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山药...”他眼睛一亮:“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院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小舅子李狗剩,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脚上裹着一双解放鞋,鼻尖冻得通红。
“我早上赶牛路过老槐树那边,见土坡子上露出几截山药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狗剩搓着手,“哥,要不咱去挖几根?拿回去炖鸡也行,蒸着也行,补人啊!”
“你那眼睛能认出来山药藤?”何宏业吐槽道,“别到时候又是牛蒡你当宝。”
“真不是,我还挖出来一截头,拿给我娘看了,她说确实是山药。”
“行,那你等我把牙刷完。”何宏业咕噜咕噜漱完口,把牙缸往院墙上一扣,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这玩意儿可不能让人先抢了先。”
“那可不是,”狗剩嘿嘿笑着,“我今早都没敢声张,怕村里那几个嘴快的听见了抢先去挖。”
何宏业转身进屋,抓了件旧棉衣往身上一套,又顺手从角落拿起那把他打猎用的铁锹,转头吩咐道:“阿梅,我去趟山边,午饭不用等我。”
“又上山?”屋里传来他媳妇林阿梅的声音,“你那腿还没好利索呢,别乱跑。”
“就前头坡子那边,狗剩说有山药,挖点回来补身子。”
林阿梅听见是山药,语气立马软了:“那你小心点,别再让狗剩瞎带路。上次挖蘑菇挖到人家粪坑边的事儿你忘了?”
狗剩在外头赔笑:“姐,那次是我认错地方了,这次准没错!”
“就你那鬼眼神,跟猫尿泡似的。”阿梅低声骂了一句。
何宏业笑了笑,推门而出,两人一前一后朝村东头走去。
走出村子没多久,就到了狗剩说的那个坡子。坡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扭曲,像个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坡地上倒真有几处枯藤,还依稀可见枯藤底下一截截褐色的根茎。
“你看,我没说错吧!”狗剩抢着蹿上去,一锹下去,翻出了一段指头粗细的山药头。
“嗯,是真货。”何宏业蹲下身,拨了拨土,点点头,“你去那边看看,我沿这边藤蔓往下刨。”
狗剩应了一声,提着铁锹跳下坡去。
这坡地偏南,阳光足,地表也没怎么结冰,铁锹下去很顺手。何宏业干脆利落地往下挖,不多时就挖出一根接近半臂长的山药。他拿袖子擦了把汗,正准备接着挖,忽然听见狗剩在不远处喊:
“哥!快来瞧瞧!我这边挖出来个洞!”
“啥洞?”何宏业皱眉,拎着铁锹过去看。
狗剩蹲在地上指着面前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脸兴奋:“你看,这不像是獾洞么?或者狐狸洞?”
何宏业眯了眯眼,拿铁锹柄敲了敲洞口,回音闷闷的。他探手抄起一把枯草,点着火苗,往洞里一塞。
“嘶——你这是干啥?”狗剩吓了一跳,“要是里面有东西冲出来咋办?”
“你怕啥?”何宏业白了他一眼,“咱又不是没打过野货。要真是獾或者狐狸,这一把火能把它熏出来。”
话音刚落,洞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动静!”狗剩低声叫道。
两人顿时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
“呲——呲——”
一股焦毛味扑鼻而来,紧接着,从洞里冲出来一个灰不溜秋的身影!
“獾!”何宏业反应极快,铁锹当头一劈,那獾子没躲过,脑门挨了一下,顿时一个趔趄。
“快!别让它跑了!”狗剩也扑了上去,抓住獾子的后腿,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得厉害,差点没把狗剩甩出去。
何宏业一看这架势,也顾不得什么,把铁锹一丢,抓起旁边一根粗木棍照着獾子背上就是一棍。
“砰!”
獾子终于不动了,只剩下尾巴抽搐两下。
狗剩呼哧呼哧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可肥!哥,得有十来斤吧?”
何宏业低头一瞧,果然是只肥獾,皮毛油亮,肚子圆滚滚的。他咂咂嘴:“这玩意儿油可大,剥了皮能熬一大罐獾油。冬天涂手脚可顶用了。”
“那……晚上我们家能不能分点?”狗剩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想让我挖山药,你拿了这獾我拿啥?”何宏业瞪他一眼,“回头给你嫂子说点,分点给你娘。”
“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狗剩笑得像个偷腥的猫。
“走,山药也挖得差不多了,这獾子也捡到了,咱回去。”
两人挑着扁担,回到村口时,已经快到中午。村里几个妇女正在河边洗衣服,远远就看到何宏业挑着一口破背篓,里头露出獾子腿。
“哟!老何,今天收获不小啊!”一个胖婶打趣道。
“还行,狗剩鼻子尖,说坡上有山药,结果不光挖了山药,还熏出来个獾。”何宏业笑着回应。
“快去卖给供销社呗,现在獾油可稀罕呢!”
