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坠楼 大力推出或抛出(2 / 2)

车间主任钱工:“搞项目争取资源,跑关系是把好手。可要说真正静下心来啃硬骨头,搞这种需要极其严谨、反复试错、甚至有点天才般灵光一闪的基础化学研究?不太行……少了份踏实。”

第一次听到厂领导对自己的评价,张明辉的脸色渐渐泛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供游人观赏、戏弄。

往日种种不堪屈辱一瞬间全都涌上脑海。

——和安小慧结婚时,同事、朋友们都笑着说:“哟,张明辉有本事啊,娶了咱们厂里最聪明的技术员。这以后,恐怕夫纲不振,哈哈!”

——安小慧工资学历比他高、工资比他高、级别比他高,无论张明辉怎么努力都追赶不上,领导甚至和他谈话:你多用点心在家庭上,要好好支持安工做研究。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

张明辉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来,考上技校,成为国营大厂的技术员,家乡的父老乡亲们都以他为荣。怎么结婚后,安小慧的光芒将他完全遮掩,让他处处低安小慧一头?

明明,他也是个有抱负、有理想的青年;

明明,他是个渴望荣誉的男人;

明明,这世界本就是以男人为主的!

安小慧一个女人,即使读再多书、懂再多专业又能怎样?她就应该成为他的附庸、托举他成功!

张明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姜凌的话语却依在继续:“偷来的尊重,无法长久。头上戴着的桂冠有多沉,你心里的恐惧和自卑就有多重!当你发现自己匆忙申请的专利自带缺陷,而你根本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时,是不是无数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你偷了安小慧的半成品研究成果,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永远也比不上她!”

“不!”张明辉大吼出声。

姜凌的话精准戳中了他内心最恐惧的东西,他恨不得跳起来捂住姜凌的嘴。

姜凌很满意张明辉的反应,继续给他施加心理压力:“承认妻子比自己优秀,是不是很痛苦?哪怕你偷了她的成果,哪怕你获得了专利,哪怕你被当成人才引进,哪怕你换了个单位,是不是依旧能够感受到安小慧的实力碾压?”

“是不是害怕?是不是害怕被揭穿?是不是害怕暴露自己的无能?安小慧的存在,对你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和耻辱!”最后一句,姜凌的目光灼灼,如利箭一般刺穿了张明辉最后的伪装。

张明辉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他通过剽窃获得的尊重,在这一刻被彻底、残忍、无情地撕得粉碎!

但摧毁并未结束。

剽窃,只是第一重罪名。

郑瑜与姜凌真正要锁定的,是张明辉谋杀罪名。

郑瑜将一迭照片重重拍在桌上。

那是放大了数倍的高清照片。

第一张,是安小慧一只苍白手掌的照片,指甲缝里赫然嵌着几缕深灰色的棉纱纤维。

“安小慧死亡当日,双手指甲缝里的棉纱纤维,经技术科反复鉴定比对,其颜色、材质、捻度,与红星毛巾厂技术科你张明辉的工作服一模一样。”

郑瑜的话,让张明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脸红脖子粗地为自己辩解:“我和警察说过,小慧跳楼的头一天晚上,我俩有过争执。女人嘛,凶起来打人,指甲刮到我的衣服和手背,肯定留下了这个什么纤维、皮屑。”

郑瑜冷笑嘲讽:“准备挺充分啊,看来这个说辞你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吧?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郑瑜故意在这里停了下来,控制着审讯节奏。

张明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身体僵硬无比。

郑瑜观察着张明辉的反应,在他刚刚呼出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发问:“你忘记了吧?安小慧有回家换衣服的习惯,同时也要求你这么做。邻居们告诉我,小慧坠亡前一天的晚上,也就是你说发生争执的那晚,你穿的是一套棕色家居服。”

张明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鹅,而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属于郑瑜。

就连江城警方都没有做这么详细的调查,怎么郑瑜就这么执着?

