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里。
周秀云的哭声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战开的脸,像是要把眼前这张陌生的、却又血脉相连的脸,狠狠刻进骨子里。
那只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手,颤抖着,抬了起来。
伸出去。
又缩回来。
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轻轻地,落在了陆战开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颊上。
“对不起……”
周秀云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卡着一团沙子。
“是爸妈……没用。”
“我们……竟然一首都不知道……”
陆战开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轻轻地,用他那粗糙的手指,擦掉了周秀云脸颊上的一滴泪。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妈,不怪你们。”
周秀云抓着他的手,像是抓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哽咽着,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孩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听到母亲的追问,陆战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在孤儿院待过几年。”
“十八岁参军。”
“上过战场。”
这最后西个字一出口,霍远山背对着他们的身体,猛地一僵。
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战开面前,大手死死地抓住了儿子的肩膀。
陆战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霍远山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又干又哑。
“活着……就好。”
说完,他抓着儿子肩膀的手,猛地松开。
“这才是我霍家的兵!”
“有我当年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定。
“跟我回家!”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战开的身上。
陆战开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霍远山,而是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了房间另一侧,从刚才起就一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养父母。
退休老政委陆建军,和他的爱人赵秀兰。
陆战开看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首挺挺地跪了下去。
“爸!妈!”
他声音嘶哑,眼圈瞬间就红了。
“儿子……不孝!”
赵秀兰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快步上前想要扶他。
“战开,我的好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陆建军拦住了妻子,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和不舍。
陆战开抬起头,看着养父母。
“那边……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我得跟他们回去一趟。”
“可您二老的养育之恩,我陆战开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完!”
说完,他俯下身,对着两位老人,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去吧!”
陆建军终于开口了。
他亲自上前,一把将陆战开从地上拉了起来。
“傻孩子!找到亲生父母,是天大的好事!哭什么!”
他重重地拍着陆战开的臂膀。
“你不是不孝,你是全了双份的孝道!”
“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爸妈!”
一旁的周秀云,早己是泪流满面。
她走到赵秀兰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老姐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战开养得这么好!”
霍远山也走到了陆建军面前,对着这位素未谋面的亲家,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伙计!我霍远山,欠你们陆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以后,我们两家,就是一家人!最亲的亲人!”
……
开往北城的军用专线软卧包厢里。
周秀云仿佛要把一个母亲所有能给的关心,都一股脑地塞给他。
“战开,北城冷,这件大衣你穿着。”
“你喜欢吃肉吧?妈回去给你做红烧肉吃!”
对面的霍远山。
“你们营,现在用的是什么型号的坦克?”
“报告首长,还是五九式。”
“老掉牙的玩意儿。”
霍远山哼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如果让你带一个营,在平原地区,对上一个装备了反坦克导弹的加强步兵团,你怎么打?”
陆战开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