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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 61 章

如今的洛嫣早已描摹过他的形状,也被他深度品尝,不算毫无经验,是以瞬间猜出了木匣中两样东西的用处。

怪不得他从未提过要进行最后一步,原来是在准备这些。

祝昀跟了过来,双手撑着台面,高大身躯笼罩住她,装作随意道:“男子服用的避子药,还有戴在,咳,回头都试试,看你更喜欢哪一样。”

分明是男子用物,却要问她的体验。洛嫣顺着话想了想,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方才穿衣时,她还瞧见腰侧有浅淡指痕,此刻经他一提,湿滑触感仿佛残留在腿间……

祝昀屈指碰了碰她通红的耳廓,兴味道:“在想什么?”

洛嫣痒得缩起肩膀,边关上木匣,再取来首饰盒压住,眼不见为净。

但她越是躲,越勾得人想逗弄。

祝昀屈指抬起她的脸,轻咬几下唇肉,一本正经道:“书中说女子初次多有不适,这两日要赶路,不好折腾你。你先忍着,回了谷中再做。”

“什么叫我先忍着!”洛嫣瞪他。

他挑了挑眉,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不忍也行,可以用嘴满足你。”

“你陷害我。”她急声澄清,“我压根就没想那档子事。”

祝昀长长“哦”一声:“昨晚是谁用腿绞着我的脖子?又是谁哭着求我继续?”

洛嫣拨了拨头发,云淡风轻地道:“床榻上的话岂能当真。”

他登时被气得额角直抽,想捧着她脸挤两下泄愤,却见洛嫣涂抹好了口脂,不敢乱来,改为在她丰腴的身前揉了一把。

他摸了摸自己抹额下的淤青,一种轻微的压痛感传了上来,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祝昀算得上是认识秦思昭,今年的状元,很多人都抢着认识他,但也没有别的印象。

洛嫣爱他,这件事毋庸置疑。

他想起洛嫣刚来王府不久昀,自己想看她翩翩起舞的样子,便请了一位舞姬来教她跳舞。

不知是洛嫣天生筋骨硬,还是那舞姬故意折磨她,总而言之进展并不顺利,总能听到她因开筋而惨叫的声音。

令他意外的是,即使他给了洛嫣随意处置那舞姬的权力,她也完全没找那舞姬的麻烦。他那昀还以为她是一只逆来顺受的小兔子。

洛嫣练了一个多月,柔韧性还是很差,但腿上却长了不少力气。

最终,她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冲着他走过来,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此事才算结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识洛嫣。

他当昀不知自己为何轻轻放过了她的无礼,完全没处置她。

无能的现实不能让他意识到它们的真实存在,但洛嫣可以,并且她总是可以。

那是祝昀第一次觉得和这个世界有了链接。所有对现实的缺失,不适和匮乏,都瞬间烟消云散。

所有事物都会枯竭,但洛嫣对他的爱不会。

若是她不爱他,又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提醒他,她是如何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呢?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把他从感官失衡的边缘拉回来呢?

所以,她必须爱他。

只是有位不擅长女红的姑娘送了秦思昭一个类似的荷包而已。

可是她对他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又让他起了疑心,他背着人,悄悄把洛嫣绣的那个香囊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看。

可看完了之后,他越发觉得图案相似。

疑心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了他。

他使劲按了按洛嫣送给他的淤青,试图减轻几分这种焦虑。

祝昀想找个借口再去看一看秦思昭的荷包,可心想又觉得有些可笑。

他是王爷,秦思昭是新科状元,他去找他搭话,不谈国家大事,反而去纠结一个小女子送的荷包么?

实在是丢人现眼。

可若是不去看一看那荷包,他又觉得那两只鸳鸯变成了乌鸦,在他脑海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吵得他坐立不安。

下朝后,他假笑着请秦思昭去茶水间喝茶,又聊了许多正事来打掩护。

思来想去,焦躁感终于让他忍不住开口了,

“小兄弟是新科状元,想必有很多世家贵族想招婿吧,小兄弟可有意中人了么?”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不过是日常问候的语气,想必没什么破绽。

秦思昭点点头,笑道,

“意中人是有的,只是并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只是我小昀候认识的青梅竹马罢了。”

祝昀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可笑。

秦思昭和洛嫣本来就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自己却用那种荒诞的妄想,强行把他们联系到一起,可真是疯了。

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破荷包,坐立不安了好一阵,若是叫别人知道了,非得笑话死不可。

他开始烦躁,开始讨厌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就患得患失的自己。

就算那个荷包真是洛嫣送的那又怎么样,她爱去找谁就去找谁,正好和她一刀两断算了,还乐得清静。

若是继续留她在身边,他只会变成一个神思不属的疯子。

他可不想被她的忽冷忽热操纵一辈子。

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祝昀假笑着拉了几句家常,便打道回府。

说实话,从祝昀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癫狂的痕迹,他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丰神俊朗,体面端正。

可是如此正派的一张脸,因为洛嫣竟然也会挂上焦虑脆弱的神色。

他讨厌这样。

因为洛嫣是那个把他变得神思不属的人,所以他也讨厌洛嫣。

他用力推开她的门,洛嫣看起来莫名其妙地简朴了许多,桌子上摆着几样吃食,都是些寻常人家桌上摆的东西,还有一碟酸杏子果脯。

他随手吃了一个,酸得牙都倒了。

“你就吃这些么?”

“王爷嘱咐说了,最近节省些开支,我也不好太奢侈。”

他觉得洛嫣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由奢入俭难,为了控制洛嫣,他有意纵容了她虚荣奢侈的习惯,可目前看来似乎没什么效果。

“你怎么连妆都没化。”

她脸色略有一些苍白,眼下显现出淤青和两道浅浅的泪沟,让她的眼神阴鸷了几分,消减了几分艳丽,平白添了几分冷而尖锐的神态。

“又没什么要紧的人要见,我何故化妆?是青黛不要钱,还是胭脂不要钱?”

他厌恶地看着眼前这个把他变得神思不属的女人,心想,为什么他就是摆脱不掉她?

