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人多便有人气儿,能驱散不少寒意。
姐妹二人就在楼上的隔间弹弹小曲,舒展舒展筋骨,好好放松了几天。
时常会有些富贵人家的姑娘在铺子里聊些八卦,钱浅帮忙招待客人,也听说了一些。
据说宋公府的宴席上,一众皇子皇女们亲临,皇太女殿下更是送上了厚礼,对宋侯甚是亲近爱重,又说宋侯对皇太女言谈举止客套又疏离,看起来不像有情的模样。
钱浅觉得,当初皇太女因宋十安眼盲而背弃,以他那执拗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原谅。何况他如今功勋在手,兵权在握,让他放下一切去做个光杆君后,心里定然会不平衡。
二人大概还有得磨合。
安庆侯府的新宅邸正在忙碌,副将李为却将宋十安拖拽出府,“有周管家他们盯着,搬个家又何须侯爷您亲自看着?走走走,与末将出去放松放松!”
见周通指使进进出出的人忙碌着,宋十安只好叮嘱孙烨:“别的不重要,那两箱子画像你定要亲自盯着他们搬,万不可有半点闪失。”
孙烨拍着胸脯保证:“命在画像在!”
宋十安才随李为出去。
李为知晓他心情不好,买了包炒栗子,边磕边宽慰:“不是我说您侯爷,您这脾气也太犟了!这刚办完庆功宴席,您便闹了分府这一出,那外人不知道的,不得说您翅膀硬了,国公府搁不开您了?”
宋十安略显疲倦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上午是姚太傅之女,下午又安排了林大人,我必须要让母亲知道我的态度和决心。”
李为兴致勃勃地说:“末将觉得那姚菁菁十分不错,家世显赫,人也生得明艳无双,脾气还直爽,跟侯爷您真挺般配的!”
宋十安瞪他:“你若是想给我添堵,我就不奉陪了。”
李为连忙求饶:“好好好,不说她不说她。”
李为将一颗完整的栗子仁递给宋十安,宋十安拒绝,他便扔进了自己的嘴里,继续劝说:“您也要理解国公夫人嘛!您如今二十有一,也老大不小的,既不肯接受皇太女的示好,又不肯相看她为您选出的千金贵女,她难免会觉得您还在与她怄气。”
宋十安道:“我已经跟她解释很多遍了,我不是在闹脾气……”
“宋侯……”
娇滴滴的女子唤住他。
宋十安停下脚步,那女子快走两步上前,向他了个礼:“侯爷,在下是秘书监崔成之女崔琴。日前曾随家父到府上参加宴席,不知侯爷可还记得我。”
宋十安回了礼,问:“崔姑娘好。找本侯是有事?”
女子递上一枚精致的荷包,俏脸红得像三月的红梅,“崔琴倾慕侯爷已久,虽自知才学浅陋,但还是、还是希望侯爷,可以知晓我的心意……”
宋十安后退一步,又郑重行了一礼:“抱歉崔姑娘。本侯已有心上之人,不便收受姑娘之物。”
姑娘脸上的红晕漫进眼睛,眼红了,脸色却白了,泫然欲泣的样子分外惹人怜爱。
她眨着含泪的亮眸,鼓足勇气追问:“不知侯爷能否告知,是哪家的姑娘?崔琴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入侯爷你的眼。”
宋十安眼中糅杂进一抹柔情,清淡的声音带出某种克制:“请恕我不便告知。她是个极好的女子,我不想因为我的心意,给她造成任何困扰。”
女子难以置信地问:“竟是、侯爷,单方面……的吗?”
“是。”宋十安坦然承认。
那女子哑然,随即笑了下,好像突然释怀了一般,由衷祝福道:“那便祝侯爷能够早日得到那位姑娘的芳心了。”
李为目送女子离开,摇头感叹:“啧啧,不过一个来月的相处,还没见过模样,却叫侯爷您这么久还念念不忘。”
宋十安轻声道:“既是入了心的人,容貌如何又何妨。”
李为感慨:“也不知道,那位姑娘若得知您如此记挂她,会感动成什么样?”
“我不想让她感动。心悦她是我自己的事,她不必承担我的心意。我只想找到她,想知道她是否安好,日子是否舒心。”
宋十安纠正着他的说法,好看的黑眸里漫起潮湿的雾,将他笼罩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忧伤里。
李为不会安慰人,突然指向一旁的铺子说:“哎,锦绵阁!这家铺子我知道,我妹子可喜欢这家铺子的衣裳了呢!如今您不用出征了,又刚好分府别住,末将给您添两件厚衣裳和披风当做乔迁礼!走走走!”
夏锦出去买了点心回来,钱浅分装出一碟,正打算给绵绵端楼上去。突然感觉铺子里瞬间就安静了,那些边聊边挑衣裳的客人们,好像同时被人点了哑穴,齐齐失声。
她和夏锦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那清隽的身影一袭湖蓝灰色长衫,在铺子门口卓然而立,直接吸引住店里所有人的目光。
女子眼中的迷醉,男子眼中的敬重、崇拜,一时间竟连店员也不敢上前靠近。
他一如从前,眸光清曜,只是温柔润泽的面容上,多了些冷峻和杀伐之气。
须臾间的失神后,钱浅猛地蹲下身藏在柜台后,白皙的手指不自觉地捂上了狂跳的心口。
夏锦也愣了一下,见身旁人突然动作,也跟着蹲下身。
看着钱浅略显惊惶的模样,夏锦忍不住掩嘴笑,小声问:“怎么脸红了?”
钱浅不想说她认识宋十安,又不想骗夏锦,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不过片刻功夫,陈亦庭已然反应过来。他虽不知对方身份,但看店中人的反应也知道二人身份不凡,于是赶忙客套地问:“二位想量身定制还是想选成衣?”
李为道:“我们自行看看再说。”
夏锦笑得一脸奸邪:“想不到你平日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竟也是个好色之徒!来,机会给你,上!”
