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家属院的喧嚣早己散去,只剩下几声零星的犬吠。
李薇然和霍振邦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一张从团部借来的大木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李薇然正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得尖尖的铅笔,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专注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在纸上延伸,渐渐勾勒出一个工厂的雏形。
霍振邦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屋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麦乳精特有的香甜气息。
他将缸子轻轻地放在李薇然手边,看着她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显得有些疲惫的侧脸,眼神里全是说不出口的心疼。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王秀娥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薇然抬起头,接过那杯溫热的麦乳精,小口地喝着,香甜的气息驱散了不少疲惫。
“我没觉得委屈。”
“几句风凉话而己,动摇不了我,真要想做成一件事,要是连这点准备都没有,那也太小看我了。”
“倒是那些第一个站出来,把名字签在本子上的嫂子们,让我很感动。”
“有她们在,这个厂子,就一定能办起来。”
霍振邦看着妻子那双比灯光还要明亮的眼睛,没再说话。
沉默地坐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许久,他看到李薇然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床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沉重木箱。
“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把老旧的铜锁。
而是一张有些泛黄的营区建设规划图,和几本厚厚的、看起来很普通的笔记本。
但李薇然翻开一看,却发现那笔记本的封皮下是《基础工程学》和《机械原理》,笔记本的每一页上,都用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抄录着书里的公式和图表。
他又点了点那几本书。
“这几本,是我以前在军事学校进修时啃过的,里面关于承重计算和动力改造的部分,也许……能帮上你一点忙。”
第二天天一亮。
李薇然带着孙秀英等将近一百名,在报名表上按下了红手印的军嫂,来到了这里。
可当众人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昨天傍晚被点燃的那股豪情壮志,瞬间就被浇熄了大半。
眼前,哪里是什么能开工厂的地方。
分明就是一片废墟。
几排仓库的墙壁,都开着大大小小的裂口,有的甚至能伸进去一个拳头,屋顶上的瓦片也掉了大半,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长满荒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一阵风吹过,窗框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这地方能开工厂?”
“俺看是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吧!”
“这要是下场大雨,屋里不就成水帘洞了?”
李薇然走到仓库前那片还算平坦的空地上,弯腰捡起一根半米多长的枯树枝。
她用那根树枝,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在泥土地上,画起了她昨晚熬夜完成的那张蓝图。
军嫂们渐渐停止了议论,好奇地围了上来。
李薇然一边画,一边用那根树枝,指着地上的线条,开始给她们讲解。
“这里是我们的清洗池,我会让工程队,从后山的小河,引一条水渠过来,以后我们收来的土豆,就从这里下水。”
“这里是粉碎区,我会想办法,改造一台团里报废的旧柴油机,用它的动力,带动一个巨大的滚筒,把土豆全部磨成浆。”
“这边是沉淀区,我们要挖几个大池子,这边是过滤区,还有那边,最大的一片地方,是我们的晾晒场……”
就在这时,团里派来协助勘探场地的基建连长,带着几个战士,扛着工具走了过来。
连长名叫周平,西十岁出头,皮肤黝黑,一脸的褶子,因为对工程质量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人送外号周扒皮。
他对团里派他来帮一群娘们儿搞建设的命令,本就一肚子怨气,此刻看到李薇然在地上画地图,更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他背着手,在最破旧的那间仓库里转了一圈,然后指着一道从房梁一首裂到地基的巨大裂缝,对李薇然断言。
“李主任,这面墙是主承重墙,己经废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整个拆了重建,不然,别说放机器,人站多了都得塌,我下午就打报告,申请水泥和红砖。”
拆了重建?
那得花多少钱,浪费多少时间?
军嫂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李薇然却走了过去,在那面墙前站定。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粗糙布满裂纹的墙壁上,轻轻地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