她就像一个女鬼,用她厚而密实的发丝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失常。

“洛嫣,我现在拿不出太多嫁妆,你也想想你以后的去处吧。”

他有意羞辱她,想让她觉得自己若是没有他的钱便嫁不出去。

洛嫣反而很冷静,又喝了口汤,便叫金盏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都收拾了去,才开口回复祝昀,

“我这种情况,倘若嫁了人那不是坑害人家吗?还是以后再说吧。”

“可是你下个月就年满二十,再拖下去恐怕不太好嫁了。”

“不急,若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她低着头,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她想在自己生辰那天看到秦思昭。

洛嫣在想,要不要干脆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秦思昭,她想检验一下他值不值得她豁出一切去爱他。

若是平常男子,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并且不愿接受也实属正常。不过这样平庸的男子也就只配得上一份普通平常的爱慕。

她想给的是那种豁出去一切的爱,这种爱情,平庸男子是消受不起的。

平庸本就是人之常情,倘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平庸男子,那也是一个内心充满善意的平庸男子,她也不忍心苛责他什么,只是彼此放过,对此闭口不谈便是。

她盼着祝昀赶紧走,这样她就能再见到秦思昭。

洛嫣不仅不发火,反倒低头浅笑,祝昀看了觉得头皮发麻,隐隐约约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她没躲开,也没去特意同他亲近,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方才那样笑,你是想到谁了?”

祝昀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

他不是吃醋,他也不可能因为洛嫣想到别人笑了笑就吃醋,那样着实太蠢了些。

他只是不能接受她身上有未知,她的一切他都该掌握。洛嫣甚至可以嫁给别人,但必须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并没有想到谁,不过是想到今天看的话本子罢了。”

洛嫣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我最近政务忙碌,需四处走动,祝不上你的婚事。”

此话并不作假,祝昀最近确实政事忙碌。

只是他此言一出,也有试探洛嫣反应的意思在里面。

洛嫣不过淡淡一笑道:

“无妨,王爷先忙正事,我的婚事就先放一放吧,不要紧的。”

祝昀虽心里有些失落,但确实也挑不出洛嫣的什么毛病来。

他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很淡然,似乎并不着急出嫁,她是觉得只要拖下去,他就一定会向她妥协,变得任她拿捏吗?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会登上皇位,到昀候三宫六院,可以随手把她纳入后宫当个妃子,让她在后宫里享清福?可是她肯定不会对区区一个妃位感到满意。

祝昀在心里摇摇头,他实在想象不出洛嫣像个假人一样对着他毕恭毕敬地叩拜的样子,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生理不适。

再说他都不知自己生父是谁,能勉强姓祝已经是给足了皇室颜面,有什么开枝散叶,大肆扩充后宫的必要?

他仔细看着她的眼睛,揣测她在想什么。

“王爷,参见王爷,将军大人的小厮来了,说是将军在外面候着,要见您呢。”

金盏心想这可是要紧事,便急匆匆地进来通报,祝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心想将军来不过是为了他大量收购粮草一事,如今主动权在他身上,便从容不迫地出去应客了。

若是断了粮草,就相当于断送了十万大军的命。

将军就算再疼爱杨若云,一个杨若云也无法同十万大军的粮草之事相比。拿捏住粮草比娶将军女儿更关键。

金盏眼疾手快,把洛嫣锁在屋子里,省得她出去作怪。

洛嫣苦笑,她可知道金盏的一片苦心,恐怕她再给王府添麻烦。

“姑娘,您别急,我听说那若云姑娘似乎有了心上人,未必会嫁给王爷呢。”

金盏试图安慰她,可洛嫣苦笑连连,她还能不知道若云姑娘的心上人是谁吗。

“罢了,若是我的,谁来争来抢都还是我的,若是能被人轻轻松松便抢走,那我还要来作何用?”

洛嫣小声说道。

话虽是这么说的,理也是这个理,可洛嫣还是忍不住地惴惴不安,生怕秦思昭会变了心意。

少年嗓音清冷,话语却带着温度,“用过晚膳若还想吃,我上街给你买。”

情人间亲昵的对谈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冷明月钉在原处。

婚事竟是真的。

死而复生终究离奇,冷明月心道,莫不是他移情了别的小娘子?

她压下不断翻涌的苦涩,从巷子中走出,朝那少女直直望去。刚瞥见一抹鹅黄,便被祝昀遮挡住,他目光凌厉,带着杀意警觉地看了过来。

冷明月心脏猛跳,闪身躲至招幌后。

虽未瞧清容貌,但少女的发饰、剑鞘、束袖与他一模一样,关系不言而喻。

冷明月咬了咬牙,继续朝前,捕捉到少女略带惆怅的话音:“弟弟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哭鼻子呀。”

祝昀似有些语滞,细辨之下却满含宠溺:“你不是最讨厌看别人的背影。”

“和你在一起就无所谓啦。”少女先是笑吟吟,随即嗔怪道,“路这么宽,你别挤我。”

少年喉间溢出轻笑:“偏要。”

第 62 章 第 62 章

白家盛会在即,小小杏花镇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江湖人,短暂歇脚后齐齐赶往云西州。

洛嫣对此一无所觉,甚至不知有药王谷的人在暗中观察自己。

她只知,夜里被祝昀哄骗着在帐子里胡闹了许久,以至于双腿酸软,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

之后几天,胭脂仍在继续送。

洛嫣看也不看,让阿稚扔掉。最后索性捂住耳朵,让阿稚连告诉她一声也不用了。

洛嫣泡在冯梦书的书房内。

冯梦书是翰林院编修,书架上最多的就是史书。

史书之上,记载最多的就是皇帝,其中不可避免地提到下一任皇帝,也就是祝昀。

洛嫣高中选的政史地,所以史书虽然读起来艰涩,却并不是读不懂。

朝庆六年,大王氏皇后自缢,其同族堂妹小王氏被册封为继后。

同年,七皇子在皇后于青云寺上香途中出生,故取名为昀。

这就是现在的祝昀,祝昀。

洛嫣手指紧了紧,缓了缓才继续翻下一页。

关于祝昀祝昀的事迹,足足写了一整页。

朝庆八年,七皇子昀被册封为祝昀,以都察院御史陈束、大学士韦思道为祝昀太傅、祝昀太师。

祝昀自小天赋出众,三岁成诗,七岁成赋,十四岁入朝辅政,备受百官美誉。

朝庆二十四年,祝昀昀携领吏部尚书,整肃朝中贪贿官员。任用程化、赵淮、张贤,王廊等人,弹劾章裕、邹祁、房于恩等二十余位世家权贵,轻者降官,重者处死。

朝庆二十五年。“阿郎饿了一天了,吃点吧。”

冯梦书突然问:“现在何年何月?”

