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那个从前受气包似的小子,如今这么硬气了。”
“看那把刀,是真敢下手的啊……”
“怕不是进了山后成了真猎人了吧?”
“哼,他早该反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子哼道,“前些年看那孩子天天啃冷馒头,冻得缩成一团,谁管过?现在人家翅膀硬了,想回头舔血的,这些老畜生也该尝点报应!”
里头,何建军脸色难看得像抹了炭灰:“你敢再拿刀吓我,我他妈就报警!”
“行。”何宏业嗤笑一声,从墙角摸出一个油纸包,一摊开,里头是几张票据、两封信、一份旧证明,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我爹当年牺牲时部队开具的信件,还有证明函。你敢报警,我就拿这些上公社,让他们查查抚恤金去哪儿了,查查名额怎么转的,查查你屋里那几样东西是啥来源。”
“你!”何建军脸瞬间煞白。
“怎么,不敢了?”何宏业压着凳子,慢慢站直身子,“以前你欺我年小,现在我也不怕你了。你要打?来——”
“有种你今天就动我一根头发试试,看我让你是跪着去公社,还是爬着去派出所。”
屋子死寂一片。
“滚吧。”何宏业手一挥,冷如霜,“全滚!从今往后,我和你们何家,死也不相干!”
“宏业啊……”一旁最小的婶子颤着声音,“咱毕竟是一家人啊,不至于这样吧?”
“你也配说这话?”何宏业冷眼看她,“当年我穷得啃树皮,你塞馊菜给我吃。那菜盆子里爬的蛆虫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一家人?你拿狗当亲戚我都嫌它脏。”
“行、行,你有出息了!”何老爷子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你断亲?你不认我?你死外头我都不会收你尸!”
“多谢不收。”何宏业点头,“正好我也怕脏了棺材。”
老爷子气得直喘粗气,拐杖狠狠一跺:“走!都走!这个畜生再不是我们家的人!”
“走!”宋华芝捂着心口,泪眼婆娑,“别让他咒我们!”
何建军狠狠扔下凳子,指着何宏业,“你等着,咱们迟早还得算账!”
“我等着。”何宏业目光如刀,“可你最好别让我主动上门,否则下次见面,就是狼套子见你腿骨的时刻!”
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屋外围观的邻居们也纷纷散开,低声议论着。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何宏业坐回凳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把那把猎刀抽出桌板,插回腰后刀鞘中。
“呼……”他拧开水壶灌了口灵泉水,声音沙哑:“干仗,比赶山还累人啊。”
一阵风吹过门缝,带起一缕轻烟。
“可这不是明晃晃地偷嘛!”小子压低声音,“你说前几天那只兔子夹断腿逃了,也是被人给顺走的?”
“不是没这可能。”何宏业顿了顿,回头朝林子深处扫了一眼,“夹子扯得那么利索,地上连血珠都没留下,怕不是外头的生手。”
“那就更得防着点。”小子一边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朵,一边低声嘀咕,“俺回去就做个标记绳儿,再来一趟就能知道有没有被动过。”
“行,有心。”何宏业点点头,脚下却不停。两人绕过一条山涧小路,沿着林边的小径往回走,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太阳已经斜了,照在獐子皮毛上泛出一层淡金,夹子被他挂在肩头,不时碰出咔哒一声脆响。
进了村口,老远便看到几个半大小子正蹲在晒谷扬上搓着手取暖。有人看到他们,猛地跳起来:“哎呀,老何回来了!”
“咋背了俩?”另一个挤眉弄眼地喊,“又是獐子啊?这回够全村人炖一大锅了吧!”
“少酸。”小子立马还嘴,“你行你也上山去试试?那獐子可不是自个儿跳进锅里的!”
那帮人顿时一哄而笑,一个年纪略长些的拍着大腿说道:“我说嘛,今早炊事班那边就说闻见肉香,是你们的功劳啊?”
“甭管闻没闻见,真肉得交账。”何宏业走过去,把两只獐子往堂屋前的木台上一放,拍了拍手,“快去叫人,按村里规矩分了。”
“我这就去!”那小子也不等吩咐,撒腿就跑,“三婶,三婶!叫人来分肉啦!”
很快,几户邻居闻风而至,三三两两围在门口,冻红的鼻头在寒风里抖着。一位穿着旧棉袄的老婆子探头张望:“是獐子呀?这可是山里少见的宝贝。”
“少废话,快掏秤。”何宏业挽起袖子,“一只七斤三两,一只六斤整。”
“今年冬天冷,肉质正肥。”老队长凑过来摸了摸,“这皮也好,得留着晒干了裁靴子。”
“老规矩,先割三分之一给炊事班,剩下的村里五户分。”
“那你俩呢?”有人问,“你们下山费这么大劲,难道不该多分点?”
