太大声,俯身靠近了圣上的耳侧,闻到圣上身上独属的淡淡熏香,他镇定地低下眼。

似乎察觉到楼上视线的窥探。

裴郁璟在于小郡王说话的同时,抬眼往二楼瞥了眼,目光落在师离忱所在的位置眼底眸色暗了暗。

视线对上,师离忱唇角带起一抹弧度,好整以暇地举杯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裴郁璟若无其事收回视线,继续与小郡王谈话。

小郡王情绪有些激动,“本王这等奇才,怎能荒废一个闲散名头上,圣上迟早会看到本王有多优秀!”

裴郁璟敛去眼中的那点阴翳,笑容虚伪:“郡王说得是极,待您做出一番成绩,圣上自然会褒奖您,这春日宴办得好啊,京都才子齐聚一堂,定能作出旷古奇诗,一鸣惊人!”

宛若恶魔低语,偏小郡王听进去了,猛地站起身来,举杯呼吁众人:“在座各位不乏榜上有名,文人墨客不拘小节,便开一场曲水流觞!千古留名!”

一呼百应,在场名士纷纷应和,公子哥们也兴奋地涨红了脸,看客也笑呵呵地要跟去看。

千鹤楼后院有专门做曲水流觞的水渠,今日人多,要布置的地方多,雅席铺得要大一些。

参与曲水流觞的多是举子或是有名的文人,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的也不会上去凑这个人头,免得在大众面前丢脸。

肚里墨水没几两的贵公子们,便坐在离水渠不远的席面上,心怀期待的等着瞧热闹。

小郡王问裴郁璟,“你怎不参与?”

“我读书少。”裴郁璟低头喝酒神色不明,语气听着似是愁苦,“虽是皇子,可在南晋不受父皇重视,连书阁都没去过两回。”

此话一出,小郡王眼神立刻从探究变得同情,感同身受地拍了拍裴郁璟的肩,“兄弟,我也是如此啊,我虽读书,可就是读不进去,没关系咱不是这块料,千万别勉强啊。”

人多聚众,师离忱今日出来得急,没易容,都是些公子哥难免有些是进宫见过他的,他倒是不怕被认出,只不过不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找了个树阴偏角的位置坐下,又叫郞义借位挡住了席上的诸多视线。

郞义一身肃黑,不扎眼,即便有人认出了郞义,也只会认为统领大人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人想来攀关系。

只不过郞统领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就能吓退这些没经历过风霜的贵公子们。

曲水流觞的规则,与飞花令有些相似。

陶制的酒盏从水流上游放置在荷叶上,在浮与水面往下游之,停在谁的面前,谁便要赋诗论文,论不出诗文者,要饮尽酒水。

也被称之为‘羽觞随波泛’。

酒盏里的酒水可不是放得什么果酒米酒,而是实打实的烈酒,杯有双耳,底部有些深,口与碗差不多大。

这一大碗烈酒下去,没点酒量的大概得醉了。

曲水流觞开始。

慢悠悠地晃到第一个人面前停下。

响起赋诗之声,引满堂喝彩。

荷叶继续往下飘,过了几位文人,又停住,轮到了下一位。

这一位的作词,中规中矩,但气氛要到位,旁边的纨绔们最会搞氛围,拼命叫好,又是一阵热闹。

席面端得一派和谐之意。

“你怎么老看郞统领。”荀嵩古怪地瞥一眼穆子秋,“芍药姑娘就在那边你一眼不看,你看一个硬邦邦的男人,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穆子秋‘啧’一声,瞪了眼荀嵩,骂道:“滚蛋,你恶心不恶心!”

谁稀罕郞义了!

他耳尖发红,不断瞥着郞义后头,露出的一角玄青大氅,连曲水流觞进行到哪儿了都没认真听,满脑子都是想着要不要过去,又怕惊扰了圣上。

然后。

他就看到最讨厌的人,干了他最想干的事。

裴郁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