怎么像还在发呆一样?

春生说:“朝庆二十六年,四月十八日。”

四月十八,四月十八。

冯梦书念了两遍,喃喃道:“是大昭和北漠和谈的日子。”

“阿郎说什么?”

冯梦书推开饭食,铺纸提笔。春生以为冯梦书还要写家信,连忙研磨。

可在旁边看了半晌,冯梦书却只写了一句话:“……兴被关……”

兴前面还有两个字,应该是个人名,但春生不认识。

四月十九日。

朝会刚散,几位朝臣又在议事殿相聚,商议的正是大昭与北漠议和之事。

兵部尚书禀:“此战虽胜,然我朝损两员大将,死伤惨重。正是休养生息之际,和谈之事宜早不宜迟。”

这正是朝中之人一致的意见。

这场战事起于章裕,本是内政,偏偏章裕投靠北漠,引了傅兆兴来,这才变成了外政。

若没有章裕,大昭与北漠原本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安定。

皇帝点头:“赔偿之事如何商议?”

还未有答话,宫人禀五皇子到。

五皇子跪地:“父皇,北漠答应我朝全部条件,包括归还雁城一事。”

雁城被北漠抢去,再打下去,大昭也能夺回来,只是雁城易守难攻,要耗费不少兵力。

眼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拿回,堪称喜事,几位朝臣都面露笑意。

只是话锋一转,五皇子提起北漠的条件:“使臣带来北漠皇帝的消息,要求我朝放走傅兆兴。”

满室一静。

有人问:“傅兆兴不是在战前落于水中,失去踪迹了吗?那河在尚在北漠辖内,他们不去找,怎的问我们要人?”

五皇子说:“北漠一口咬定,说傅兆兴被我朝祝昀羁押。若不放傅兆兴,和谈条件全部作废。”

满室热议起来,俱是在说北漠胡搅蛮缠。

皇帝制止朝臣,问五皇子:“北漠可有证据?”

五皇子看了一眼皇帝:“傅兆兴的亲信副将说,亲眼看到祝昀的手下与傅兆兴缠斗于乌徊河。半日后,祝昀的手下策马回大营,马上还绑着一人。当日在场兵士众多,皆可作证。”

定国公郭达笑了两声:“诸位可还记得浴佛节之事?”

诸臣沉默。

佛祖流泪查了许久,除了天意想不到任何可能。而寺外被践毙者百姓刚下葬不久,就连晏京掳掠良家女子之事也未找到凶手。

祝昀诸多流言缠身,尚在闭宫思过。一波未平,竟然一波又起。

皇帝沉吟:“传祝昀。”

祝昀一身素衣,衣染檀香。

听说这十几日皇后命祝昀静心悟佛,看来不假。

皇帝打量祝昀一番,脊背挺直,跪如青松:“玄寂瘦了。”

祝昀抬头望着皇帝:“玄寂时刻牢记父皇教诲,不敢不用心。”

眼看着皇帝与祝昀父子情切,五皇子面色变冷:“祝昀,傅兆兴可是被你羁押了,他在哪?”

祝昀侧目:“傅兆兴坠于乌徊河,具体行踪不知。”

五皇子摊开手中文书:“有傅兆兴亲信亲笔信为证,说看到祝昀的手下与傅兆兴缠斗后独自策马归来,马上还绑着一个疑似傅兆兴的人。”

祝昀道:“那只是普通俘虏,归大营后已交由军中。”

五皇子说:“可傅兆兴最后见过之人是祝昀的手下,北漠翻遍整条乌徊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祝昀何不把你那手下传来一问?”

祝昀道:“那人名唤阿沛,是的一名高手护卫。”

五皇子根本不想听那护卫叫什么名字,不耐烦地问:“祝昀为何推三阻四?”

祝昀并未答话,反而看向皇帝:“父皇,并非儿臣不愿传阿沛,实是因为阿沛被傅兆兴的银枪刺穿肺腑。撑着一口气回来复命后,阿沛重伤而亡,被儿臣埋在了郾城的一棵桂花树下。此事,郾城城守可为儿臣作证。”

皇帝淡声道:“那这便是死无对证。”

和谈之事暂搁。

然而第二日定国公就上奏,在军中根本没有找到祝昀说的那名北漠俘虏。

四月,范阳郡公章裕携清河十三州叛逃。

六月,北漠大将傅兆兴以救援为名,占了章裕的清河十三州,兵临邱池城下。

洛嫣读不太懂朝堂势力,旁边批注,是冯梦书的字:

“时年我朝派将迎敌,接连折了燕青云、贺兰允两员大将。朝野上下,皆言此为祝昀手段激进之过,逼反章裕,才失了清河十三州。”

往下又是一条:

“九月,祝昀请命领兵。翌年二月,大败敌军,斩杀章裕,傅兆兴失踪。”

短短两句,血雨腥风。

在“傅兆兴失踪”这句,被冯梦书用红笔圈了好几遍,约莫是重点。

记载到此为止。

合上史书,洛嫣什么都没记住。

只记得这本史书里的字迹和冯梦书的字非常像,应该是他誊抄的。

还记得祝昀的教师团队看起来很高端,应该是从小就被皇帝寄予厚望。

祝昀也确实不负众望,最终伪装成了一名人面兽心的好储君。

只是……阿稚出门买丝线回来,对洛嫣说:“娘子,外面人人都在说,祝昀要完了!”

原本应该顺利进行的和谈之事,因为不知下落的傅兆兴变得不明朗。

再加上浴佛节之事,其中牵涉最深的祝昀成为众矢之的,现在恐怕处于水深火热中。

洛嫣早有感觉,因为最近几天,胭脂不再送了。

如果祝昀真能就此完蛋就好了,可是洛嫣知道不会。只要祝昀是皇帝的儿子,就算被打压,也终究是皇亲国戚。

洛嫣紧张地走来走去。

这个时机,可能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时机。她不能靠别人来救她,得做点什么才行。

洛嫣想起来:“我记得未来祝昀妃有可能是刘学士家的女儿,有没有办法见到她?”

阿稚想了想:“刘小姐在京中办诗会,娘子想见她,只能去参加诗会。”

洛嫣立刻换衣服:“那就去参加诗会!”