钱浅推开她怂恿的手,急得都有些磕巴了,“我没有!真没有!”
“怂什么?别不好意思啊!”
夏锦扒拉她的力道又加重一些。
钱浅吓得急忙说:“你,平时不是说,不要去招惹他们这种人么……”
夏锦一想也是,如今宋十安可是处在风云中心的人,哪方势力不想拉拢他?她们这样的人,只怕还没靠近就被搅碎了,于是说:“你不愿意就算了,让亦庭应付吧!”
俩人蹲缩在柜台里大眼瞪小眼,短暂的沉默后,夏锦忍不住问:“那咱们为何要蹲在这儿?”
钱浅正想着该如何搪塞,便听见云王欢脱的声音,“逍遥!”
顿时脸色骤变。
陈亦庭连忙上前见礼,“王爷。”
“本王去家里,嬷嬷说她来了铺子……”
王宥川大咧咧的声音在看到宋十安的一刻生生掐断,随即不悦喝问:“你怎么在这?”
宋十安和李为行礼:“见过云王殿下。”
钱浅连忙对夏锦小声说:“你赶紧先把王爷带楼上去,别让他看见我在这!”
夏锦虽然不明所以,但已然被钱浅推出来了,只能不情不愿地上去相迎:“王爷来了!您楼上请,先坐下喝杯……”
王宥川却没理夏锦,指着宋十安正在看的那件衣裳说:“这件本王要了!”
二人显然是老对头了,宋十安不理会王宥川的挑衅,转身去看另一件。
可王宥川并不想轻易放过他,指着那件又说:“这件本王也要了!”
“你……”李为怒目而视,刚想说话却被宋十安制止,又去看别的。
王宥川霸气宣布:“他看上的每一件,本王都要了!”
此话一出口,场间鸦雀无声。
钱浅在柜台里满脸无语,“全场买单”是不是这些傻大款的标配啊?!
夏锦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什么,奚落地问:“王爷,我们锦绵阁的衣裳大多是先量尺,再按身形定制现做的,摆出来的只是样衣。您确定都要?”
王宥川眸光松怔,显然才刚得知此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怎么?还怕本王买不起吗?都要!”
宋十安微微一笑,声音不疾不徐:“掌柜,贵店衣裳的款式新颖大方,每一件,我都看上了。”
第57章 动心 云王乱了心神
宋十安的话音重点强调在“每一件”上, 夏锦秒懂,大声招呼:“亦庭开单子!店里所有男装款式,全部给云王殿下开一份!”
陈亦庭呆愣住, 拿着笔也不知该不该记。
绵绵听到楼下的动静从屋里出来,在看到宋十安的一刻瞬间瞪大眼睛, 一动都不敢动。幸好宋十安只是瞟了她一眼, 便收回视线。
钱浅缩在柜台下与绵绵视线碰撞, 朝她比划噤声, 挥手让她回去。
绵绵这才找回呼吸节奏, 又悄悄退回屋里。
夏锦瞪向陈亦庭:“写啊!”
陈亦庭连忙低头奋笔疾书。
宋十安满意的对夏锦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宋侯爷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夏锦欢欣雀跃地将人送走, 转头对王宥川笑眯眯道:“王爷, 量个尺吧?”
王宥川后知后觉被宋十安摆了一道,顿时气儿不顺,大喊:“逍遥人呢!”
钱浅从柜台里探出脑袋观察,见宋十安已经完全没影了, 这才站直身体:“在这儿呢。”
王宥川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看着她联合外人欺负本王?”
你也不是内人啊!
钱浅心中腹诽,但还是对夏锦说:“好了,别闹了。”
夏锦撇撇嘴,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王宥川受不了她直白的嘲讽, 不服气地说:“谁闹了?本王真要!怎么, 你们锦绵阁接不下本王这么大的生意?”
夏锦双手扽了下皮尺子, 挤兑道:“您买得起,我们就接得下!”
王宥川哪是肯受挤兑的主儿, 当即放出豪言:“笑话!本王买下你们这间铺子都不会眨一下眼!”
钱浅赶紧拦在二人中间,“好了好了,都知道王爷您最厉害了。夏夏是我朋友, 是这铺子里的掌柜,她跟您开玩笑呢!夏夏快去忙你的吧,我带王爷先上楼去。”
推着王宥川上楼,这祖宗还在嚷嚷:“本王没闹!本王就要买!以后本王的衣裳都要你们锦绵阁做!”
楼上房间里都有人在量尺寸、试衣裳,钱浅只能将云王带去绵绵的工作间,给绵绵介绍:“这是我妹妹,叫绵绵,铺子的衣裳基本都是她设计的。”
王宥川一点没摆架子,乐呵呵地说:“绵绵,好名字。今日本王已将你们店里全部的男装都买了一件,以后也会多多照顾你家生意的!”
戚河掩嘴偷笑,让人摆了一道还好意思讨赏,您可真会给自己长脸!
绵绵又惧又喜,不知所措地向他了一礼,“谢谢王爷。”
“好了好了,此事休要再提。”
钱浅知道,云王府所用布料都是卓家特供的,跟宫里一个规格。就算锦绵阁的料子不差,却也远够不上云王府的门槛。她示意绵绵坐下,将云王带到了离绵绵最远的位置,给他倒了杯茶。
“王爷今日来此有何要事?”
王宥川道:“本王给你送礼来了。”
戚河打开抱在怀中的匣子,一个两只手掌大的玉雕财神爷出现在眼前。
“这可……”
真俗啊!钱浅没敢说出来。
这玉材质上等,应该价值不菲。可这玩意儿又重又脆,还不如一袋子金银来得实在些。
王宥川看到钱浅目瞪口呆的表情十分满意,“本王有心吧?不用太感谢本王,赶紧把第二册交给本王就是了!”
“多谢王爷。第二册很快就好了。”钱浅接过重重的木匣,放到一旁。
王宥川喜滋滋地站起身,“来给本王量尺吧!”
