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位客人 家里第一次宴客
“逍遥, 你不怪我吧?”
姚菁菁捧着茶,神色别扭地说:“那日我确实冲动了。昨日我才想起来,其实咱们第一次见时你就提醒我了, 不要因为几首诗词就对王宥川心动,劝我慎重。我当时傻乎乎的, 还以为你是怕我抢走他才那样说, 还不知好歹警告你。”
她这么坦荡的道歉, 钱浅更愧疚了, “我的确没有如实相告。是我欺瞒在先, 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姚菁菁连忙说:“自然没有那么简单。我都知道了,你父母双亡, 带着一个妹妹生活, 好不容易得到一份报酬丰厚的活计,怎么敢轻易得罪那个霸王?你放心,我这个人很明事理的。”
钱浅颔首感谢:“多谢姚姑娘体谅。”
姚菁菁热络地说:“你别老姚姑娘姚姑娘的叫了,就叫我菁菁吧!”
钱浅顿了顿, “好吧!”
姚菁菁又说:“这个王宥川,仗着有几个臭钱,竟敢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狗东西!对了,他有没有因为这件事为难你啊?”
钱浅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姚菁菁翻个白眼, “算他识相!他若敢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你, 我定然要将此事给他宣扬的人尽皆知, 看陛下和卓家主君不好好惩治他!”
钱浅哑然,急忙劝道:“你可千万不要宣扬出去。王爷其实真的挺好的, 虽然作诗不是很有天赋,但也在努力进步了。而且他为人豪爽仗义,是非分明, 这你也没看错。”
姚菁菁带上一抹羞涩,说:“算啦!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同他计较的。”
“啊?”钱浅有点懵。
姚菁菁说:“我很喜欢那些诗嘛!既然诗是你作的,那咱们以后就是好姐妹了!你放心,有我罩着你,那个狗东西绝不敢为难你!”
钱浅被这位从天而降的“姐妹”砸的有点懵,“其实,王爷也没怎么为难过我……”
姚菁菁根本不管她说了什么,自顾自叽叽喳喳:“对了,你妹妹是不是开了个成衣铺?我回头带人去你家铺子捧场,日后你生意做大了,自然就不用再看他脸色受委屈了!”
吴婶来了,姚菁菁再次自来熟,没费什么功夫就跟吴婶混熟了。
吴婶热情地问她要不要留下用饭,姚菁菁半点没客气,直接就答应了,还自告奋勇要帮吴婶做饭,问钱浅晚上想吃什么,她来做。
钱浅一时间有些恍惚,闹不清自己和姚菁菁到底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落日燃起天边红霞,大门再次响起急促地敲门声。
钱浅打开门,王宥川和沈望尘齐刷刷站在门口。
王宥川神色焦急,一把捉住她的胳膊,声音急切:“姚菁菁是不是来找你麻烦了?她怎么你了?”
钱浅这才明白沈望尘是报信儿去了,赶忙解释:“没有,她没找我麻烦。”
话音未落,院里便传来姚菁菁的尖叫:“啊啊啊啊啊啊!逍遥!”
“她还没走?!”王宥川说罢挤进门,大步迈进院里。
钱浅赶忙追着他说:“菁菁真的没找我麻烦,她在做晚饭呢!”
王宥川立起眼睛:“她做的饭你敢吃?你不怕她给你下毒?”
“啊?”钱浅完全懵了。
很快几人来到厨房门前,姚菁菁还在尖叫,钱浅三步并作两步抢先进门。
姚菁菁一见她就激动地嚷嚷:“逍遥!这个鱼肚子都掏干净了,可我一下刀它还是会动!它还没死,它要我放了它!”
钱浅接过她手中的刀,用布隔着按住鱼,边割花刀边解释:“鱼刚死,血液中的养分还能继续供养神经,神经就会对外界刺激做出条件反射。这是鱼肉的反应,并不是鱼在挣扎,不用怕,没事的。”
吴婶笑呵呵说:“钱浅总是能解释清楚原因。我跟菁菁说不用怕,她就不敢信,非说还活着呢!瞧瞧,都要吓哭了!”
姚菁菁眼角还带着泪花,傻傻地问:“什么是条件反射?”