阳光明媚,绿树湖畔。

刘芙引着一众女郎赏花写诗。兴致上来,几人击鼓传花,还饮了几杯。

婢女悄然接近,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姐,有客求见。”

刘芙起身暂退,跟随婢女过去。

一路上看到诗会中的女郎三两相聚,或是吟诗,或是写字,心中十分宽慰。

婢女忽然停下:“咦,人怎么不见了?方才分明有一个小厮替主人传信,说非得小姐亲自看。”

婢女去门房问了又回来:“小姐,奇了怪了,门房说从未见过小厮出入。”

这可真是奇怪。

刘芙有些醉酒,在最近的石桌上坐下,忽然摸到桌上一本书册。

婢女道:“对了,那小厮拿着一本书,说要给小姐看,就是这本。”

刘芙一头雾水地打开,发现书中夹着一对东珠耳坠。

洛嫣再次翻开史书,终于确定有一处不对劲——皇帝对祝昀的态度。

朝庆八年,皇帝给祝昀请了高级教师。

但朝庆二十四年,皇帝就让祝昀整治贪官污吏,而且动的是晏京有头有脸的权贵,还不止一家。

权贵们根基深厚,有钱又有权,稍微不注意就能惹怒其中一个,遭到刺杀之类的报复。

后面祝昀被朝野埋怨,冒险去战场,皇帝也没有阻拦。

历朝历代,皇帝和祝昀的关系总是亲情中掺杂着疑心,显然当朝这对皇家父子也是。

皇帝压制祝昀,祝昀反制皇帝。

前者靠天然的皇权,后者靠后天成长起来的势力,包括下属、朝臣、妻子……

洛嫣终于想起三月那场选妃宴。

“阿稚,上次在金鲤池,你和宫女一起说话,有没有听说谁可能是祝昀妃?”

阿稚怯怯说:“听说是刘大学士家的女儿。”

洛嫣坐直了。

她忽然想明白程化未呼之于口的九月,九月的旨意,一定是册封皇祝昀妃的旨意。

无论如何,洛嫣是六品编修的妻子。祝昀纠缠官眷,传出去是一件丑闻,那么刘家与皇室联姻也要再考虑。

祝昀要与皇帝抗衡,需要未来妻子母族的助力,所以他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抖搂出来。

他比她更怕!

想通这一点,洛嫣浑身舒畅,看那些胭脂盒,也像看老太监逛青楼。

只要祝昀妃在一天,只要祝昀还在皇帝的管控之下。那么祝昀无能为力,对她毫无办法,只能通过送这些来扰乱她的心绪。

更何况,还有五皇子在一旁觊觎皇位,祝昀就更要小心谨慎了!

另一手揭开木盒,露出四五个碧玉色长形物件,尺寸各不相同。

和马车中瞥见过的相似。

修长手指捻起最瘦窄的一根,递至她眼前,纹路虽简单,不难认出雕刻的是……男子凶物。

第 63 章 第 63 章

“你那里太小。”

祝昀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道,“我担心容纳不下,这两日便仔仔细细看过绢画,见他们会借助外物让女子适应。”

洛嫣羞赧地埋起脸:“快拿开。”

他非但不应,还掐住少女的腮肉,迫使她看向五根玉雕:“先吃小的,最后再吃我的,不会让你太难受。”

杏眼扫过碧玉色物件中最骇人的那根,嗔怪地“哼”了声:“但这些都不及你的……”

红唇张圆,可单个字眼变得极其烫嘴,她支支吾吾半晌,始终发不出音。

“我知道。”

冯母的担忧是没有必要的。

祝昀根本没办法对她实质性怎么样。

洛嫣站起来,她要去告诉冯母。

然而未出门口,洛嫣又停住了。冯母听不进去她说话,更见不得女人分析政事。

洛嫣冷静下来。刘芙顿时酒醒了。

她再三确认,真的是只有皇室能用的东珠耳坠。

翻看手中书册,竟是一本诗集。

夹着耳坠的那一页,有一句诗格外醒目——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婢女还没看明白:“小姐,送你一对耳坠,莫非是倾慕小姐的哪家公子,这也太寒酸了。”

刘芙说:“诗会请的是各家女郎,哪有什么公子小厮?你看见那个,恐怕是哪家女郎的婢女乔装的。”

婢女不懂:“既然要给小姐送礼,当面给不是更好吗?”

东珠只能是皇亲赏赐的,专拿来给她,不就是冲着她未来祝昀妃的名头。

这耳坠一定是祝昀给的。

哪里是给她送礼,这是给她示威来了。

这女郎恐怕就在今日诗会的受邀之列。

刘芙气得将书丢开,丝帕捂脸,嘤嘤哭了起来。婢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小声安慰。

没过一阵,刘芙止了哭泣。

擦干眼泪,刘芙又变成优雅知礼的学士家小姐。

她捏紧手心里的东珠耳坠,对婢女说:“许久未见皇后了,随我入宫。”

她要等冯梦书回来,一定得等冯梦书回来。

冯梦书面前案上,写着几个人名。

他反复推演几遍,都落在“祝昀”一词上。

三月初,祝昀回京。

三月初,程化请他帮忙,设小宴,请好友。

小宴由嫣娘操办,那天一场急雨,嫣娘中途出去一趟。回来后,一身狼狈。

那天发生了何事?

嫣娘看起来是不知道的,程化一定知道,但他三缄其口。他竟以为是祝昀调他出京。

公主调他出京是尚可解释为,因嫣娘之事迁怒。换作祝昀,会因为何事调他出京?

且此事还与嫣娘有关。

冯梦书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的猜想,手指一动,带翻了案上的汤药。

春生急忙把碗扶起来,拿了抹布擦去水痕。看冯梦书神情严峻,也不敢出声打扰。

还好有剩下的药,春生便端了药罐重新倒满,这次药碗放得远了点。

褐色的药汤映出人面。

冯梦书想起与洛嫣敦伦的三月春夜,他找到母亲身边的阿绿,熬制出来的是同样颜色的汤药。

喝下不过一刻钟,浑身滚烫,如岩浆炙烤。

那碗汤药的原料药材,如沱泽的乡野大夫若说,也可以燃香。曾在他与洛嫣新婚后不久,被阿绿燃于书房,令两人乱性。

离了药和香,他在嫣娘面前,就是无用之人。

如果嫣娘知道,她会怎么看他?祝昀再次被传召至议事殿。

皇帝问:“祝昀如何解释?”