钱浅诧异地问:“您还真打算要啊?我们铺子可没有宫里那等好料子,何况您要那么多衣裳干嘛?”
王宥川昂着下巴,神情倨傲:“谁嫌衣裳多啊?本王每天换身新衣,一季都不重复,怎么了?”
钱浅叹气:“好吧!”
王宥川问:“是绵绵姑娘给本王量吗?”
绵绵惊恐地瞪大眼睛,人都瑟缩了一下。
钱浅赶忙道:“不不,我来,我来给您量。”
她拿了皮尺、册子,将皮尺按在他的后颈垂到脚下,让戚河按住,自己则蹲下看尺寸记录。
王宥川见绵绵一脸惶恐的样子,不禁小声问:“你妹妹看起来好像有些怕本王?”
钱浅边记边说:“我家里人都不喜欢你们这些有钱有势、仗势欺人的权贵。”
“本王哪有!”王宥川大声叫屈。
钱浅抬起王宥川的胳膊,量了他的肩宽、臂长、腋下,顺着他说:“好好好,您没有。王爷您最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了。”
丝丝缕缕的淡香飘进王宥川的鼻子,人的反应也跟着慢了半拍:“本王听你这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戚河噗嗤乐出声:“王爷您居然听出来了!”
王宥川回手给了戚河后脑勺一巴掌,恼怒道:“你笑个屁!”
“别动。”
钱浅拍了他肩膀一下,将皮带环过他的胸,去量胸围。
王宥川突然就僵住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女人靠他这么近过,身份在这儿,投怀送抱的女人甚至男人,总也不会少。
可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人,让他乱了心神。
炭炉上的水壶咕噜咕噜沸腾着,热气蒸腾在视线中,却无限拉远。他只看到钱浅颈间白皙如雪的肌肤,零散的几根碎发,甚至是耳朵尖上那颗只有半颗芝麻大的棕色小痣。
耳中只有愈发强烈的心跳声,像一柄巨型鼓锤,直欲砸破他的胸膛。
钱浅又量了腰围、臀围等,将数据一一记完,才发现王宥川居然就那样保持着僵立的姿势,没再说一句话。
直到她提醒“完事了”,王宥川才放下一直乖乖举起的手臂。
钱浅整理纸上的数据,再次确定:“您真要?要不做两身就得了,万一穿不惯的话就糟蹋了。”
王宥川喉结上下一滚,声音莫名有点低沉:“都要。”
钱浅只好说:“那估计得需要些时日才能做完。”
王宥川仍是低着头,闷声说:“无妨,不急。”
这么好说话,都有点不像他了。
钱浅仔细看了看他,关切地问:“王爷您是不是不舒服?我感觉您脸色好像不大好,是不是着凉了?”
王宥川慌乱偏头躲闪,含糊地说:“没。那个,没事、我就先走了。”
二人脚步匆匆,一阵旋风似的就没影了,只留下钱浅与绵绵四目相对,两脸莫名其妙。
戚河追着王宥川的脚步,见他突然就停下了,还用手拍着胸口,急急地问:“王爷,您怎么了?您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太医!”
王宥川脸更红了,没好气地又给戚河后脑勺一巴掌,“笨死你算了!”
*
宋十安才进门,孙烨便急急跑来,一脸如临大敌。
“大公子来了。”
宋十安点点头,径自进了正厅。
云麾将军宋十晏,长相更多随了父亲宋乾,五官深邃立体,剑眉斜飞入鬓,一看就是英勇无畏的将军模样。
宋十安则更像母亲江书韵,眉眼更加柔和,加上皮肤也很白,总是透出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不穿铠甲,脸上噙着笑时,便是举世无双的如玉君子。
少时父亲常年征战在外,秉承着长兄如父的心思,大他六岁的兄长便笨拙地担起父亲的职责,对他尽心照顾和教导。兄弟二人从小到大没打过架、红过脸,宋十安这次丢下伤心痛哭的母亲不管,执意分府别住,终究是让兄长生了气。
于宋十安而言,兄长并不比父亲的威信低半分。所以他打定主意,不论兄长是打是骂,他都会默默承受,绝不顶撞。
谁知宋十晏看他垂头静等挨训的神情,良久却只是笑叹一声,拍拍他的肩:“安弟,跟大哥说说,那位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宋十安怔了怔,宋十晏又朝守在门外的周通和孙烨说:“周伯,准备些酒菜,今日我要与安弟一醉方休!”
周通憋着大气都不敢出,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好嘞!这就来!”
兄弟二人身在军中,酒量都不差。但宋十安压抑了太久,两壶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大哥不知,我先前有多志得意满,失明后就有多心如死灰。我真的想不到,该如何面对吃饭靠人喂、走路要人推的日子。与其让我那样过完一生,我宁愿一死,起码能给认识过我的人留个好念想。”
宋十晏惊得不知该说什么,他这么优秀的弟弟,竟冒起过轻生的念头。
“所以我想法子支开周伯,又甩掉孙烨,直接投了河。”
宋十晏又是一惊,眼里满是心疼,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宋十安想到那个情景,却忍不住笑:“唉,大哥你不知道,钱浅她不甚讲理的。”
“哦?”
宋十晏想快点绕过这个话题,便问:“怎么个不讲理?”
宋十安眉眼染上温柔,语气带上一丝嗔怪:“你知道,会凫水的人,想淹死自己还挺不容易的。我好不容易才沉下去,却被那样细的两条胳膊给捞出来了。”
“我当时十分不悦,毕竟这种机会对我来说太难得了,所以被她救醒也不想吭声。她倒先蛮不讲理了,说什么‘你命由天不由你’,还说虽然是她多管闲事,但也说明我命不该绝,让我要怪就怪老天爷。”
宋十安忆起二人初识的点滴,脸上又是无奈,又是甜蜜。
宋十晏此刻无比庆幸弟弟遇到这么个人,带着感激的意味说:“真是个热心的好姑娘。”
宋十安却又笑了,“她可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姑娘。”
“她自我介绍姓名,见钱眼开的钱,不知深浅的浅,我深以为然。”
见兄长诧异,宋十安解释道:“那天,她以单薄瘦弱的身躯拼尽全力托着我往岸上游,却没想到自己会回不去。绝望之下,她喘着粗气教我如何凫水,还拜托我一定帮她关照一下她妹妹,直到力竭沉下去。”
第58章 毒誓 我倾慕她,矢志不渝。
“啊?她为救你把自己搭进去了?”
