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鸡蛋面 一场疯狂且狂野的体验
「害怕吗?」
男人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缥缈虚无, 但仍被荆岚精准地捕捉到了。
「刺激。」她摇头,风夹杂着雨的湿意,吹湿了她飞扬的发丝, 配上她今天特意勾长的眼线,像是自雨雾中生长的海妖,妖艳又致命。
这样的天气李西望不是第一次经历, 早该没有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了, 但此刻心脏无端跳快了一拍,不知原因, 他归结于旁边多了个毫无经验的新手。
「相信我, 我说过我运气一向很好。」
她没说害怕, 李西望却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安慰话。
是的,运气很好,要不然不会多次死里逃生,或许所有的不幸都在几年前那场意外中预支完了。
那天的雪, 下得真的很大,大到他看不清回家的方向。
要不是桑斯尔拚命拦住他, 他怕是也出不了那座雪山。那天风雪交加, 雪挡住了去路,风却吹醒了他, 后来他从未在冬天来过草原,因为这里的冬天也有雪,但夏季却有风。
李西望伸手攥了攥垂进领口的那条黑绳,再抬眼, 已经掩去了刚才的情绪。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的沙沙声在风雨雷电的烘托下微小得听不见,雨刮器持续摇摆着, 但只能勉强维持着模糊的清晰度。
闪电从云层中冒头,铺散开来,其中一支落到远处的树梢上,激起呲呲啦啦的火花。
它并非垂直劈下,而是一种扭曲狰狞的弧度,随后便是一道迟来的雷声,沉闷而厚重。
「这……」
荆岚在那瞬间便按下了车窗,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安全带,依然心有余悸。
「怕了?」
李西望的声音从容不迫,他锁上车窗,瞥见荆岚微微发白的脸颊。
「法拉第笼效应,知道吗?汽车的金属车身是一个不完美的法拉第笼,如果不幸被闪电击中,电流会沿着车身表面流过,导入大地,保护车内人的安全。」
荆岚一口气还没松下去,他又开口:
「前提是关好门窗,不接触金属部件。」
「那你还同意我开窗!」荆岚气急。
看着她仔细检查车窗关严实没有的样子,李西望觉得她有时候那种懵懂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如果车压过落下来的电线,也别下车,必要情况非得下车也要……」
「像殭尸一样跳着走!」荆岚本来确实不知道,但刷到过视频,李西望一点也就想起来了,叫什么跨步电压。
李西望看着她双手平举学殭尸的样子,溢出明显笑意:「可以不用伸手。」
「……」
*
荆岚亲眼看见了这场来自大自然的「屠戮」,明白了那一句「每穿过一次暴风雨,就将迎来一次新生」。
倏尔车速加快,车顶响起轻微的撞击声,李西望说是冰雹。
他半开玩笑地说:「开快点儿,不然冰雹越来越大,给我车砸成筛子,不太好看。」
他们穿梭在电闪雷鸣中,还要防着冰雹越来越大,这人竟然还有闲心给她讲解热雷暴原理,形成条件和天气表现。
「……雷达图上的紫色回波就预示着有冰雹出现。」
「……」
很快,前方天光大亮,风雨也都变小了,他们已经远离了风暴核心区,一切恢复平静。
当车减速在前面的服务区停下时,荆岚还没从刚刚的经历中脱离出来,至于李西望讲的知识,她也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推开车门,看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一团结构完整的螺旋状云就停在那里。
这就是他们逃离的强风暴,现在只剩下心脏快速跳动的余韵。
一场疯狂又狂野的体验……
**
李西望关上车门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欣赏那团美丽的云体。
前两天他们对它只是驻足远观,但刚刚却是从它的核心区穿越过来,荆岚再次理解了越美丽的越危险。
只不过她喜欢并沉溺于这种感觉。
那团云周围不断冒出新的云泡,像是有一条线分开了两边的天幕。
李西望来了兴致,指着那条「线」问荆岚:「考考你,那条线叫什么名字?」
「……」荆岚语塞,她怎么可能知道,「答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李西望看出来了,她不知道,便随口说道:「要求随便你提,只要不违法,不违背道德和公序良俗且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真的?什么都可以?」荆岚把他从头看到脚,看着李西望心跳加快,敷衍点头。
荆岚猜:「辐合……线?」
「那你说说辐合线的原理。」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你就说我答没答对吧,李队,你不会是想抵赖吧?」荆岚从对面那人的表情中就得知自己猜对了,扬起下巴有些得瑟并且傲娇地拒绝回答下一个问题。