祝昀无话可说。

太傅纪辞解释:“北漠俘虏有水土不服者,也许死在半途。”

郭达摊手:“巧了,又是死无对证。”

关乎两国和谈,相关之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

李朝恩乔装外出采买,甚至听到路边的乞丐都在议论祝昀。

不仅将浴佛节佛像流泪、寺外百姓践毙、晏京良家女子被掳等事与北漠之事联系起来,肆意猜想。

还有将今岁春日热气反常、去岁庄稼旱死,甚至是自家晒在院墙上的果子皮被偷……

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尽数归于祝昀身上。

回到,看到祝昀静坐,李朝恩三缄其口,宫外的传言一个字也不敢提。

他感慨,幸好闭门谢客,至少没闹到宫里来。

然而当晚附近,惊叫声起:“抓刺客——”

祝昀自榻上坐起。

门外李朝恩叩门:“,五皇子奉命带人抓刺客,说看到刺客潜入了!”

“奉谁的令?”

“皇上的命令。”

祝昀停顿,李朝恩解释:“今夜五皇子侍疾承天宫,故而在宫中留宿。”

祝昀披衣而起:“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五皇子带宫中守卫进入,对立在门内人说:“祝昀,事急从权。稍后守卫得罪,请祝昀体谅。”

祝昀颔首。

守卫动作粗暴,以脚踹门,以剑挑柜,肆意翻找能藏人的地方。

宫女们未梳好头就被闯入,吓得一阵惊叫。被姚金娘眼神一扫,讪讪消声。

有守卫要往祝昀的宫殿去,被李朝恩伸臂拦住。

祝昀发髻未梳,看着无半点储君威严。这教五皇子想起来少年时,祝昀那时不过十一二岁,一脸稚气。

算起来,祝昀现在也才十九岁,小他三岁不止,还是个小子。

祝昀问:“皇兄连我的寝殿也要搜?”

五皇子未语先笑:“祝昀,他们手重。若你不信守卫,皇兄亲自来。必定小心手脚,只扫一眼就离开。”

祝昀避开:“谢五皇兄。”

五皇子闯了进去。

祝昀寝殿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倒处处低调。可正是这种低调,才让整个寝殿不低调。

五皇子一眼认出来,祝昀案上的砚台是墨玉制的。同样的物件,他只在皇帝那里见过一个。

这等宝物,并没有被祝昀放在书房政殿,却放在了寝殿?

五皇子重重扯开纱帐。

纱帐后,无人。衣柜内,无人。

地底下,五皇子一寸一寸踩过,没有发现地牢机关的痕迹,也无人。

倒是发现了一箱的胭脂膏子,香气扑鼻,祝昀竟有这种癖好?

也是,任谁都不会脑子有病。

把人藏在自己的寝殿里,夜里怎么睡得着,不怕那人逃脱杀了自己吗?

五皇子鸣金收兵。

眼神最后扫一遍寝殿,看到祝昀的床榻用的紫檀木,而他只得用黄杨木。

五皇子不禁凑近,摸了摸床褥。

祝昀的床褥也是触手生凉,丝滑如绸,和他去御前侍疾时摸到的龙榻,是同一种材质。

五皇子深长地吐了口气,整理出款款笑意,方走出去。

“不扰祝昀好梦了。”

五皇子带人退出,李朝恩连忙服侍祝昀睡下。

他入了寝殿,一一清点物品,确认未有损毁、缺失,才松了口气。

李朝恩叹气:“哪有藏人的地方?那五,自小就……”

祝昀忽然道:“你说怎么这么巧,北漠突然提出这等要求,五皇兄突然想到要查寝殿?”

那刺客……是假的,这是冲祝昀来的?

李朝恩不敢应声。

冯梦书闭了闭眼,想起洛嫣双手护住花烛的认真模样。

他强撑着从案后爬起来,唤道:“春生,去备马。”

春生问:“阿郎,哪里去?腿还未好,咱们套车去吧。”

想回晏京,至少需要五日。除非快马加鞭,才勉强可以缩短至两日。

冯梦书摇头:“备马,我现在去见孙提督,向他告假。”

春生膛目结舌,这、这还能告假?

圣旨钦派,当然不能告假。

孙廷玉一口回绝:“你腿伤未愈,连腿也不要了吗?”

眼下提出回京,肯定是有要事,那么骑马必定只会快,不会慢。

冯梦书拱手:“下官确有急事,必须得离开几日。”

孙廷玉说:“若是几日也办不好呢?那你是继续忙你的急事,还是扔下急事草草回沱泽?”

冯梦书答不出来。

孙廷玉也未给他思考的时间,只说:“你说要建功立业,就仅仅付出此等努力吗?”

文书送来几册书卷,孙廷玉挽袖接过,准备公干。

抬头瞥了一眼愣神的冯梦书:

“别怪本官未提醒你,沱泽有朝廷的监察使,晏京更有御史。若是被人发现你不在沱泽,而在京中,两地的折子立马飞去御前。到时候,恐怕你急事未办,人已入狱,还要祸及家眷。”

与冯梦书共事几日,孙廷玉知道此人文质彬彬,实则自有成算。怕自己不允回去,他要偷偷地回。

难得见了一个看着顺眼的年轻人,孙廷玉有心提点几句:“本官听说,你母亲就你一个儿子?”

冯梦书并未回答,他站了许久,才拱手离开。

酉时,春生端着饭菜进屋。

屋里未点灯,冯梦书在暗处坐着。

春生不明白,阿郎怎么突然就要回京。十万火急地去找了孙提督,回来却又不急了。

以往这个时候,阿郎都在紧赶慢赶地整理沱泽水志,眼下倒有空闲坐在这里发呆。

春生将饭菜放在案上。

冯梦书果然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被这动静一惊,回过神来。

“崔无恙告诉你的?”

她按下祝昀拔剑的手:“最多两辆马车,你答应的话,今夜可以再……一次。”

祝昀轻咳两声,装作不情不愿地应下。

待他去花朝阁处理事务,洛嫣拉着雪宝诉苦:“别人穿书都有金手指,我呢!”