钱浅将鱼装盘放到吴婶手边,说:“去洗洗手,回头我给你演示。”
姚菁菁心情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门外的王宥川和沈望尘。她瞪着王宥川,瞬间提高了音量,声音满含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王宥川更怒:“本王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
姚菁菁吵嚷道:“我跟逍遥是好姐妹,自然可以来逍遥家!你不过是她的雇主,为何要到她家来?”
王宥川气得胸膛起伏不定,驳斥道:“本王何等身份,这是你能过问的事吗?”
姚菁菁回怼:“王爷了不起啊?我还是太傅千金呢,才艺双绝,名满京都!谁像你,除了身份就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钱浅抬头无语望天,对瞠目结舌的吴婶不好意思地笑笑:“婶婶怕是还要再加两个菜了。”
沈望尘很有眼力见,撸起袖子进屋对吴婶说:“婶婶,我来帮您!”
吴婶紧张不已,连连摇手:“可不敢可不敢!菁菁姑娘是太傅千金?那位还是个王爷?那公子你……”
沈望尘从钱浅手中接过刚拿起的土豆,一边削皮一边对吴婶说:“婶婶放心,我无官无职,就是个寻常人,你叫我望尘就好了。”
吴婶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问钱浅:“天爷呀钱浅,你怎么结交了这么多身份尊贵的朋友?”
钱浅朝沈望尘阴阳怪气道:“拜这位公子所赐。云王殿下是我的东家,菁菁,是通过云王认识的。您也看出来了,菁菁为人……比较热情。”
沈望尘噗嗤乐出声,钱浅真想把手中的菜摔到他的脸上,气骂道:“你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门外俩人发现没人劝架,也没人围观,竟然不约而同不想吵了,纷纷进屋抢着帮忙做饭。
当然,是帮倒忙。
一时间厨房锅碗瓢盆叮呤咣啷,剁肉的声音、菜下油锅的声音、拌嘴的声音交织混杂,宛如一场热闹别致的交响乐现场。
丰盛的晚饭摆上桌。
当然,针对原本的一家四口来说是相当丰盛了,但对于三位不速之客来说,或许“丰盛”的有些简陋。因为实在措手不及,除了原本的餐食,只又加了醋溜白菜、豆角炒肉、大葱炒蛋和辣炒土豆丝。
幸而家里原本的餐桌是宅子自带的,足够大,否则这么多人根本坐不下。
绵绵头回跟这么多生人一起吃饭,神情紧张,与钱浅贴得极近。
夏锦的俏脸黑得都快滴出墨了,把不高兴写满了浑身上下,餐桌的气压都变低了。
姚菁菁感受到了夏锦的不满,竟显得有些局促,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王宥川不明白夏锦为何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心想要不回头再多去锦绵阁买些贵的衣裳?
三人只有沈望尘神态较为闲适,加之陈亦庭一直礼貌客气地让菜,才让气氛不至于太过尴尬。
钱浅头一次在自己家里这么不自在。
姚菁菁讨好似的跟绵绵说了几句话,还说要去关照铺子生意,但绵绵只是紧张的点头,最多说句“谢谢”,便不肯说话了。
钱浅照顾着绵绵先吃完了饭,让她回了院子。
夏锦压根就没怎么吃,直接摔下筷子走人了。
陈亦庭犹豫地看向钱浅,见她点了头,紧忙致歉离席去看夏锦了。
没了凶神恶煞的夏锦,姚菁菁终于缓了口气,小声问:“逍遥,你家里人,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钱浅不打算隐瞒,为避免他们行事没有边界感,日后总来打扰,干脆实话直说了。
“绵绵自幼胆小怕生,不能与陌生人距离过近,迄今为止只有我和夏夏能同她有肢体接触,有生人在她会很不自在。至于夏夏和亦庭,二人都是罪民,受过诸多不公待遇。尤其是夏夏,被人利用吃过不少苦,所以对上位者会心存敌意。”
王宥川恍然大悟,“难怪你从不请本王进门。”
姚菁菁惊讶地问:“今日是你第一次进来?”
王宥川点点头,姚菁菁又问沈望尘:“你也是?”
