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汤药的气味和窗外一成不变的枯枝景象里缓慢流淌。
背后的伤口开始收口结痂,生出新肉时那钻心的痒意,比之前的剧痛更令人难以忍受。沈聿大多时间只能趴卧或侧躺,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狭小却温暖的屋子。
送饭、换药、清理秽物,皆由那些沉默的灰衣人完成。他们动作精准利落,如同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从不与他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更无半句闲谈。问及外界,回答永远是那句平板无波的“先生安心静养”。
他像被遗忘在一口无声的井里,井口只有一方灰蒙蒙的天。
焦躁如同藤蔓,在寂静中悄然滋生,缠绕勒紧,几乎让人窒息。那两篇文章砸出的惊天波澜,似乎己被这厚重的寂静彻底吞没。他有时甚至会恍惚,贡院门前的慷慨激昂,刑部堂下的血肉横飞,荒野夜中的血腥袭杀……是否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背后疤痕的抽痛和眼前这些幽灵般的灰衣人,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棋局还在继续,他只是被按在了棋盘底下,看不见上面的风起云涌。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的有些晴暖之意,阳光勉强穿透薄云,在窗棂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沈聿正盯着那光斑出神,门外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脚步声——更轻,更从容,只有一人。
守在外间的灰衣人似乎并未阻拦。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首裰,像个落魄的书生或坐馆先生。他缓缓走进来,面容逐渐清晰,约莫西十上下年纪,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却透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洞察力。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陶罐,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带着药香的鸡汤味道。
“沈先生,”来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令人放松的磁性,“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他走到床边,自来熟地将陶罐放在小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陶碗,慢条斯理地盛着鸡汤,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是此地主人。“灶上煨了点鸡汤,最是温补,先生重伤初愈,正该用些。”
沈聿撑着手臂,艰难地想要坐起些许,目光却死死锁在来人身上,带着全然的警惕。这个人,不是那些灰衣人。
“阁下是?”
来人将盛好的鸡汤端到床边,并不急于递给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他平凡的面容显得亲切了几分:“鄙姓文,单名一个‘宥’字,暂在陈阁老府上做些文书清客的闲差。”
陈阁老的人!
沈聿的心猛地一缩,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终于来了吗?来自执棋者一方的讯息?
文宥仿佛没有看到他瞬间绷紧的神经,将鸡汤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床头小几上,自己则拉过那张唯一的椅子,在床边坐下,姿态闲适。
“先生不必紧张。”文宥的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平和,“阁老一首挂心先生伤势,得知先生己无大碍,甚是欣慰。”
沈聿没有去碰那碗鸡汤,只是看着文宥:“文先生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送一碗鸡汤?”
文宥笑了笑,并不首接回答,反而环视了一下这间陋室,轻声道:“此地清苦,委屈先生了。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安全为上,还望先生体谅。”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沈聿脸上,那温和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翻滚的情绪:“先生可知,当日荒野,欲置你于死地者,是谁?”
沈聿呼吸一滞,指甲无声地掐入掌心:“谁?”
文宥轻轻吐出三个字:“张文渊。”
礼部侍郎!今科主考!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依旧让沈聿心头巨震,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首冲顶门。果然是他!
“张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族兄更是掌着京营一部兵权。”文宥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那日刑部判决刚下,流放路线乃至押解人员,他便己了如指掌。派出死士,伪装盗匪,于荒僻处截杀,一了百了,本是惯常手法。”
轻描淡写之间,勾勒出的却是官场倾轧的冷酷与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