雪宝耷拉下耳朵:“总部规定……”

“就给一个破定位,古代交通不方便,门都懒得出,有什么用。”她撇撇嘴,“不能给我申请点实在的?比如空间啊,开宝箱啊。”

“是雪宝没用。”

“不是说你。”洛嫣试图解释,“我在点你们总部。”

雪宝:“生而为统,我很抱歉。”

“……”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第 64 章 第 64 章

真正开了荤,祝昀收起满身尖刺,嘴角总噙着淡淡的笑,仿佛回到了一切发生以前,温顺得不像话。

刘长生不知背后的缘由,却知其中变化,边捻棋子边道:“你不在的时候,昀哥儿就是个冰山美人,除了展风皮痒,根本没人敢往前凑。”

在清源村时,祝昀虽说不爱搭理他们,好歹是个小少年,同样的玩心重,同样的稚气未脱。

等他攀着三妹的关系进了谷中,偶尔和祝昀撞上,少年面无表情,死气沉沉。

哪还有半分过去的模样。

洛嫣听后掀起眼皮:“手伸出来,我看见你偷了两颗白子。”

水榭中,高僧正在讲经。

讲至一半,忽见远处有人快步行来,看着似有紧急之事。待那人走近了,才发现是凤藻宫的宫女。

宫女立在水榭外:“祝昀,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正逢多事之秋,御前之人经常来找,说的必定是北漠和谈之事。这还是几日来头一回,皇后有事传召。

祝昀搁笔,得到高僧颔首,便跟着去了。

走至不见人影的御花园,祝昀问:“可知是什么事?”

宫女摇头,只小声说道:“大学士家的小姐入宫了。”

凤藻宫内,依旧是谈笑风生。

看到祝昀,皇后笑容愈深:“玄寂,快坐。”

又唤崔姑姑搬凳子、赐点心,少见的热切。

刘芙瞧了祝昀一眼,笑容微敛。

皇后笑说:“说到底,祝昀的婚事是国事,亦是家事。只要你们两人愿意,圣旨何时颁布都可以商量。”

祝昀下意识抬头,看向刘芙。后者神色淡淡,看不出发生了何事。

祝昀问:“母后此言是何意?”

皇后说:“祝昀且听钦天监是怎么说的。”

崔姑姑自门外领了人进来,正是钦天监的官员:“微臣叩见皇后娘娘、祝昀。”

皇后道:“免礼,多余的话不必说了,将你方才推演结果告知祝昀。”

那官员便转向祝昀:“容禀,前些时日皇后娘娘召臣推演星象,为婚事颁旨择选吉日,原本定在九月。可近来微臣察觉星轨异动,吉日亦发生了变动。”

祝昀问:“提前了几日?”

钦天监的官员叩头:“今岁五月十二日。”

原来不是提前了几日,而是提前了几个月。

今日四月二十六,五月十二颁旨,那就还剩下不到半月。

祝昀顿了顿,看向刘芙:“出了何事,何以这么仓促?”

皇后道:“母后倒觉得并不仓促,九月或五月有什么区别?整个晏京能做祝昀妃的女郎,也只有阿芙一人。知书识礼,秀外慧中,堪为晏京女子典范。等到明年嫁入皇家,便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刘芙羞涩低头。

皇后拉过她的手,轻声问:“阿芙觉得是否仓促?”

刘芙摇头:“臣女听祝昀的。”

皇后便问祝昀:“玄寂,你以为呢?”

祝昀思量片刻:“近来朝事繁忙,此事是否应先禀告父皇,听听他的意思?”

皇后笑说:“若你是担心这个,那倒不必犹豫了。在你来之前,母后已去你父皇那里走了一趟,他说既然星轨有变,那便顺应天象。”

闻言,祝昀自案后站起,撩衣跪下:“玄寂谨遵父皇母后旨意。”

走出凤藻宫,祝昀拦住刘芙去路:“本宫有问题请教。”

刘芙本不愿意多说,然储君用如此礼贤下士的态度,她也不得不给祝昀面子:

“请讲。”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婢女们一早就在房门上挂艾草、菖蒲,意为驱瘟避疫。

阿稚和几个婢女特意准备了五色丝线,编成一股,缠在手腕上。

洛嫣跟着捻线,学着编了几个。她一个,冯母一个,还有冯梦书一个,等他回来可以交给他。

接着,洛嫣在阿稚的指点下,用茭白叶裹满黍米,塞入蜜枣,包出了几十个像模像样的粽子。

大昭百姓有赠节礼的习俗,反正粽子吃不完,洛嫣打算把这些粽子分出去。

自家留一份,往程府送一份,再往洛府送一份。

程府的让小厮送去,洛府的洛嫣打算亲自去一趟。

去之前,她特意取了品相最好的几个粽子、五辛盘、菖蒲酒,以及编好的五色线,折道去南苑一趟。

今日早膳前,冯母身边的阿丹来报,冯母昨夜没有睡好,早上需要补觉,让洛嫣自行用膳。

因此虽然是端午佳节,洛嫣身为儿媳,却还没有跟冯母道一句端阳吉庆。

洛嫣带着阿稚去了南苑,冯母竟还没有起床。

守门的是阿丹,幸好不是阿绿。

阿丹为人老实,沉默寡言,洛嫣对她印象很好。阿绿却和双环一样,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在打坏主意。

南苑内外静悄悄,没听到一贯的诵经声。

洛嫣问:“阿姑还没起吗?”

阿丹摇摇头:“老夫人昨夜梦见了大郎君。”

洛嫣以前倒是听冯梦书提过几次,冯梦书并不是家中独子,上面还有一个哥哥。

但是冯大郎英年早逝,尚且在读书的年纪就没了。这件事一直是冯母心中的痛,也正因此,冯母对冯梦书极其严厉。

母亲梦见早逝的长子,一定很伤心。

洛嫣决定不打扰她,于是把东西都交给阿丹:“等阿姑起来,把粽子煮给她吃。但不要煮太多,两个就够了。”

冯母年纪大了,平日饮食又以清淡为主,吃太多甜食估计消化不了。

洛嫣还记得自己吃掉两盘糖糕的那一次,整整一天都吃不下饭,那可太难受了。

阿丹点头。

洛嫣准备走,忽然看到阿丹腕上空空。想起这婢女守夜也来不及缠丝线,于是抽出一条,给阿丹腕上绑了一条。

阿丹有些高兴:“谢谢娘子。”

洛嫣摆摆手。

洛嫣走后,阿丹抬着手腕左看右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抬头一看,抓她的人是阿绿。

阿绿挑剔地拈绳看了看,鄙夷道:“什么丑东西,也值得你当宝贝似的。”

阿丹护住手腕,捧着洛嫣给的东西要往里面走。

阿绿拦住她,变了一副好脸色:“好姐姐,你都累了一夜了,我帮你拿进去吧?”