沈望尘说:“我倒来过两次。不过都是白日来的,他们都不在家。”
钱浅心说睁眼说瞎话,但也不打算揭穿他。
王宥川担心地看了一眼外面,小声劝说:“逍遥,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与世无争。可是,你也太草率了!罪民怎可留在家中,还让他们帮你打理铺子?”
钱浅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我可以信任的人。”
“你也太天真了!”王宥川焦急训道,“你还小,不知人心险恶。那罪民可是什么事都有能做出来的!”
钱浅不喜他带着恶意看二人,神色有些冷:“王爷,我视他们为家人。依大瀚律法,王爷也可视我为罪民。”
“你!”王宥川气竭。
沈望尘拍拍王宥川,劝道:“既然逍遥信他们,咱们就别操心了。来,吃菜吃菜!吴婶的手艺真是不错,这么简单的菜也能做的别有滋味。我都怕回头吃馋了,总想来蹭饭呢!”
姚菁菁讥诮道:“你们还是少来吧,别给人家添堵了!”
王宥川立即就不乐意了,“你来就不添堵了?今日不是你……”
“不许吵!”钱浅用筷子敲敲盘子,警告二人:“再吵我可赶人了!”
二人立即安静下来。
沈望尘饶有兴致地看着钱浅,真有本事,竟让两个娇蛮霸道的主儿变得这么乖巧听话。
王宥川顿了片刻又问:“我觉得你本名挺好听的,要不往后我也叫你钱浅吧!”
姚菁菁嘴快替钱浅说:“她姓钱,觉得钱姓配浅这个字,兆头不好。”
“有道理。”
沈望尘勾起唇角,附和道:“逍遥也挺好听的,叫逍遥就挺好。”
第72章 心上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好不容易送走几尊大佛, 钱浅立即去了夏锦的院子。
陈亦庭站在门外,搓着双手嗫嚅道:“夏夏不肯听我说话,不许我进去。”
钱浅笑笑, “没事,你早点歇着吧!我来劝劝她。”
“夏夏, 是我。”
钱浅敲门, 里面没人回应, 她又道:“我进来咯?”
门并没拴, 一推就开了。
夏锦一见她就转过头, 仍在气郁。
钱浅告饶:“你听我解释。先前我帮云王作了几首诗,姚菁菁因为那几首诗对云王动了情, 后来发现是我代笔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今日找来是想向我道歉。云王大概是怕她来找我麻烦,也赶来了。就,实在是碰巧了……”
夏锦不说话,钱浅便拉了下她的衣袖。
夏锦生气地抽出去, 不让她拉。
钱浅只好继续哄:“他们非要留下用饭,我也不好赶人。我一直都记得你的话,不与他们热络的。”
夏锦终于肯出声,咆哮质问:“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身份啊?一个霸道的皇子!一个骄横的太傅千金!一个亲王之子!尤其是那个沈望尘, 你知不知道他很不简单的!”
钱浅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 连忙说:“我真的从来没有招惹过他们, 以后也还会一如既往跟他们保持距离,我保证!”
“哼!”
夏锦似是消了气, 又警告道:“知道他们不能招惹就好!他们出手阔绰,是因为银钱对他们来讲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你给我把脑子洗洗干净,不要再被银钱迷了心智!”
钱浅惊诧:“我在你眼里, 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
夏锦撇嘴嫌弃道:“也不知道是谁,为了套宅子就把自己卖了!”
钱浅一时无言以对,“哎呀,那不是咱们缺套宅子嘛!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小心眼。”
夏锦白她一眼,再次警告道:“要是让我发现你对王宥川或是沈望尘动了什么心思,老娘打断你的腿!”
说着还抬手敲了她脑袋一下。
钱浅捂着头哀嚎:“你手劲儿很大你知不知道?何况我哪有那么拎不清!”
夏锦又哼一声:“哪个拎得清的会为了套宅子就把自己卖了?日久生情不知道嘛!成日在一起,他们即会嘘寒问暖,又出手大方,你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怎么招架不住!”
钱浅没法解释自己没那么不谙世事,但为了让夏锦放心,便说:“我早有心上人了,你放心好了。”
夏锦一愣,“谁啊?”