郑瑜亮出了第二张照片,那是家属楼楼顶天台矮墙内侧一处特定位置的放大图,上面是两道下深上浅的擦痕:“看到坠亡现场矮墙内侧这两道竖向擦痕了吗?这是双腿在墙壁反复摩擦造成。”

第三张照片,是矮墙上沿擦痕的放大照。

“这是后腰抵在墙沿大力碾压造成的擦痕。”

第四张,是安小慧坠落后血溅当场的照片。

照片上的安小慧以俯卧位落地,头部严重变形,朝向家属楼墙体方向。

她的后脑勺着地,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外溢,与水泥地面接触处形成一滩浓稠、呈放射状喷溅的血泊。

她的左眼完全被血污覆盖,右眼圆睁,直直地“望”向家属楼五单元入口的方向。

对上安小慧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张明逃惊恐万分,身体后仰,只瞟了一眼就猛地扭过头去,抗拒再看。

郑瑜却不容他躲避,拿起照片,举至张明辉眼前,厉声道:“看清楚!这是你的结发妻子安小慧。”

张明辉已经被这一组照片吓得魂不附体。

两年前安小慧死后,警察来是来了,但因为一开始就认定是自杀,因此并没有做过深的勘查,也从来没有研究过矮墙上的擦痕原因。

他现在脑瓜子嗡嗡直响,只剩下一个念头:不,不能让郑瑜再说下去,他没有杀人,他没有杀人!

张明辉大叫了起来,因为恐惧而浑身哆嗦,声音也显得飘忽无比:“不是我,我没有杀她!是,我是偷了小慧的专利,她找我理论,下班后把我约到天台,我们有过争执,但……但她真的是跳楼。”

郑瑜紧紧盯着张明辉的眼睛,回到第一个罪名的确认:“专利是你剽窃的?”

张明辉忙不叠点头:“是是是,是我剽窃了小慧的成果,这个专利主要发明人是安小慧,我只是个打下手的。”

姜凌的手指在桌上轻点,提醒李秋芸:“记录,张明辉承认剽窃罪名。”

李秋芸手上速度丝毫不减,内心在不断欢呼。

——太好了!至少目前第一阶段取得了胜利,郑瑜、姜凌这两位前辈真厉害!

郑瑜看向姜凌。

专业这一块,还得姜凌上。那些专业名词郑瑜起来有些烫嘴,没有姜凌身上那股子冷静笃定的劲。

“自杀?”姜凌身体前倾,“你来告诉我,安小慧是怎么跳下去的?”

张明辉站起身来,努力比划着安小慧的跳楼姿势:“我们吵架,她那个时候工作压力大精神状态有点问题,逼我辞职照顾家庭,威胁我要跳楼。我,我想拉她的,但没来得及,她左手撑在墙上,就这样跳了下去。”

姜凌冷冷地看着他表演:“自主跳跃下楼,身体重心前倾,着力点多在足跟、臀部或前额。可是安小慧后脑先着地,提示死者坠楼时身体处于后仰姿态或受到后方巨大推力。”

后仰姿态?

张明辉想到郑瑜刚才给他看的擦痕照,立刻改了口:“哦,不不不,我记错了。她当时后背靠在墙边上,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就,就这样跳下去了。”

姜凌调整着坐姿,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她知道,今天这场审讯是场硬仗。不仅拼脑力,还要拼体力。

姜凌嘴角微勾,眼带嘲讽:“当真?这回没有记错吧?”

张明辉拼命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姜凌:“不改了?”

张明辉被带进了姜凌的节奏:“不改,不改。”

姜凌拿起一份报告,打开来,放在张明辉面前:“看到这份报告了吗?遗体头部距离家属楼南墙垂直投影线3.2米,坠楼点高度约15米,一个自主从顶楼跳下的人,其落地点距离墙根垂直投影通常在1.5米至2.5米范围内。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张明辉茫然抬头,被动地看着报告上标红的字体。

姜凌道:“3.2米的距离明显超出此范围,需要死者具备相当大的水平初速度才能达到。这符合‘被大力推出或抛出’的力学特征。”

张明辉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明白。

他此刻脑子像塞了团乱麻,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警察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重新启动安小慧坠亡案?不是已经定性为自杀了吗?

大力推出或抛出……

张明辉忽然反应过来,打了个激灵,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不不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