阿丹犹豫,阿绿已半哄半抢过来。

等到进了屋子,四下无人。

阿绿将食盒掀开,不屑地拨弄了下粽子,将东西从窗户丢出去。

刚丢完转身,发现冯母站在帐后,不知看了多久。

阿绿吓了一跳:“老、老夫人,婢……”

冯母冷眼瞧她,并未说话。

祝昀直言:“本宫可是有何处失礼欠妥,惹了小姐生气?”

刘芙心中漫出一丝甜蜜。

他如此敏锐,竟看出她不高兴了。堂堂祝昀,竟用这般谦卑的态度对待自己,可见也并非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然而想到诗册里夹带的东珠耳坠,想到那个女子,刘芙心里又快慰不起来了。

说话不由带了一丝怨气:“翩翩君子,素来彬彬有礼,怎么会惹臣女生气?”

祝昀思量片刻,问起诗会:

“本宫听韩仲月说,小姐的诗会办得热闹,与会的女郎极多。不知人手可够?正有闲暇,可去助小姐一臂之力。”

“多虑,够的。”

“那么笔墨书砚可足?若小姐需要藏书阁里的藏书,本宫可差人送去。”

宫中藏书不能外借,祝昀此举已是给足了情面。

刘芙态度略有松动,但依旧婉拒:“好意,阿芙心领。”

祝昀忽然后退半步。

“若有做错之处,我向小姐道歉。”

他弯腰施礼,诚意十足。

刘芙美目圆睁。

她没想到祝昀竟能向她一个官家小姐行大礼,且不论两人的姻亲关系。就算往后成为祝昀妃,也是她敬着祝昀。

嫁入皇家就是这样,虽是夫妻,守的却是君臣之礼。

刘芙想起了父亲刘绪对她说过的话:“皇帝三宫六院,男人三妻四妾,何况他是祝昀。若要做祝昀妃,需有容人之量,切忌自降身份拈酸争宠。何况恩宠易断,唯有利益难舍。”

祝昀对她,已算给足了尊重。

刘芙心中的怨气消失无踪:“,阿芙没有怪你之意。只是听闻近日修行清苦,所以入宫来看一看。”

想起刚才祝昀之问,刘芙有些心虚:“吉日提前只是臣女随口说起的罢了,没想到皇后娘娘竟如此认真……”

更没想到,皇后召来钦天监的官员商讨,竟然直接把日子定在了五月。

这样,也好。

身为未来祝昀妃,这等小事任性一回又何妨呢?总得教某些人看看,无论如何耍手段,她都是毋庸置疑的祝昀妃。

至于诗会上发生之事,就不必告诉祝昀了。告状之事,她刘芙还不稀得去做。

祝昀听闻,看起来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更加温和:“阿芙还是在怨我。”

刘芙连连摆手:“并未。”

这下轮到她愧疚了。

可无论如何解释,祝昀都是一副忧伤之色。

刘芙招架不住,终于把诗册拿了出来,咬牙说:“臣女不是心胸狭小之人,若有意纳妾,也请给全刘家脸面,等大婚之后再决议吧。”

鼓足勇气说完这句话,刘芙再也待不下去,提起裙角离开。

刘芙走后,祝昀敛起情绪。

诗册不厚,一捏就知道里面藏有硬物。

祝昀将诗册打开,一眼就看到那副东珠耳坠,神色淡淡。

视线偏移,看到书页左侧诗句,祝昀缓缓拧眉。

高贵,夺目。

或许洛嫣并不渴望那样的生活,但他该做的是让她拥有诸多选择。

洛嫣隐约能猜到他的意图,忍俊不禁:“不告诉表兄也好,白家有位闻名江湖的大美人,兴许能促成一桩姻缘呢。”

“最好是。”

免得成日惦记他夫人。

第 65 章 第 65 章

凉亭旁支着茶摊,坐了满头华发的周伯和一位身穿湖蓝锦衣的女子。至于崔无恙,早在瞧见马背上的身影时迎了出去。

远处,祝昀先一步下马,而后朝洛嫣伸手。

她心说不必,被警告地瞪了眼,只好默默由他抱着。洛嫣趁机揶揄:“你可真黏人。”

“你是有夫之妇。”祝昀意有所指道,“记得别让阿猫阿狗离你太近。”

稳稳落地,她轻嗅冷风中夹杂的梅花香气,边好笑道:“这话说的,就像我在外头有三夫四郎似的。”

糟糕,自己疯疯癫癫的样子被他看见了。

洛嫣把帷帽拉得低了一些,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羞愧难当的神色。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冷冰冰地说,

“我又如何能与那将军之女相比?还请公子快去府上提亲吧,莫要伤了若云姑娘的脸面。”

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秦思昭强势地把她帷帽上的白纱拂起,看着她的眼睛,

“不知洛嫣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想娶的女子从来就只有洛嫣姑娘一个。”

听到这句话,洛嫣像一只受惊了的小鸟一般,接连退后了几步。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不认识我,怎么就能想娶我呢?太荒唐了!”

“洛嫣姑娘,您更荒唐。您也不了解我,刚刚还叫我去将军府上提亲呢。你凭什么觉得我娶她就会幸福?”

洛嫣那层疯癫的保护壳被他猛然撕开,她吓得连连逃窜,像一只鸟儿一样逃出了秦思昭府中。

她拉低了帷帽,感觉无地自容。

洛嫣从来都是个敢于直白热烈地表达爱与恨的姑娘,如今在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面前却变得怯懦无比。

在车上,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其实在平日里,洛嫣的身子都康健得很,有一个皮实的身子,才能扛得住歇斯底里的情绪波动。

最近频繁出现的恶心,嗜酸,干呕……洛嫣再也无法无视这些像是怀孕的征兆。

“师傅,改道送我去看女医吧……”

她嘴唇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若是她没怀孕,那便是老天爷怜惜,放她一条生路,若是怀孕,便是老天爷把她往死路里逼。

轻轻撩开门帘,洛嫣戴着帷帽进了医馆,这里是专门给妇人看病的地方,大夫是个颇具气质的中年女子,

“请坐,这位姑娘有什么不适?”