“是我在青州结识的。”
钱浅回忆与宋十安相识的点点滴滴,“他人很好,温柔、谦逊、有同理心,能尊重别人、理解别人,很优秀但不会炫耀,也不会因为身份贵重而自视甚高。就算自己深陷泥潭之中,也会想着去拉别人一把,心中既有家国大义,亦存侠骨柔情。是我所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她眼中燃起点点星光,往常的淡然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柔情所取代。
这是相识一年多来,夏锦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情,忍不住问:“那为何,没在一起?”
钱浅笑了下,“身份贵重嘛,够不上人家的门楣呗!”
夏锦恼怒:“胡说八道!你这么好,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钱浅噗嗤笑出来,又说:“这回相信我不会对云王或是沈望尘动心了吧?这人呐,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人,往后看谁都会觉得差点意思。”
“我信。”夏锦揶揄道:“真该给你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刚才说话时的表情。”
见钱浅疑惑,她伸手比划着说:“就是,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眼睛里还闪着光。啧啧,怎么说呢?我从未见过你提起谁是这样的。”
钱浅登时红了脸,双手不由自主地摸上脸颊,“我哪有?!”
夏锦夸张叫道:“你瞧瞧!瞧瞧这娇羞的模样,简直比三月的桃花还要娇媚几分!”
她放了心,又对钱浅说:“咱们赶紧赚钱,回头多开几间铺子。待咱们成为京都城的大富商,再回青州求娶你那小情郎,到时看谁还敢说你够不上他的门楣!”
钱浅笑而不语,心说得成为多大的富商?就算是云王,求娶安庆侯大概也不容易吧!
嗯?
王宥川求娶宋十安?
有点搞笑是怎么回事?
*
树枝抽出新芽,嫩草奋力钻出土壤。
云王府办了盛大宴席,为云王庆贺生辰。
云王的生辰宴是家宴,来的都是皇子皇女和皇家近亲,还有卓家亲近交好的亲朋。
去岁钱浅是没资格在场的,今年戚河却特意送了请帖,正式邀请她参加宴席。
姚菁菁依旧时常来云王府,求见的虽是云王门客,可在外人眼中,这位太傅千金跟云王府走得很近,所以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席间淑妃与姚菁菁聊得开心,说起宫中新得几匹好马,趁着天气好,让他们几个孩子下午去围场跑马玩玩。
皇家子女大都早慧,看出淑妃是在撮合姚菁菁和云王,便一个个推说有事去不了。
钱浅这种场合一向缩在角落里,本以为她的任务今日就此结束,可以回家躲清闲了,谁想到云王和姚菁菁硬是将她也拖了去。
围场很大,足足有两座山头,但不再是皇家专属,更像是商业性质的。
京都城的官宦子女、世家大族,只要愿意花钱,都可以来狩猎。为了保证猎物存货量,围场管理者还会投放些鸡鸭鹅兔之类活禽进去,以供大型猎物繁衍存活。
王宥川与姚菁菁好像气场不和似的,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开始对呛。
钱浅时常两边劝,头疼了就躲远些让他俩自己吵,心里哀叹这个世界没有降噪耳机。
沈望尘问钱浅:“为何愁容满面的?不会骑马么?”
钱浅望着前面吵吵闹闹的二人,苦不堪言道:“我觉得,我最近就像是桥梁架设时,承接桥身的那根临时桥墩。”
沈望尘哈哈大笑,引得前面俩人都不吵了,停下来等他们。
姚菁菁牵着马问:“逍遥你能行吗?你先上马,我牵着你走两圈,感受一下。”
王宥川则是很直接地把缰绳递给戚河,来到钱浅身边说:“来,本王扶你上马!别怕,没什么难的。”
“不用,我能行。”钱浅说罢自己翻了上去。
大瀚年少院与年幼院有朝廷和商会的商贾们补贴,学费很低。旨在让所有百姓可以识字、懂礼守法,有基本的生活知识,做事便利。
但到了志学院就不再有补贴了,加之有射箭、御马、驾车等这种耗费财力的课程,故学费极高,另有琴、棋、书、画、诗、花、酒、茶这八雅选修课,普通人家根本承受不起。
读完年少院的孩子刚好十二岁,就到了大瀚朝法定的工作年龄。大多人都会选择去做学徒之类的佣工,习得一技傍身。
而继续读志学院的孩子,要么是家境优渥不差钱,要么就是奔着科考入仕去的。
钱浅因“天资过人”,八岁就越级进入志学院,院长怕摔着她这个天才宝贝,硬生生拖到十岁才让她骑,但也算学过两年。
虽然至今已经很多年都没再骑了,但跑跑马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漂亮、利落的动作让周遭人皆是一愣。
姚菁菁问:“逍遥,你会不会跳舞?”
