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榆桑看着沈容尘瞬间惨白的脸,才用最平静也是最残忍的语气,撕开即将结痂的伤疤。
“云吟萧对他用了魂火造梦,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魂火,造梦?”
沈容尘重复念着,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血液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顺着四肢百骸倒流回去,留下彻骨的冰寒。
他恍惚地向后退了两步,目光涣散地喃喃自语:“不可能……那天,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会?怎么可能!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之后,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怨恨。
他倏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疯狂,嘶吼出声:“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夏榆桑!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让他在你的眼皮底下出事!”
这一声声泣血的质问,狠狠捅进夏榆桑用冰冷外壳强行封住的心脏。
是啊,为什么?
当时,他满心欢喜,沉浸在炼制幻彩琉璃灯的期待里。
他剥离了自己的灵根,忍受着抽筋拔髓的剧痛,心里却像揣着一团微弱的火苗,想象着洛明冉看到这盏灯时,眼中能掠过转瞬即逝的暖意。
带着卑微的期待,他熬过了非人的痛苦,结果呢?
他捧着灯,往回跑,一头撞进了绝望的地狱。
迎接他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师尊,而是洛明冉身陷魂火造梦的噩耗!
空欢喜?
不!这哪里是空欢喜!
这分明是人世间最绝望的白事!
一场他亲手为自己捧上的盛大的葬礼!
一股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剧痛攥住了夏榆桑的心脏,痛得生不如死。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按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为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残忍?
他什么都不要了!
权势、修为、尊严……他统统都可以抛弃!
他什么都不求!不求原谅!不求回应!只求能远远地看着那人,只求能用自己这条贱命,换那人一丝微不足道的愉悦……
为什么……连这点愿望都要夺走!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夏榆桑惨然一笑,“你是洛明冉最依赖的师兄,你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好好守护他?他被人算计、被人利用、被人一步步推入深渊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夏榆桑的质问如同九天惊雷,重重劈在沈容尘的天灵盖上,将他的怨恨击得粉碎。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
他才是那个,在洛明冉最需要庇护时,因为自己的嫉妒与自私,一次次缺席的人。
是他先一步,弄丢了他的小师弟。
“呃……”沈容尘痛苦地闷哼一声,扶住冰冷的墙壁,身体佝偻下去,五脏六腑仿佛被掏空,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地面上。
过了许久,他才从灭顶的绝望中找回声音,“云吟萧,在哪?”
声音里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刻骨铭心的恨意。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压抑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夏榆桑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他重新拿起朱笔,视线落回奏章上的墨痕,声音平淡无波:“在刑房,最多给你杀一次。”
他顿了顿,笔锋悬停,“我要他活着。”
“活着?”沈容尘气急攻心,“他凭什么活着?凭什么!”
凭什么在害死洛明冉之后,还能苟延残喘!
夏榆桑抬起头,目光穿透厚重的宫墙,投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戚,“我的寿命远不如他,如果明冉有一天能回来……我要留一双眼睛,最后见他一面。”
所以,云吟萧不能死。
至少,在夏榆桑活着的时候,云吟萧不能死。
他要留着云吟萧的命,留着这具躯壳。
在他夏榆桑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那一天,他会亲手剜出自己的眼睛,移植到云吟萧的身上。
也许那样,他还能有机会,隔着生死的界限,隔着无尽的时光,最后再看那人一眼。
即使这个愿望渺茫如尘,虚幻如影,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萤火。
这点近乎自欺欺人的执念,支撑着他没有在洛明冉消失的那一刻彻底疯掉,支撑着他继续拖着行尸走肉般的躯壳,日复一日地坐在龙椅上,批阅着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章,成为一位冷酷无情却不得不英明的帝王。
他要成为一个好皇帝,替洛明冉守住他曾守护的江山,就像他的父王为江晏清做的那样,哪怕那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沈容尘离开了御书房,一步一步,走向那间连阳光都吝于光顾的刑房。
傍晚,沈容尘从刑房走出来,身上的官袍被暗红粘稠的血液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在身后蜿蜒出一条血路。
那张让无数闺秀倾慕的俊脸上,溅满了血污,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不再是风光霁月的景舆司沈大人。
他成了一个刚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活修罗。
刑房深处,云吟萧如同一摊失去生机的烂泥,匍匐在冰冷污秽的石地上,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囚服,被新旧交叠的鲜血染了又染,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
身后仅存的七条尾巴,又少了一条,身下的血泊慢慢扩大。
他的意识早已麻木,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肿胀不堪的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断断续续音节,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温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祈求着早已不可能得到的垂怜。
“小冉……疼疼师尊……”
师尊喜欢你,爱你,可你再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