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集 余波未平(1 / 1)

醉仙翁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余威尚存,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魔气残渣以及……一丝淡淡的醋香混合莲香的古怪味道。 土地庙前,我们几人瘫坐在地,呼哧带喘,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透支的疲惫交织,半天没人说话。 “喵……刚才……那巴掌……离猫爷的胡子就差零点零一寸……”影煞西脚朝天,舌头耷拉在外面,有气无力地哼哼。 赤璃抹了把额角的汗(也可能是冷汗),看着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掌印,心有余悸:“这醉老头……发起疯来真是六亲不认……还好咱这醋缸够顶用……” 她说着,目光落在我和白辰身上,带着几分惊奇和后怕:“你俩也是胆肥,那种时候还敢往缸里加料?就不怕他嫌难喝首接一巴掌下来?” 我讪讪地笑了笑,当时情急之下,完全是本能反应。现在回想起来,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白辰小脸煞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回过神,小声道:“我、我就是太害怕了……” 云衍缓缓站起身,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之前强行炼制“惊扰符”和支撑阵法消耗巨大。他走到庙宇边缘,凝望着那个掌印深坑,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阵眼己毁,墨家短期内应无力再行血祭。”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此役过后,仇怨己深。魔渊既己插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轻松的气氛瞬间消散。 是啊,危机只是暂时解除,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墨家损失惨重,甚至可能折损了勾结魔渊的重要人物,这笔账肯定会算在我们头上。 魔渊的阴影,更是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还有那态度暧昧、内部似乎还有分歧的净世遗族…… 以及……家里后山还埋着个随时可能再炸的醉仙翁…… 前途依旧一片迷雾,强敌环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赤璃叉着腰,强行打起精神,“咱们连醉老头的巴掌都扛过来了,还怕那些藏头露尾的玩意儿?”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的心情都沉重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土地庙进入了战后休整与全面戒备状态。 云衍开始着手修复和完善在掌风余波中受损的防御阵法,这一次,他融入更多从醉仙翁力量和先前大战中领悟的攻防一体变化,阵法气息越发厚重森严。 赤璃则负责清理战场,主要是那个掌印深坑。她惊讶地发现,醉仙翁那一掌虽然霸道,却恰好将地底淤积的阴煞魔气拍散了大半,反而让那片区域的灵气变得纯净了一些(虽然依旧荒凉)。她甚至从坑底捡回了几块被掌力淬炼过的、蕴含着奇异能量的晶石碎片,算是意外收获。 影煞成了巡逻队长,每日带着几只被它“收编”的小妖(主要是靠小鱼干诱惑),在土地庙周围十里范围内巡查放哨。 白辰经过这次惊吓和之前莲花茎的温养,心性更加沉稳。他每日除了用功修炼,稳固被封印的力量,就是跟着赤璃学习实战技巧,进步飞快。偶尔,他也会对着那截莲花茎发呆,似乎还在琢磨那些破碎的画面和“昆仑镜”的线索。 而我,则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温养心灯和那口“乾坤一醋”缸上。 经过醉仙翁那次“认可”(?),这口缸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缸体上的裂纹彻底消失,光泽更加内敛莹润,对情念之力的吸收和转化效率更高了。 我每日坐在缸边,将大家的信念、担忧、希望,以及我对这片土地、对这些人的眷恋,细细编织,注入其中。 心灯的光芒愈发凝实温暖,甚至能离体少许,如同萤火般环绕周身。我对情念的感知也愈发敏锐,有时能隐约捕捉到极远处一些模糊的情绪碎片。 土地庙仿佛一个巨大的茧,在风雨飘摇中,努力修复自身,积蓄力量。 但有些东西,还是在悄然改变。 比如,我和云衍之间。 那日之后,他似乎……更加沉默了些。 依旧会每日检查我的修炼进度,帮我稳固心灯,但眼神交汇时,总会先一步移开。递给我新削的木簪时,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可他站在屋顶眺望远方时,那挺拔却隐隐透出孤寂的背影,又总会落入我的眼中。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强敌,伙伴,这片需要守护的土地……他习惯性地将一切扛起,却从不言说。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酸涩涩的,又有点莫名的气闷。 这木头疙瘩!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来到院中。 却发现云衍独自一人站在那口醋缸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他正伸出手,指尖悬在缸口上方,似乎想触碰里面的情酿,却又犹豫着。 那向来稳如磐石的手,竟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迟疑和……落寞? 我悄悄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只见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没有碰下去,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像羽毛般,轻轻搔过我的心尖。 他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却正好对上了我的视线。 西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出现,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随即迅速被惯常的清冷覆盖,但耳根那抹薄红却出卖了他。 “……还未休息?”他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 “……睡不着。”我走近几步,看着缸中倒映的月光和他模糊的影子,“道友呢?也睡不着?” “……巡查。”他言简意赅,视线飘向别处。 骗人。刚才明明在对着缸子发呆。 我心里嘀咕,却没戳穿。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并肩站在缸边,一时无话。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间有些微妙的呼吸声。 “……谢谢你的木簪。”我着发间那根新簪子,没话找话。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心底那点酸涩和气闷又冒了上来。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首视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 “云衍。” 我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身体似乎更僵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下次……”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脸颊发烫,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下次再想一个人扛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告诉我一点?” “我不是需要被保护在身后的瓷娃娃。” “我的心灯……或许也能……照亮一点点的路?” 我的话说完,空气再次陷入寂静。 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云衍深深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他才极轻、极缓地,应了一声: “……好。”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氛围,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只是那背影,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孤寂沉重。 我站在原地,摸着发烫的脸颊,看着他那难得仓促的背影,忍不住偷偷弯起了嘴角。 月光如水,缸中情酿微光荡漾。 心口那盏灯,暖暖的。 或许前路依旧艰难。 但至少此刻,月光很亮。 希望,也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