“这不急,留着家里熬油。”他说着就进了自家院子。
林阿梅正在屋里烧水,一看男人和小舅子扛着东西回来,立马迎出来:“哟,真挖回山药了?这是什么?獾?!”
“嗯,撞大运了。”何宏业放下背篓,指着獾笑道,“回头剥了皮,油咱熬一罐,山药给你炖鸡。”
林阿梅眼睛一亮:“那感情好,我家大虎正咳嗽呢,山药鸡正合适。”
狗剩也凑上来:“姐,我也出力了啊!刚才要不是我扑得快,这獾早跑了。”
“成了成了,你那点功劳,晚上炖鸡给你捞鸡腿。”林阿梅笑骂道。
屋子里顿时热热闹闹的。
“嘿嘿,老獾子个头还不小,狗剩那小子也机灵,哄它出来我一棍子就给撂倒了。”何宏业撸了把袖子,手上还沾着点泥,“山药也刨了三四斤,回去让翠花炖个鸡汤,补补。”
“这狗剩啊,也不白跟你赶山,倒是真学了点手艺。”胖婶说着,朝旁边地头看了一眼,“你俩怎么下得这么早?你不是说今儿要寻那片老栗林的么?”
“唉,走了,走到半道上碰上黄老三,说那边有人设夹子,不小心还夹了一只村西的那条黄狗。”何宏业叹口气,“我一听就不敢过去了,狗剩还年轻,要是踩了机关,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呦,那太吓人了!”胖婶一拍大腿,“前几年二柱子不是就被夹了大脚趾?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对啊,咱们这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里面乱七八糟的事也不少。老林子深,碰上偷猎的、挖药材的都有。狗剩这小子胆子贼大,但我可不敢让他胡来。”
“说得对,你还是个有分寸的。”胖婶点头,“你翠花知道你打了獾不?她要乐疯了。”
“哈哈,还不知道呢。等晚上回去,我得藏起来,吓她一跳!”何宏业搓着手,脸上满是兴奋的坏笑。
就在这时,狗剩从坡下蹦蹦跳跳地跑上来,一手还提着个破布包裹,脸上都是灰,但一双眼睛亮得像灯泡。
“叔!叔!我在那边沟坎底下发现个洞,看样子是獾窝,边上还有好多獾粪,我觉得那洞有戏!”
“哟?你没进去吧?”何宏业忙问。
“没有,我用棍子探了探,挺深的,还回响呢。我想咱们明儿一早去那守着,没准又能熏一只。”
“这主意不错。”何宏业点点头,“不过得小心,獾窝附近经常还有蛇窝。记得前些年大柱子想挖獾,结果掏出来一窝青花子,吓得他丢了猎枪就跑。”
“放心吧叔,我先往洞口撒了点烟灰,又撒了两撮辣椒面,蛇要在,准得露头。”
胖婶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哎哟,这孩子胆子真是大。我那孙子别说掏獾了,连进林子都吓得要哭。”
“赶山就得胆子大!”狗剩一挺胸,眼睛一转,“对了叔,咱们那把火熏完獾以后,我还看见几根老参藤,就在咱们坐那歇脚那棵老松树后头。”
“你没拔吧?”何宏业皱眉。
“没拔,没拔,我知道规矩。”狗剩赶紧摆手,“我记了地形,等你一块儿去。”
“行,明儿带上铲子,看看能不能碰上个参根。”何宏业点点头,语气慎重,“不过你记住,一定要我在才动,参这种东西,不懂的拔出来也枯了。”
这时,村口方向传来阵阵吆喝声,原来是张二狗扛着猎叉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他那条瘦高个的大黑狗。
“哟,二狗,你今天有收成没?”何宏业冲他喊。
“别提了,进沟三里地,连个野鸡毛都没见着。”张二狗甩着膀子坐在地头石头上,“倒是碰上一窝刺猬,可惜跑得太快,没逮着。”
“那狗不是你号称‘山王’的?咋让刺猬溜了?”胖婶笑得直抖。
“你别说,这事还真怪,那刺猬会蹿沟,一个猛子就扎进了荆棘堆,我这狗哪敢钻进去。”
“你那狗就是个嘴硬的。”狗剩嘀咕了一句。
“喂,臭小子,你再说一遍?”张二狗瞪眼。
“行了行了,别闹。”何宏业摆摆手,“今晚咱们都带了收成,要不这样,晚上我家弄点野味汤,狗剩抓山药,咱整一顿?张二狗你也带酒来。”
“得咧!我还有两斤高粱烧,搁了三年了,正好今儿开封。”张二狗眼睛一亮,“你那獾我能尝尝不?”
“你出酒,自然有你一份。”何宏业笑,“不过说好了,你得讲昨儿晚上你说的那个赶夜山的事儿,说到一半我家翠花就喊我收拾地瓜去了,正听着来劲呢。”
“哎哟,这事可玄,我说给你听听——”张二狗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那是三年前的事,那天我一个人摸到后岭的那条旧道,天快黑的时候,我就听见前头林子里‘咯哒咯哒’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