李西望觉得她这样生动的样子就挺好的,那场噩梦让她变得缥缈无依的躯壳总算有了实体。
他无奈地点头,捧场地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什么要求?你提。」
荆岚表情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她想要的……
她抬头看着他,还真想到一个,她伸出食指指着他,语速缓慢:
「我,要,你。」
李西望呼吸一滞,紧紧盯着她翕动的唇。
「请我吃饭吧。」
荆岚转身走向服务区,完全不顾愣在原地的男人脸上是如何变幻的表情。
荆岚走得很快,或许是这场刺激的经历太消耗热量了,她有点饿了。再不走开,她的肚子恐怕就要不争气地当着李西望的面咕咕响起来。
这种事情她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李西望暗笑自己刚才情绪的波动,摇头苦笑,三两步跟了上去。
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正赶上午饭时间,服务区的自助餐厅在供应餐食。
餐厅的立牌上明码标价,40元一位,李西望自觉扫码付费。
这里的自助餐不似城里,没有豪华大餐,都是家常的炒菜。
热菜凉菜和汤加起来也有二十来种,还有米饭馒头花卷什么的。
荆岚拿起放置在一旁的餐盘,仔仔细细地用纸巾擦拭了一遍。
她见李西望盯着她,扬扬手里的纸巾,意思是要不要来一张?
李西望摇头拒绝,提着盘子就走了:「糙惯了,没那讲究。」
他倒不觉得她是矫情,只是感觉这姑娘挺矛盾别扭的,有条件的时候就洁癖一点儿,没条件呢也能糙着过。
俗称,好养活。
荆岚在选菜区徘徊了好几遍,李西望端着装得满满当当的餐盘倚在墙上,看她要挑到什么时候。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她选好,便选了张桌子坐下来,舀了碗热汤自顾自吃了起来。
荆岚其实不挑食,只是面对这排有荤有素的菜品难以选择罢了。
当那盘没多少内容的餐盘放在桌子上时,李西望看了一眼,揶揄道:
「我还以为是谁吃了剩下的,放我桌子上了。」
一小夹豆芽,几块西红柿炒鸡蛋,几块清炒菜花和拍黄瓜,几粒花生米,唯一的油水可能就是那两根肉丝了。
「你是想饿死自己,然后说我虐待你不给你吃饭吗?」
「不合胃口就直说,大不了带你吃别的,不用这么气人。」
李西望气笑了,选了这么久,然后选了这么些玩意儿?
「没有啊,我觉得挺不错的,都是我喜欢的,夹太多吃不完也浪费了。」荆岚对他的毒舌也不想解释,阴阳怪气地反击,意有所指地斜眼看着他小山似的米饭。
这时明档处的大叔操着一口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招呼了她一句,荆岚小跑着过去端了碗羊肉汤面回来。
她沉默地吃着面,时不时抬眼瞪着对面的人。
李西望看着那碗份量不少的面,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不是个羞于道歉的人,当即便表示是自己狭隘了,希望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往心里去。
「成吗?」
荆岚脸色有所缓和,但仍然不搭理他。
这面真难吃,她在选菜的时候看见那边有能煮面的地方,和那大叔交流比划了很久,说自己想要一晚鸡蛋面,大叔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表示绝对没问题。
结果端上来的是羊肉汤面,只能安慰自己,这比鸡蛋面高级多了。
倒不是真有那么难吃,虽然确实很难吃,主要是咸得跟打翻盐罐子似的。
荆岚把这种难吃归结于和自己预想的有落差。
为什么这个人连煮面都这么好吃?
于是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更生气了。
李西望当然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暗自感叹女人心,海底针,他还需要学习。
荆岚眼见着对面的小山以非常迅猛的速度逐渐消失,还另加了两个馍,她震惊男人的食量都这么大吗?给她吃三顿都够了。
两人沉默吃完,又沉默走出餐厅,正好碰见刚才煮面的大叔,他换上了一身保安服站在餐厅出口抽着烟。
「他不是……餐厅的厨师吗?刚还给我煮面呢?」
或许只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
保安大叔扭头看见了她,向她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后,见荆岚茫然地看着他,挤出两个字:「好吃!」
「他问你好吃吗?」李西望自听完大叔那一大段话后嘴边一直勾着笑。
「好吃……」
荆岚心虚地说,刚才那是人吃的面吗?齁咸!要不是李西望看着,她一口都吃不下去,怎么可能最后还把它吃完了!