宋十晏吃惊, 尽管知道人现在好好的,却还是忍不住跟着揪心。
宋十安点点头:“那天还是她及笄的大日子。我于心不忍,摸着黑把她捞起来, 她却对恼羞成怒质问我,会凫水怎么不早说?”
宋十晏忍不住蹙眉:“你呀你, 非要让人家落到这个地步才出手。质问你都是轻的, 打你一顿也算不得过分!”
宋十安说:“我当时告诉她, 此事就当做给她长个教训, 好叫她记住, 没这个本事就不要逞强。”
宋十晏无奈笑道:“人家姑娘只怕要被你气死。”
宋十安笑说:“她只是阴阳怪气地跟我说,下次寻死时定通知她一声, 她来助我一程, 免得我对自己下不了狠手。”
宋十晏哈哈笑,“果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宋十安跟着笑,笑得眼泛泪花。
“她真的很离谱,甚至还教我那样一个瞎子弹琴、跳舞。”
“在她那里, 我知道我可以自己走路、自己吃饭,甚至是弹琴、跳舞,我可以自己完成很多事。她让我明白了,想要攀登高峰, 就要做好会跌落低谷的准备, 还让我知道人生的复杂与多变, 知道人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不论是在疆场上挥洒热血,还是在朝堂上以言救世;在江湖上肆意潇洒;在寺庙中诵经礼佛;在农田里春耕秋收;在市井闹市忙碌吆喝。这些都是鲜活的人生, 各有意义不同,但都值得尊重。”
“所以大哥,我对钱浅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
“我倾慕她, 矢志不渝。”
宋十晏了解弟弟,他看似温和,可一旦认准的事,便绝不会妥协退让。
“大哥支持你。”他认真地说,又劝解道:“但大哥还是希望,你别怪母亲。她是想感谢那位姑娘开解你,才让你的眼睛得以康复,她也没想到,你会隐瞒身份。”
“我没想过隐瞒身份!”
宋十安急切地辩解,“她从未问过,若我主动提起,倒像是我要借家世抬高自己。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想等说服母亲,让母亲允我留在青州,与她相依相伴。没想到……”
宋十安沮丧地垂下头,“若她问了,我一定会如实回答。”
事已至此,如今人消失得彻彻底底,说什么都晚了。
宋十晏只得劝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相识时她已及笄,那过完年就要十八岁了。若她已然有了相伴一生的人,你又该如何?”
“我不知道。”
宋十安沉默良久才发声:“至少先找到她,解释清楚误会,求她原谅。知道她一切都好,我才能安心。”
*
云王催了稿,钱浅不再去铺子,按照先前梳理好的细纲,将细碎的记录编纂成册,直到深夜还在奋笔疾书。
敲门声传来,钱浅愣了愣。
绵绵、夏锦这个时间早睡了,这是忘了什么事?
打开房门,却是一身夜行衣的沈望尘。
第一次见面,钱浅便知晓他并非世人眼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流连花丛的浪荡子。她只是有些意外,他为何会让自己看到他这一面。
“你怎么来了?”
沈望尘脸色有些白,“我受伤了,没地方去。”
“你还可以去死。”
“你不打算让我进去?”
“猜对了。”
房门毫不留情的关上,沈望尘居然丝毫不觉得意外,他叹了口气说:“那我只能去敲你妹妹的门了。”
话音才落,门突然又开了。
皓白如玉的细手粗暴薅住他的领口,带得脚下一个踉跄,人就被拽到门内,并重重按到门板上。
“你再说一次?!”
一贯平静如水的姑娘,双眸此刻却盛满凌厉寒光,通过颈间的森凉传递过腾腾杀意。
沈望尘瞳孔一缩。
他都没看见钱浅从哪拿出的武器,但颈间皮肤被割开的痛楚和对方毫无温度的眼神,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你,要杀我?”
钱浅语气淡漠,毫无起伏:“深更半夜,你穿着这身衣裳,吕佐也没跟你一起,想来没人知道你来了我这儿。你死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
沈望尘的心拔凉拔凉的,想不到他没对她动什么念头,她却先起了杀心。
“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
沈望尘眨眨眼睛,语气无辜:“我受伤了。”
“与我何干?”钱浅丝毫不为所动。
沈望尘无奈苦笑,解释道:“我不能回府,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受伤了。一时想不到能去哪,不知为何就来你这儿。谁想到你这么无情,但我也不该嘴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和你妹妹的,我保证。”
钱浅说:“你发誓。”
沈望尘只好慢慢举起手来:“好,我发誓。若我沈望尘做出伤害你和你妹妹的事,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够。”
钱浅依旧冷漠,“若你敢伤害我妹妹,便会所求皆落空,你所在乎的人,必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你面前!”
沈望尘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吧?”
钱浅不说话,只是将刀锋又向前压了一分。
“好好好!我发!”
沈望尘重新起誓:“我沈望尘发誓,若我做出伤害你和你妹妹的事,必叫我所求皆落空,我所在乎的人,必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我面前。这下总行了吧?”
钱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卸掉力道,收了刀。
沈望尘只见白光一闪,她手中便看不出什么利刃了,忍不住问:“你会武功?”
钱浅弯腰从书柜下找东西,头也不抬地回道:“不会,但足够拖着你母亲陪葬。”
沈望尘眼中寒光闪过,但随即就意识到她这是在报复呢,谁叫他刚刚用她妹妹威胁她来着?