她伸出一节素白的手腕,开始说早就编造好了的说辞,

“大夫,实不相瞒,我是一个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如今怀疑自己有了身孕。”

女医似乎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云淡风轻地说,

“姑娘确实是有身孕了。”

这个消息宛如一个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洛嫣。

“大夫,我家主母恐怕容不下我怀孕……您能给我打胎的方子么?”

“按照当朝律法,女子是不能单独要堕胎方子的,须要经过丈夫同意才行。”

洛嫣拿出了一倍之多的银两。

“这样也不行吗?”

那女医还是摇了摇头,

“姑娘,请回吧。”

洛嫣只拿了些止孕吐的丸剂,心灰意冷地走了出去。

想必秦思昭也只是好心同情她,才说愿意娶她为妻,她又怎能利用他的善良好心来诱骗他娶一个肚子里怀了孽种的女子?

洛嫣连最后一丝自救之心也死了,最终还是回了王府。

还好祝昀不在……她现在不想看见祝昀。

她回到自己房中,拿出一个香囊,笨拙地绣起了鸳鸯。

一针一线中,洛嫣无端觉得自己的命进入了倒计昀,迟早是要因腹中这个胎儿一尸两命的。

如今她已经断绝了拿腹中胎儿报复祝昀的心思,她只想活一天算一天,等自己的肚子起来瞒不下去了,便寻个干净地方静悄悄地死了投胎转世。

想想自己先前多幼稚,还想化身红衣厉鬼日夜纠缠祝昀……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连魂魄都搭进去了……洛嫣不禁苦笑。

她从床底下拿出一卷从未看过的佛经,认真读了起来,给自己的来生积点福分,下辈子她还想当爹娘的女儿。

放下佛经后,洛嫣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绣的那对鸳鸯,心想反正自己也是要死的人了,就让她在死之前自私一回吧。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她想体会一下被人珍视的感受。

过了两日,金盏兴致勃勃地回来了。

看来她是回家休了个好假,整个人红光满面,看着年轻了几岁。

她说是收拾屋子,实际上是一进屋便把洛嫣的东西翻了个遍,

“嘿,姑娘终于开始学做女红啦!真是稀奇。”

她拿起洛嫣的香囊便滔滔不绝地点评了一通,洛嫣也不发火,只尴尬地赔笑。

她自知给金盏添了许多麻烦,如今她昀日无多,也不想再折腾无辜的人了。

“姑娘,这是什么药?”

她拿起洛嫣那止吐的丸药问道。

“治梅核气的,我最近总是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咳不出咽不下,有昀会止不住干呕。”

金盏憋笑,

“姑娘,不是说只有憋气的人才会得梅核气么?姑娘气起来便大呼小叫,恨不得把房顶都拆了,如此也会得梅核气么?”

洛嫣尴尬,也未免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脸红,只说,

“之前不懂,以后不会了。”

金盏乐不可支,

“姑娘年纪也到了,终于是懂事了。”

只要不折腾人,对于金盏来说就是好姑娘。

洛嫣独自练习女红,一遍又一遍地绣起鸳鸯。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轻轻落在她的脸上,多了一种圣洁静谧的美感。

祝昀走进来,竟看得怔住。

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她恬静温柔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陌生。

祝昀亲了亲她的脸,她从发际到绯红的耳畔一带的皮肤特别薄嫩,他忍不住又亲了亲。

洛嫣竟然默不作声地躲了,他有些恼怒,一把夺过她手上的香囊,一根针同昀扎了他们二人的指尖,血滴下来混合到一起。

“就算抛开我要娶别人的事不谈……你觉得我会佩这种粗制滥造的香囊么?这两只鸳鸯绣得简直像鸭子,七扭八歪,上不得台面。”

他用眼角撇着洛嫣,等着她恼羞成怒,冲过来拿针刺他。

可是她只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为何洛嫣变得这么和气了呢?

他强行把洛嫣的下巴掰过来,强迫她看他。

他在她眼底找了个遍,却一丁点恨意都没找到。

她如今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行,他要的是洛嫣身上那极致的爱与恨。若是洛嫣死在他前面,她要化身厉鬼夜夜纠缠他,若是他先走了,洛嫣要半夜摸到他的坟墓前,撬开他的棺材让他不得安息。

“王爷,您擦擦手上的血吧。”

洛嫣拿了一块崭新的手帕,要给他擦手上的血。

滑艳的血液一下刺激了他的神经,

“洛嫣,来尝我血液的味道吧。”

他偏执地把那汩汩流血的手指往她的喉咙里塞,似乎只要用他的血勾起她心底的那股子邪性,她又会变回那个阴冷滑艳的鬼。

血液腥甜的味道在她嘴里蔓延,他用力扣着她的下巴,她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他力气太大,弄得她挤出了两滴生理上的泪水。

他在等着她用力地咬他,却没等到。

他把手抽回来,她只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低着头说,

“王爷还是多去忙朝政的事吧。”

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在祝昀心头蔓延。

“洛嫣,你是觉得装出个贤良懂事的模样就能重新讨得我的喜欢么?你没有家世,即使是再贤良,于我而言又有何用?我照样不会娶你,你可死绝了心吧。”

祝昀想,这下总能激怒她了吧。

“知道了。”

洛嫣像是有些不耐烦一般。

祝昀反倒被她这种敷衍的态度激怒,什么昀候轮到她对他不耐烦了,真是反了天去。

“哼,婊|子当惯了,如今衣服一穿就又装出个贤良模样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官家小姐吧,若是没了我,你一介孤女早就被人牙子卖到青楼里去了。”

如今洛嫣自认活一天算一天,自然不想把昀间浪费在祝昀身上,也不想与他做过多的纠缠动气。

可他拿她的身份作文章,洛嫣便不能忍了,她爹娘是她的底线,不容他人置评。

“若是没了王爷,我爹娘又怎会葬身火海?我只需继承家业再招个赘婿便是了。”

“说了多少遍,那火不是我放的!我的身份根本犯不上故意放火去杀死你爹娘。就算那日我不在,照样会闹火灾。到昀候你成了孤女,迟早被人拐卖到青楼里!”

“再说了,若是那日没起火,我便给你爹娘一笔银子把你讨过来,让你一辈子当个通房丫鬟,你就觉得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