「好吃就好,他说煮面的本来是他媳妇儿,刚才他媳妇儿上厕所去了,他正好想吃面,就打算动手给自己下了一份,没想到正好你来了,顺手给你也做了一份。」
「他还说,这是他第一次煮面,从前他媳妇儿嫌他煮得难吃,从来不让下厨,这次终于遇见知己了,我说你一根不剩全吃完了,他特别开心。」
他媳妇儿说得太对了,男人就要听媳妇儿的话!
荆岚干笑了两声,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看见旁边有超市,她只想赶紧进去买瓶水,她从喉咙到胃都像是干涸了的盐碱地。
奈何大叔太热情,尽管他们语言交流有壁垒,也挡不住他遇见知己想尽诉衷肠的心情,李西望甘愿充当人形翻译器。
可能李西望看出了她对着超市望眼欲穿的情绪,替她总结发言并示意他们要走了。
大叔最后说了一句话,李西望听完看了一眼荆岚,笑了一下却没有作翻译,也没解释。
荆岚心已经往超市狂奔了,隐约似乎听见大叔重复说了几个字,她只是机械性的礼貌点头微笑。
在超市干下半瓶水后,脑子也清醒了一半,回忆起刚才大叔说的好像是……
很般配?
谁和谁很般配?——
作者有话说:雷雨天气少出门
法拉第笼效应、跨步电压:百度一下,你就知道(偷懒)
第18章 自热饭 那年盛夏
「他是说我俩很般配?呵, 面煮得不好,眼光不错。」荆岚戳了戳男人的手臂。
「不知道,没听见。」
他倒是悠哉悠哉, 嘴角不知所以地勾着,随手从口香糖区抽了一盒放进旁边的篮子里。
「有什么想买的,你选吧, 我买单。」他似乎心情很好, 提着篮子走进超市。
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大型便利店, 荆岚简单看了下, 物价还不低, 基本上每种东西都要比外面高出一半。
李西望溜跶了一圈,添了些一次性洗漱用品,又补了点必要的干粮,转回来时和荆岚碰上, 见她依然两手空空,打趣道:「这么客气啊,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确定不要?」
荆岚笑着看他:「怎么回事?心情不错嘛,或者说突然发现自己钱多到用不完, 要我给你分担分担?」
李西望白了她一眼,也不多劝,「不要拉倒。」
挑得差不多,准备绕出去结账的时候, 经过了泡面区,他随手挑了几盒不同口味的,走的时候却没见荆岚跟上来。
于是乎又倒回去, 发现她还站在方便快餐的货架边。
他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是自热米饭,见她目光灼灼的样子,李西望顿感好笑,怎么跟个小孩似的,他指着那边说:「想要这个?」
「嗯。」
荆岚目光深远,彷佛透过这个小盒子重新回到了那年盛夏。
***
那年夏天荆岚初中毕业,拿到了当地最好高中的通知书。
但她并不高兴,因为母亲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荆岚日复一日地等着母亲回来,然后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当然,荆岚想,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希望逐渐变得渺茫,最可怕的是,家里的存粮早就吃完了,半个月前家里也因为没有按时缴费断水断气。
荆岚考试结束那天,她去祭拜父亲,用不多的余钱买了束花,碑前摆了好些花束,可能是父亲生前的同事朋友,她仔细辨别着,却看不出有没有妈妈的那束。
而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她从学校一路小跑着回家,肚子一直响个不停,路上甚至差点昏倒。
回到家,盘子里只剩下一点儿细碎的馒头渣,她一粒一粒捡起来吃掉。
这还是三天前在路边砖缝里捡到了个一元硬币,她很高兴,买了个大馒头,就水吃倒也挨过了两天。
一个馒头吃六顿,绝称不上能果腹,可今天她连馒头渣都没有了,饿得前胸贴后背都不许以形容她此刻的惨状。
她想过捡垃圾卖废品,可附近那个很刻薄的老太太「垄断」了这一片的废品,时不时便戴着遮阳斗笠在街上晃,一看见有人捡垃圾就拿着棍子过来赶人。
荆岚手臂上还有上次被驱逐时留下的红痕,就在三天前,然后低头抹眼泪时看见了地上闪闪发亮的硬币。
此刻正值中午饭点,大街上到处都弥漫着诱人的香味,馋得荆岚直咽口水。
她也想过很多办法,比如假装去吃饭,然后不付钱偷偷走掉,或者求求别人施舍点饭给她。但每次鼓起勇气走到餐馆门前,掀开门帘后听见老板问吃点什么后,她都灰溜溜地逃走了。
爸爸在世时,是个很正直很善良的人,他教荆岚做事之前先做人,所以她不能吃霸王餐。
小孩时期道德水平尤其高,宁愿饿死也不做亏心事。
其次如果妈妈发现自己求别人施舍的话,会更讨厌她吧?会不会觉得丢脸再也不回来了?