“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摸摸脖子上被割开的口子,问:“咱们这下算是扯平了吧?”
沈望尘脚步发沉,拎了把椅子坐到书案旁。
钱浅站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个方竹筐,直接放到他面前,丢下一句“自己处理”,便回到书案前继续写字了。
她情绪去的极快,好像刚才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要杀人的不是她,逼人发毒誓的也不是她。
沈望尘怔愣片刻,打开药箱。
里面瓶瓶罐罐不少,他拔开酒精瓶的盖子闻了闻,念着上面的字:“酒精是什么?一种酒么?”
钱浅手中不停,随口应道:“烈酒蒸馏提纯的产物,可以用于伤口消毒杀菌,预防伤口溃烂,直接喝会瞎。”
沈望尘眼角挑了挑,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明白这是用来清理伤口的。
他毫不客气地把酒精倒在伤口上,瞬间火辣钻心的巨痛袭来,直疼得他大脑空白,眼前发黑,差点当场瘫跪下!
察觉到钱浅嘴角微微扬起的一丝弧度,沈望尘咬牙切齿忍痛问:“你故意害我?”
钱浅轻飘飘地说:“害你什么?我又没骗你。只是懒得多费口舌,没告诉你会很疼罢了。”
沈望尘气竭,幸好那巨痛很快减缓。
见她根本不准备管他,他忍痛升起报复心,慢慢脱下衣衫,袒胸赤膊,将精壮的身体暴露在她面前。
可惜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认真地写字,对他视而不见。
沈望尘不免有些挫败感,只得独自窸窸窣窣擦拭身上的伤口,艰难地上药、包扎。但手臂上的那道伤,他一只手实在不方便,折腾半天都没能成功,只得求助:“喂,帮个忙呗?”
钱浅这才放下笔,去替他包扎好,什么都没说,又径自坐了回去。
沈望尘忍不住蹙眉:“你这小姑娘,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害羞的吗?”
钱浅疑惑地望向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说他赤/裸上身呢!不禁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嗤,低头继续写。
那声轻嗤令沈望尘十分不满:“诶,你这是何意?我这身躯也算是紧实精巧了好吧?连思梦阁的头牌见了都会羞得抬不起头呢!”
“那是她们见识太少。”钱浅无情道。
沈望尘哼了声:“说得你见识过很多一样!”
钱浅抬起头,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千八百个总是有的。”
电视里常有的啊!何况她前世小时候跟爷爷去部队玩,军人训练时光膀子的不要太多,个个都精壮。
沈望尘无语凝噎。
莫名想到她的琴技、舞姿,再联合她刚才的话,突然发问:“你,出身青楼?”
钱浅愣了愣,随即想到,这个时代能看那么多男子赤膊,好像的确只有青楼了。
她没法解释,就没说话,继续低头写。
沈望尘见她没否认,便当她是承认了,心中十分骇然。许久才压下想多问一些的念头,决定不再提起她那些不堪的过往。
两条街外,宋十安与孙烨汇合。
孙烨无比沮丧,一脸内疚:“侯爷,跟丢了。那人身手极好,我死命追还是没追上,甚至连片衣角都没碰着。”
宋十安说:“我倒是刺伤了那人,跟他到了东街。但东街有间青楼,那人趁有马车经过把我甩开了。我跟到这附近,就彻底失了踪迹。”
孙烨问:“何人这么大胆,敢夜探咱们侯府?”
宋十安摇摇头,“近来想往军中塞人的太多,我一时间也没有头绪。”
孙烨又问:“是否让李副将调来一队人马埋伏,等他们再来时好来个瓮中捉鳖?”
宋十安想了想说:“不了,他们一探失败还负了伤,估计一时不敢再来了。府上加强戒备吧!日后军中要务我都去大营处理,不再带回府上了。”
第59章 调戏 出身青楼?
沈望尘身上疼出的汗落下去, 才往桌前凑了凑,诧异道:“你还真在认真给宥川写传啊?”
钱浅不明所以反问:“这不才是正事?你我的交易内容不就是这个?”
沈望尘哑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顿了片刻又问:“我能否在你这儿歇一晚?明日你帮我告诉吕佐,他自会来接我。”
钱浅顿了顿, 踩着椅子从最高处抱出一床被褥、枕头, 放到里屋榻上铺好:“那你睡这吧!不要让我家里人发现你。”
沈望尘靠在榻上, 被一股淡淡的幽香包裹, 他低头闻了闻被子, 问:“你这衣橱里熏的什么香?”
钱浅道:“没熏香,只放了些槐花香囊。”
沈望尘诧异地说:“谁会用槐花做香囊啊?槐树是鬼树, 你怎么都不忌讳着些。用槐花做香囊, 招来孤魂野鬼不吓人吗?”
钱浅半句解释都没有,只说:“不喜欢可以走人。”
沈望尘讪讪闭嘴。
窗外寒风呼啸,烛台上烛火摇曳。
她裹着披风,怀抱手炉, 神情专注地写字。一旁的泥炉中,红彤彤的炭火煨着水,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眉眼, 也蒸软了他的心。
沈望尘感觉心静得出奇。
好似自打懂事以来,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安宁。
那种心落了地的感觉实在叫人无比踏实, 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故而不曾察觉, 嘴角竟带了些许笑意。
大片的沼泽,呈现出与同血液一样的暗红。
钱浅误入沼泽,被粘稠的红色泥浆包裹下坠。她不敢再动, 环顾四周,寻到几根拇指粗的树藤,吃力抓过树藤将自己捆紧,准备借力上爬脱离泥沼。
“姐姐,救我……”
钱浅动作一僵,猛地回头。在距她不过三米的位置,妹妹正在拼力挣扎,但泥沼已漫上了胸口。
“别动别挣扎!姐姐来救你!”
