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南京,深冬的寒意总往骨头缝里钻。苏晚攥着药铺刚抓的新方,踩着积雪往巷尾杂院跑时,棉鞋早己被雪水浸透,冻得脚掌发麻。可比起脚下的冷,母亲愈发沉重的喘息才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自半月前那场高烧后,母亲的咳嗽就没断过,昨夜更是咳得痰里带了血,大夫皱着眉说“需尽快手术,迟则生变”,那笔手术费,却像座翻不过的大山,压得苏晚喘不过气。
她跑遍了巷子里相熟的邻里,甚至厚着脸皮找过早年受过母亲恩惠的远房亲戚,可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都紧巴,要么叹着气摆手,要么干脆闭门不见。苏晚站在寒风里,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几张纸币,眼泪忍不住砸在雪地上,瞬间就结成了小冰粒。她想起母亲昏迷前还拉着她的手说“晚晚,别为我拖累自己”,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着,又疼又慌。
就在她蹲在杂院门口,对着紧闭的木门掉眼泪时,一双黑色皮鞋忽然停在她面前。苏晚抬头,撞进保镖冷硬的眼神里——是半个月前在巷口见过的、沈砚辞身边的人。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攥着纸币的手攥得更紧。
“苏小姐,”保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像院外的积雪,“我家先生说,能帮你母亲治病。”
苏晚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光,可那光很快又暗了下去。她清楚,像沈砚辞那样的人物,不会平白无故伸出援手。“先生……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期待又惶恐。
“到沈公馆当佣人,为期三年。”保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契约,递到她面前,“签字画押,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苏晚盯着契约上“三年”两个字,指尖冰凉。她听说过沈公馆,那是南京城数一数二的豪宅,坐落在梧桐掩映的富人区,门口常年站着保镖,寻常人连靠近都难。可她也听过关于沈砚辞的传闻——他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行事狠厉,身边从没有亲近的人,沈公馆里的佣人,也大多谨小慎微,生怕触了他的霉头。去那里当佣人,无异于走进一个不知深浅的漩涡。
可这时,院里忽然传来邻居张婶的喊声:“晚晚!你娘又咳得厉害了,你快进来看看!”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再也顾不上犹豫。她接过保镖手里的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忍不住发抖。签完字,她把契约递回去,声音轻得像叹气:“我答应你,只求先生说话算话,治好我母亲。”
“先生从不说空话。”保镖收起契约,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明天早上八点,我在这儿等你。”
轿车驶走后,苏晚才跌跌撞撞跑进院子。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咳嗽起来时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苏晚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娘,您再等等,马上就有救了,女儿一定治好您……”
第二天一早,苏晚把母亲托付给张婶照看,只带了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小包袱,跟着保镖上了轿车。车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从窄小的旧巷变成宽阔的柏油路,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气派,首到停在一扇雕花铁门前。铁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庭院,积雪覆盖着草坪,几株常青的松柏立在庭院两侧,枝桠上挂着雪,像一幅雅致的水墨画。
走进公馆客厅,苏晚更是屏住了呼吸。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大幅的油画,画框是镀金的;红木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水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她住的杂院截然不同。她局促地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包袱,不敢随便乱动。
沈砚辞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衫,领口系着丝巾,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冷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来了。”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丝毫情绪。
“是,先生。”苏晚赶紧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得飞快。
“张妈会带你去房间。”沈砚辞放下报纸,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从明天起,你负责打扫我的书房,其他地方不用管,也别随便乱逛。”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青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过来,正是张妈。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苏晚点点头:“苏小姐,跟我来吧。”
张妈把苏晚带到二楼的一间小房间,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有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小小的书桌,窗户边摆着一盆绿萝,在冬天里透着点生机。“苏小姐,你运气好,先生的书房是公馆里最清净的地方,除了先生,很少有人去。”张妈一边帮她铺床,一边小声叮嘱,“不过你可得记着,先生脾气不好,尤其在书房里的时候,他没叫你,你千万别进去打扰;书房里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也别乱碰,先生最忌讳别人动他的东西。”
苏晚把张妈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用力点头:“张妈,我记住了,谢谢您。”
“唉,都是可怜人,互相照应着罢了。”张妈叹了口气,“你娘的事,先生己经安排好了,昨天就派人把她送到城西的医院了,说是最好的大夫负责,你放心吧。”
听到这话,苏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眼眶微微发红:“谢谢张妈,也谢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