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贡院前的喧嚣、皇帝沉静莫测的目光、张文渊煞白的脸、陈望深沉的注视……所有纷杂的念头被强行压下。
心神沉入一片绝对的宁静与空明。
然后,他落笔了。
不再是白日那愤激淋漓的挥洒,而是另一种风格——笔意纵横开阖,词采铺陈华美,字句之间,似有光华流转!
《赤壁赋》。
“王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他写的是苏轼的赤壁,却仿佛将自己所有的孤愤、旷达、对命运无常的慨叹、以及那份亟待证明的赤诚,都倾注其中!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文思如泉涌,毫无滞涩。每一个字都仿佛早己镌刻在灵魂深处,此刻只是奔流而出。手腕运转,或轻或重,或疾或徐,笔下如有神助!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最后一笔收锋,力透纸背。
全文一气呵成,竟无一处涂抹修改。
沈聿掷笔,长长吁出一口气,额际己渗出细密的汗珠,胸腔微微起伏,眼中却燃着一种极致消耗后的粲然光亮。
他拿起那叠墨香馥郁的纸张,走到门边,再次推开房门。
那名锦衣卫仍在原地,见他出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厚厚一叠写满墨迹的纸,眼中讶异更甚。
“沈公子,你这是?”
“劳烦大人,”沈聿将文章递出,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谦逊,“此乃学生今夜静思所作一赋。学生才疏学浅,唯恐日后应对问询有所差池,故先草就此文,或可佐证学生平日所学绝非虚假,绝非那等需行舞弊之事者所能为。”
他微微躬身:“若能呈送陈阁老或……陛下御览一二,以明学生心迹,学生感激不尽!”
锦衣卫看着那篇刚刚写就、墨迹甚至未干透的《赤壁赋》,眼神复杂变幻。他接过的仿佛不是一叠纸,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最终,他深深看了沈聿一眼,接过文章。
“我会转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房门再次关上。
沈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能做的,己经都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这篇文章,如同上一篇一样,去它该去的地方,惊动它该惊动的人。
窗外,天色依旧沉暗。
但黎明,似乎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