钱浅低头想解开树藤,可那树藤系的太紧,怎么也解不开。
“女儿……”
钱浅闻声再次抬头,爸爸、妈妈、祖母都在沼泽池里,不断下沉。她急得涌出眼泪,可那树藤却好像长到身上了一般,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甚至用牙去撕咬,竟还是纹丝不动。
妹妹可爱的脸沉溺进沼泽,接着是祖母、爸妈,而后钱大友揽着姜婷,只来得及唤一声“乖乖”,泥潭面上便只剩下几只手了。
钱浅绝望挣扎,拼命去够那几只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泥潭将他们最后的踪迹吞噬,哭叫着:“不,等等……不要……”
沈望尘迷迷糊糊被一阵哼唧声吵醒,见对面床上的影子猛地一动,随即便是粗重的喘息。
做噩梦了?呵,想不到,她还会做噩梦呢!
刚想问一句,就见她抹了把脸。
这是,哭了?
沈望尘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可没等他想到如何安抚一下,对方径自翻了个身,便继续睡去了。
他撇撇嘴,拢紧被子,重新入眠。
钱浅身体容易乏累,加上她时不时会熬夜写话本,总要睡足五个时辰才能恢复精神。家里人都知道她的习惯,也不会特地叫她起床吃早饭。
睡足迷迷糊糊睁开眼,钱浅被床边的人影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摸向枕头下,那里是夏锦送她的匕首。
待看清沈望尘的脸,她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拧眉骂道:“你神经病啊?!”
沈望尘拎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见她终于醒了,懒懒的讥了句:“我都怕你睡死过去。”
“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钱浅没好气地坐起身。
沈望尘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不知道害怕呢!”
钱浅套上夹棉的薄袄,瞪他一眼,“我一个大活人,自然会有人类该有的反应。”
沈望尘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那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与男子共度一夜,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吧?”
“因为我不在乎。”钱浅下床穿鞋,朝他讥道:“想来你一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应当也不会在乎吧!”
沈望尘自以为是地说:“任凭你如何隐藏身份低调行事,但许多细节,还是会出卖你。”
钱浅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沈望尘胸有成竹地分析道:“你身怀技艺却不想出头,视名节于粪土,看到赤膊男子心如止水,这些足以证明我的猜测。你不愿出名,就是怕有人会认出你,对不对?”
钱浅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昨晚猜测她出身青楼,不免觉得好笑。
沈望尘一副猜中的表情,语气笃定继续道:“你无惧生死、无视权贵,对所有人都冷漠疏离,成日一副半死不活的丧气模样,是因为你早已看破红尘世俗。你化名逍遥,便是想逍遥自在度过余生,是也不是?”
钱浅感叹道:“想象力很丰富。”
她没否认,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你猜对了。所以日后别再来打扰我,我只想过简单平静的生活。”
她承认了,沈望尘却不知该说什么了,瞄到她手腕上的红色编织绳心思一动,忍不住问:“你手腕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你入青楼是被迫的?”
钱浅动作顿了下,随即继续铺床,“咱们的交情还没深到能谈论这些的程度。”
她不愿说,沈望尘也逼迫不得,随手拿起她睡觉时一直紧紧抱着的长条软枕问:“这是什么?怕睡觉不老实掉下床吗?”
钱浅整理好床铺,从他手中抢回绵绵给她做的长条抱枕,说:“我喜欢抱着东西睡觉。”
沈望尘突然一脸嫌恶,还嫌弃地甩了甩手,“抱男人抱习惯了?”
钱浅闻言,突然欺身压下,按着椅背居高临下停在与他咫尺之距,笑得恶趣味十足:“是啊!所以公子定要与我保持距离,千万别被我玷污了啊!”
沈望尘惊得头身后仰,表情惊惶无措,钱浅觉得若无椅背阻挡,他怕是会吓得滚到床下去!
“老实在屋里呆着,别叫人发现你。我会去通知吕佐。”
她说完便一脸轻蔑地裹上大氅,径自出门了。
沈望尘喉结滚动,缓了缓狂跳的心,这才发现双手攥椅子扶手太用力,以至于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待彻底缓过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同是在红尘里摸爬滚打的,他竟叫她调戏了,还像个愣头青似的紧张发慌,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钱浅将带血的棉花棉布塞进灶膛里点了,简单垫了垫肚子,然后出门给宁亲王府的门侍递了张字条。
待她买完点心餐点回到家,沈望尘已经走了。
一辆低调的马车从思梦阁后门驶入,里面的人小心查看街巷,谨慎关上门。
吕佐率先跳下马车,回身扶着捂得严严实实的沈望尘,快步走入温香销魂的房间。
绫罗暖帐前早有人在等,从吕佐手中接过沈望尘为他治伤。吕佐打了个手势,另一女子立即抱起把琵琶,坐在门口开始弹奏。
待人都退下,吕佐才开口询问:“怎会去了她那?”
沈望尘叹气:“还是小瞧了宋十安。我受了伤,被他一直追到思梦阁附近,就没敢进来。转而绕了两条街,翻进逍遥那了。”
吕佐庆幸道:“她胆子还挺大,竟不计前嫌收留你。”
沈望尘摸摸喉间细细的伤口,不计前嫌?他可丝毫不怀疑,彼时若一句说的不对,便会被她捅穿喉咙。
吕佐还是不放心:“她真会给咱们保密么?她可不像是什么好心的人。早上她给门侍的字条就四个字,我还以为她在要挟我呢!”
沈望尘接过字条展开,上面写着“他在我家”,下方署名逍遥二字,不禁笑了下,说:“放心,我也发现了她的秘密,她不敢害我。”
吕佐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早就猜她有问题,她是什么身份?”
青楼出身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望尘不愿说,反问:“什么都没查出来还好意思打听?”