荆岚埋头走在路上,渴望再从犄角旮旯里找到一枚硬币。
硬币没找到,眼睛却被摆在垃圾桶边花坛上的一盒剩了三分之一的盒饭勾得移不开眼。
天气炎热,阳光直射在那盒饭上,荆岚觉得它每一粒米都在发光!
她悄悄走过去,坐在大太阳底下,见周围没有人注意这里,将手缓缓伸向那盒饭,挥去上面飞动的一只苍蝇。
仔细闻了闻,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这饭本就是才丢在这里不久,好像……
没有奇怪的味道!
她捧着饭的手都在轻微颤抖,此刻她无比感激那个浪费粮食,随处丢垃圾的人。
荆岚用筷子的另一头拨开米饭表面的油渍,急切地咽了沫口水。
埋头张嘴就要吃进那口饭。
「你等等!」
突如其来的男声把荆岚吓得不轻,本就极速分泌的唾沫堵在喉咙口,她呛得快把肺咳出来。
一双带着手套的手递过来一瓶拉罐饮料,她才被口水呛着,握着水平复呼吸,没有立刻打开。
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下好了,更饿了,荆岚眼冒金星地看着来人,只觉得他的声音都是虚幻缥缈的。
「你怎么在太阳底下吃饭 ,不怕中暑啊?」
听声音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不过她也无法判断,在荆岚耳中,此人的声音彷佛从天庭传来,和她在西游记里听到的如来佛祖的声音差不多。
她要死了吗?
饿死……听起来好惨啊。
如果再来一次,在去年中考那天,她没有让爸爸送她,他也就不会顺路去城西的工地看进度,这样她们还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爸爸不会出事,妈妈不会讨厌她。
爸爸,我错了。
「不是,你叫谁爸爸呢?」青年后退一步,婉拒了她的超级加辈。
「什么情况,小妹妹,你还在上小学吧?」
荆岚说,你才是小学生呢,她马上就要高中了,可话说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不好意思,哥哥我大学生,小学生就小学生呗,也没什么丢脸的。」
他就是认定自己是小学生了,荆岚没力气辩解,小学生挺好的,她想当小学生,那时候自己还是全校都羡慕的小公主,有最帅气最美丽最爱自己的爸爸和妈妈。
一想到自己快要饿死了,她就伤心得想哭,陡然察觉到手里还握着罐饮料,死之前还能喝饮料也不错了。
荆岚手上没力,怎么也打不开易拉罐,「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小声啜泣着。
那人啧了一声,从她手中抽走易拉罐,炫技似的单手打开,再递给她,「嘶,至于吗?我帮你,喏。」
「厉害吧,哥刚从兄弟那学会的技能。」
荆岚咕噜咕噜喝了半罐,流了半罐,饿到极致连水都饱腹,也没搭理他的臭屁。
好像还能再活一会儿了。
她终于能看清这个人,头盔加全套骑行服堪称全副武装,转角处停着一辆炫酷的摩托车。
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厚真的不会中暑吗?
「哎呦,擦擦。」他递过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
「你是饿了?没钱吃饭?你家大人呢?」
荆岚不想答,接过埋汰的纸巾但没用,沉默地坐着,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赶快离开。
她往盒饭的位置悄悄挪了一点,企图用自己的阴影挡住太阳光。
「我有饭。」
「这个啊,这是你的饭?」
他追问个不停,荆岚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啊,虽然他给了她喝的。
见她瘪着嘴又要哭出来,青年索性不装了,直说他来这之前正好看见一个男人往这丢了一盒饭,他当时还在心里谴责这人没素质。
不过他也没多上心,找了饭馆吃了个饭,去驴友用品店买了点东西,出来怎么也一个多小时了吧,看见这小女孩端了这盒饭就要吃。
他唬她:「你别吃这个,多脏啊,说不定是什么有病的人剩的,传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