“有规矩按规矩。”何宏业淡淡地说,“真有本事,下回你们也去山里踩雪追獐子。”
有人悄声嘀咕:“他那獐子怕不是脚边送来的……”
“你说啥?”小子眼睛一瞪,“昨夜俺俩扎营冻得直打哆嗦,还搭了个陷阱才逮到的,你眼红你也上山去哆嗦试试!”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分肉的秤一称称过去,扬面虽热闹,但没人敢插手争抢,都是有数的村人,谁得了多少、值不值,心里都有杆秤。
老队长咂摸着嘴角油味,说道:“这肉啊,割下来的骨头我拿回去熬汤,明早队部那边几个娃娃咳嗽,给他们添点力气。”
“行。”何宏业点头,“俺这还剩点下水,回头跟村医合个汤方,给老人家也煨点。”
“还是老何这小子厚道。”有人感慨,“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手底下连只鸡毛都舍不得。”
“那是。”另一个年轻人附和,“谁家灶台冒烟了,咱老何的锅可常见野味。”
何宏业摆摆手:“别光说我,山上的事儿也得靠人一块盯着。最近林子里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老队长顿时收起笑容。
“夹子被人动过。”小子插话道,“那獐子腿上的伤不是咱设的套留下的。”
“你是说……村里有人偷咱的陷阱?”队长皱起眉头,“还是外人?”
“还不确定。”何宏业看了看众人,“但不是老猎人的手法。手脚不稳,割得急,也不像咱这边熟路的人。”
老队长沉吟片刻:“你放心,我派几个小伙子明天清早去看一圈,有情况立马报队。”
“多谢。”何宏业点头,顿了顿,又说道,“也提醒大家,近期别让孩子们靠林边太近,那边的雪地上昨天还发现了熊掌印。”
“啥?熊?!”一帮人顿时炸了窝。
“去年冬天那头老黑熊不是已经掉进猎人坑摔死了吗?”
“可能是另一窝。”何宏业语气凝重,“不排除是外山过来的流熊。”
“那可得防着点。”老队长抬头,“回头我再找几户会设夹子的,把林口设几道拦线。”
“人手不够我也去。”小子一拍胸口,“反正我手上这伤都快好了。”
“你去啥?”村妇人们纷纷摇头,“你上回差点冻掉耳朵,这回还敢凑热闹?”
“冻耳朵那是去年不懂事!”小子嘴硬,“现在我有经验了。”
“你个暴脾气的。”何宏业回头扫了他一眼,“咱不是地头蛇,人多嘴杂的地儿,得讲点法子。先盯着,记下脚印、方向、鞋底花纹,回去画下来对比一下,保准能查个八九不离十。”
“成,我记着了。”小子闷声应了。
下山的路不好走,脚底石头滑,背上的獐子又沉,何宏业一边走一边还得随时留神脚下。
“我说,你扛的夹子还要修吗?”小子凑过来问。
“当然修。”何宏业掂了掂那根钢夹子,“这夹子不算太旧,就是簧片松了,拿回去敲敲火、掰紧了还能再用。咱这山多兽精,没几个家伙事儿可不行。”
“也是……”小子想了想,又问,“你那老洋铲呢?咋不带上?”
“埋坑用的铲子不是路上用。”何宏业笑笑,“今天目标是收夹子和查线索,不是挖陷阱,轻装出行才是正经。”
二人一路翻坡过沟,直到午后才摸回山坳下的小木棚。棚子是他们自己搭的,土坯墙,石头垒的火塘,还有几根柴火横在墙上晒着。
“今儿得好好炖一锅。”何宏业把獐子扔进棚子里,“你去掏点干柴,我收拾肉。”
小子撅着屁股进了柴棚,不一会就抱出一堆老榆树枝,啪啦啪啦丢在火塘旁。
何宏业拎着刀,三下五除二将獐子剥皮去骨,肉归一边,骨头丢在另一个木盆里。
“这皮也别浪费。”他边处理边说,“拿回去晾干了,送给王寡妇换点盐巴。她家老头子以前是皮匠,手上还有手艺。”
“你跟她挺熟?”小子狐疑地瞄了他一眼。
“熟个屁,她欠我两根鸡骨头的账还没还呢。”何宏业哼了一声,“哪天空了,我得收账去。”
刚说完,就听外头传来“咯吱”一声响,是院子边那棵老榆树被踩了一脚。
两人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