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
“他如今己下了诏狱。”文宥接道,仿佛知道沈聿要问什么,“不仅是他,顺天府尹、学政衙门多位官员、乃至京营其族兄,皆己涉案被拘。”
沈聿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牵扯得伤口一阵刺痛。这么快?如此雷霆手段?!
文宥看着他脸上的震骇,缓缓继续:“陛下震怒。科场舞弊,结党营私,勾结疆臣,暗动兵戈……每一桩,都是触及国本的大罪。那日先生《六国论》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之语,陛下深以为然。边患日亟,而朝中竟仍有此等蠹虫,只顾党同伐异,倾轧贤才,陛下……己忍无可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沈聿心上。
那篇文章,竟真的成了点燃这场朝堂风暴的引信!
“所以……”沈聿的声音干涩无比,“所以我……”
“所以先生受的苦,不会白受。”文宥的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上,语气带着一种沉静的肯定,“先生的才学,更不会埋没。”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陛下要的,不止是清除几个贪官污吏。他要的,是重整科场纲纪,是敲打那些结党营私、尾大不掉的朝臣,是告诉天下人——朝廷取士,唯才是举!容不得丝毫污秽!”
“而先生你,”文宥的目光锐利起来,“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最鲜明的那面旗!”
沈聿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速度骤然加快,冲得他一阵晕眩。
刀?旗?
原来从头到尾,他的一切,他的冤屈,他的才华,他的痛苦,甚至他的性命,都早己被计算在内,成为了更高棋局上的一步!
愤怒吗?有的。被利用的不甘吗?也有。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巨大的浪潮拍击心灵的震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从绝望深渊中挣扎而出的悸动。
他的冤屈,能申了。
他的才华,能见了。
甚至他所愤懑的时弊,或许真能因此而有所改变?
文宥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剧烈变幻的神色,等待着他消化这巨大的信息。
良久,沈聿极度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我需要做什么?”
文宥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浅淡的笑意,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己经做出了选择。
“先生眼下仍需静养。”文宥温声道,“待伤势再好些,自有先生施展抱负之时。陛下,不会忘记有功之臣。”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鸡汤趁热喝。过两日,我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风雨欲来,先生且静观。待云开雾散之日,便是金殿传胪之时。”
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那碗鸡汤氤氲的热气。
沈聿独自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真的透出了一线微光。
冰冷,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