吕佐悻悻道:“原想着宋公府防卫严密,宋十安刚刚分府别住,定会有诸多不妥的地方。想不到他府上家丁虽不多,却个个机警,身手了得。”
沈望尘说:“听闻怀远公会将那些没有家人的伤兵带回府上做家丁。那宋十安府上的人估计也都是军中退下的,警醒程度自是不一般。经过此番,宋十安定会加强巡视,咱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了。”
吕佐点头:“公子放心,一切都交代好了。您昨夜宿在思梦阁,不会有人察觉的。”
*
安庆侯与云王在锦绵阁抢衣裳的消息,在偌大的京都城不胫而走。
锦绵阁的客人定位是寻常的富裕人家,那些世家高门子女都是去那些昂贵的“老字号”定制衣裳,并非铺子的客户群体。经二人这么一闹,锦绵阁生意直接爆火,高门贵客也开始登门了。
虽然铺子所用衣料较为寻常,但胜在样式新颖,又是安庆侯与云王争抢过的,贵女公子们穿出去也不会跌了面子。
店里的裁缝、绣娘增加了两倍,却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云王定做的衣裳陆续送去云王府,钱浅也把第二册书也呈上去了。
钱浅觉得,王宥川对这一册内容定是相当满意,不然为何成日乐得合不拢嘴,几乎时时刻刻在傻笑?后来听戚河说,陛下和淑妃看了书册,还夸他大有长进,心道难怪。
只可惜,云王一高兴,她就要倒霉。
最初她在云王府吃饭,是与戚河、徐祥一起的。晕倒之后,就开始单独吃补气血的饭菜,王宥川只在有兴致时过来看着她,让她多吃点儿。
如今可就愁了,因为王宥川开始让她同桌吃饭了。
这么一个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居然开始不停地给她夹菜,一顿饭不知要说多少遍“多吃点”、“再吃一点”、“再吃一口”之类的话。
她好不容易把碗里的吃完,他又会再度夹满,还催她:“你吃饭太慢了,嚼快点儿!”
钱浅简直要崩溃了,她又不是什么不爱吃饭的小孩儿!
她真的毫不怀疑,若是只有二人在场,王宥川恐怕会直接把食物塞进她嘴里。
不,他大概会打开她的肚子直接往里倒!
她无数次想说“请王爷放心,我死之前一定能把书写完!”
可看着他满脸耐心哄小孩的样子,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得憋屈咽下。
第60章 谢礼 他大概是挺贱的
很快进了腊月。
王宥川身为皇子, 又是卓家未来的继承人,乱七八糟的应酬很多,便不常让钱浅去了。
戚河拎着太医给她开的药, 送钱浅出门,口中叮嘱:“这些是煎服的, 一日一副, 这包炖汤炖粥放的……”
抬头看到沈望尘和吕佐, 戚河连忙行礼:“表公子, 您来了。”
而后才注意到沈望尘颈间尚未痊愈的伤痕, 惊道:“这是怎么弄的?谁这么大胆,敢伤表公子您?”
沈望尘摸着脖子瞟向钱浅, 笑得意味深长:“嗐, 你还不知道我么?叫一个不知轻重的小妖精抓了一把,没事儿!”
戚河这才松口气,嗔怪道:“表公子,您可真是……唉!”
钱浅面无表情地从戚河手里接过药, 拢紧披风跟三人告辞。
沈望尘轻佻笑问:“我叫吕佐送你吧?”
钱浅满脸“离我远点”的表情,语气暗含警告:“不劳费心。我怕小妖精抓死你。”
一句话惹得戚河和沈望尘哈哈大笑,只有吕佐回敬她一个“不知好歹”的眼神。
药自然是不会吃的,钱浅才不会自己找罪受。
但好歹是太医院开出来的, 她便将药连同药方一起送给了吴婶, 叫她找郎中问问, 没问题的话让他们老两口拿去喝。
吴婶问了郎中,得知都是补气血的上等药材, 感激万分,第二天就拎了一大筐鸡蛋来。
钱浅“刑满释放”,把火炉烧得热热的, 在家睡觉、弹琴、唱歌、跳舞、抻筋,好好放松了几日,人都精神了。
沈望尘又来过一回。
她正记着曲谱,就听有人敲门。打开门,沈望尘和吕佐一同站门外,不禁让她很郁闷:这么高的院墙竟是摆设吗?总是这么轻易就翻进来!
沈望尘笑眯眯说:“我伤好了,特来表示感谢。”
“不用。”钱浅淡淡回绝。毕竟她也没干什么,连伤口都是他自己处理的。
沈望尘不疾不徐地坚持说:“要谢的。”
钱浅便敷衍道:“那你磕个头吧!”
“啊???”
沈望尘和一旁的吕佐都麻了。
吕佐不可思议地问:“你不怕折寿吗?”
钱浅眨眨眼:“还有这好事儿?那你多磕几个。”
沈望尘都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吕佐更是看她好像有大病一样。
沉默片刻后,沈望尘才说:“磕头是不可能的。”
他从吕佐怀里接过琴袋,捧着递给钱浅,“这把筝是你上次弹过的,就当做谢礼吧!”
“好吧!”钱浅不想跟他多拉扯,便伸手接过琴,“我收下了。再会。”
她收琴、回身、关门,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停顿和犹豫。
吕佐目瞪口呆地看向沈望尘,憋不住小声问:“公子,你真拿到她把柄了?我怎么觉得是她拿到你的把柄呢?”
沈望尘觉得自己大概是挺贱的,因为他居然觉得她这个样子很正常,他还挺习惯的!
赶紧把这恐怖的想法甩出脑子,他神色故作平静:“走吧!”
吕佐有点不舍得那把昂贵的琴,“这么好的东西,连个谢字都没听到!”
沈望尘噙起一抹让人看不分明的笑意,用极微的声音说:“本就是为她寻的琴,何须要谢?”
钱浅把琴放好,便偷偷趴到东屋窗边,透过玻璃窗瞧见二人像跑酷似的,一蹬一跳就扒上墙头翻了出去,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年关将至,街巷已飘出年味儿。
锦绵阁生意红火,裁缝们为了翻倍的工钱抓紧时间赶工,夏锦更是恨不得年假都不放了,差点想跟陈亦庭一起住在铺子里迎客。
年假长,家家户户都要备很多吃食。铺子生意忙,备吃食的事儿就交给了钱浅和吴婶。
吴婶说需要备的东西,钱浅挨个记,列出单子一项项采买回来。
东院墙外,吕佐不解地问:“咱们青天白日来送礼,为何还要翻墙?”
“因为有趣。”
沈望尘撸开袖子,“还是我先,你把东西递给我再上。”
左蹬右踩扒上墙头,突然手心一痛,人随即掉了下来,看着掌心的口子发愣。
“公子!”吕佐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上,掏出帕子裹住他的手,急切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望尘无语地发了声笑,“她在墙头上嵌了碎瓷片。”
吕佐差点气疯了,“我找她去!”
沈望尘伸手阻拦,问:“找她说什么?说你要翻墙进女子内院,被人家反制了?”
“我……!”吕佐竟无言以对!
柴坊的人来送年关备下的柴火,钱浅看着送柴的人卸货,瞥见沈望尘和吕佐慢慢踱步而来。
“有事儿?”
沈望尘背着手,模样十分悠哉,笑着说:“快年关了,亲戚朋友都要串一遍,走动走动问候一下。”
吕佐手中拎了不少的礼,钱浅蹙眉婉拒:“不了吧!我家没这习俗。”
“嘁!”沈望尘奚落她:“没指望你还礼。无妨的,连望仙楼的小二和思梦阁的小倌都赏,无需在意。”
吕佐嘴角朝下,满脸不高兴地把东西往钱浅跟前一怼,也不管她接没接稳,就转身回沈望尘身边去了。
钱浅面对吕佐莫名其妙的火气有些不知所谓,对沈望尘说:“看来他的赏有点少了。”
沈望尘忍不住笑出来,一本正经应道:“嗯,回去就给他补。”
钱浅有些犹豫,人家送礼来的,是不是该请进去喝杯茶?她看看搬柴火的人,迟疑问:“要不……进来喝口茶?”
沈望尘婉拒道:“不了,还有下一家的礼要送。改日吧!”
钱浅立即顺坡下驴:“那我就不留你了,改日再会”
扶沈望尘上了马车,吕佐怒火中烧,把马鞭甩的啪啪作响,“真是气死我了!你居然还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跟她说话!”
沈望尘看着手中带血的帕子,喃喃道:“她这样,挺好的。”
*
腊月二十六,戚河跑来带钱浅去了趟云王府。
钱浅以为王宥川是想趁年关王府客人多再出一出风头,结果却是她小人之心了。
想来近日来云王府拜谒的人很多,各式礼物堆满了好几张桌子,侍从侍女们正在整理。
王宥川一见她就高兴地招呼:“逍遥,本王一直忘了问,你家乡是哪的?”
钱浅道:“我有故乡,但没有家。”
王宥川愣了下,想起表兄说过她父母双亡,只跟妹妹相依为命,声音立即柔和下来,“我是想说,近日有不少地方上送来的东西。你与绵绵在京都许久,大概会想念家乡的味道,看看有没有你们姐妹喜欢的,挑一些带回去。”
这也算是公司过年下发的福利了,待遇优厚到让钱浅都有些感动。
但她还是婉拒道:“不用的王爷,我和我妹妹都不挑食。而且京都城云集四方人士,想吃什么都能买到。”
王宥川是特意叫她来挑东西的,当然不肯让她白跑,又说:“你还没买年货吧?这些随便拿!”
钱浅客气:“不用不用,过年的吃食都已备好了。”
王宥川不由分说,推着她的双肩站到琳琅满目的礼物旁,“挑拣一些,人情往来总要用的,省得去买了!”
“我不跟人来往。”钱浅谢绝好意。
王宥川很无奈,只得亲自挑了些东西,有糖有点心,有肉有水果。在这个没有科技种植和快速运输的年代,水果在冬日可是稀罕物,最后还拎了条南诏国来的大火腿。
他指挥戚河把马车装得满满堂堂,只给钱浅留了一个坐的地方,才命戚河送她回去。
路上戚河乐呵呵地问钱浅:“逍遥姑娘,你是怎么把王爷治得这么服服帖帖的?”
钱浅吃惊否认:“你不要害我,我哪敢治王爷?!”
“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
戚河笑得有些奸:“你说你平日看着温温和和、不声不响的,怎么就让王爷就变成这样了呢?你是不知道,他以前脾气多火爆。淑妃娘娘和主君成日耳提面命,再三叮嘱我跟徐祥看住王爷,可王爷哪是我俩能看住的嘛!”
钱浅回想了一下,“没有吧?王爷性子还好。”
与王宥川结识已有一年,这个看似嚣张跋扈的小霸王,实则就是个纸老虎。
他脑子不够聪明,课业上也不愿用功,从来都不是储君人选。
他有自知之明,却也不甘于平庸,仗皇帝和淑妃疼爱,母家又世代豪富,所以成日招摇过市。虽有些狂妄自大、眼高于顶,却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便讨厌宋十安样样强过他,也只是逞口舌之争,不会下黑手。
说起来,他只是个内心还没长大的孩子,想刷刷存在感罢了。
生活在皇室那样复杂的环境里,他这么憨居然还能顺风顺水活到现在,也正说明了皇帝、淑妃,还有他祖父有多宠这个傻小子了。
戚河却哼哼道:“怎么没有?他从前可冲动了,别人一激就会做些个傻事。现在你轻飘飘说两句,他就算不高兴也不会去做了。我跟徐祥现在都不挨骂了呢!不止不挨王爷的骂,也不会被淑妃和主君骂了,还时常得些赏赐呢!逍遥姑娘,你可真厉害!”
钱浅想起王宥川好像就跟她发过那一次脾气,她还晕倒了,于是说:“他可能是怕我死在他手里,背上骂名。”
戚河挠挠头:“难道是我和徐祥身体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