钱浅知道姚菁菁在京都贵女中就是以舞技出众而闻名的,却不想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就能被她窥见端倪,磕巴道:“不、不大会。”
“姿势倒是像模像样的。”王宥川笑了笑,随即故意耍帅,也利落地上马。
随即沈望尘与姚菁菁上了马,沈望尘说:“不如咱们先比试比试,看能先跑到五里处的那棵歪脖老槐树下。”
王宥川不同意:“表兄你这不是欺负逍遥吗?”
“没事的。”钱浅道。
沈望尘笑说:“大不了咱们让着她些,让她先跑一段就是了!”
沈望尘话音刚落,便有飒利的声音传来:“表兄,四皇兄,你们要去跑马还是打猎?咱们一起如何?”
众人回头去看,却是皇太女王宥知与宋十安并驾齐驱前来。
钱浅吃惊想要躲闪,可这围场空无一物全无遮挡,她可不想跟皇太女和宋十安一起,索性把心一横,直接策马蹿了出去。
留下的仨人愣了一下,姚菁菁立即驱动马匹去追,口中大喊:“逍遥!你耍赖!”
沈望尘也喊道:“都说了让你先跑一段!着什么急!”
王宥川瞥了一眼宋十安,不悦道:“本王才不跟他一起。”
三人都先后离去,沈望尘面含歉意,对姗姗来迟的二人说:“殿下,宋侯,对不住了。我们几人已定好规则,今日就不一起了,二位慢慢来。”
王宥知点头笑笑:“表兄快去吧!”
复而又对宋十安歉然一笑:“对不住了十安,看来这些年过去,四皇兄对你的成见却并未消减。”
宋十安礼貌客气:“云王一贯如此,臣早已习惯了,殿下无需在意。”
王宥知闲聊问:“姚姑娘前面的那位姑娘,孤看着十分眼生,宋侯可知世是哪家的千金?”
宋十安只知她是云王的门客,于是淡淡道:“不知。”
王宥知说:“也罢!那就不与他们凑热闹了,咱们二人赛上一赛!”
宋十安道:“李将军一行稍后便到,殿下不如稍待片刻,一同检验检验我们的马上功夫。”
第73章 冷屁股 怕虫子?
钱浅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见不得二人同行的画面, 甚至连礼数都难以周全,只想赶紧躲得远远的。
一望可相见,一步重如城。
明明早已心如止水, 可一见到他还是会控制不住情绪。
她气自己,终究还是舍不得。
放纵着自己策马飞驰了好一段距离, 心情才平稳下来, 姚菁菁已然追了上来。
“我可追上你喽!”
年轻的身躯荷尔蒙爆棚, 挑衅之下胜负欲升起, 钱浅化愤怒为力量, 挥动马鞭奋起直追。
四人几乎是同时到达老槐树下。
“想不到啊逍遥,你这骑术可以啊!”姚菁菁给予盛赞。
酣畅痛快将那些不快暂时压下, 钱浅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们让我的吧?很久都没骑过了,没摔下来就很庆幸了。”
几人说说笑笑,策马来到一片桃林。
桃花漫天春光好,四人下了马, 打算欣赏一下美景。
姚菁菁脚还没停稳就瞄到了一只野鸡,当即拿起弓,驱马去追。
王宥川叫钱浅一同,钱浅婉拒道:“我不会射箭, 你们去吧!”
她也不算说谎。
她越级上志学院, 个子小、力气也小, 因此推脱不愿练。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愿在无缘无故的情况下, 轻易决定一个生命的死活。
推己及人,她不想做那个左右其他生命死活的“神明”。
王宥川将马拴到了一旁,慢慢凑到她身边, 假意一起看桃花。
沈望尘见此场景,知趣地说去寻姚菁菁,给二人让出空间。
王宥川东扯西扯,几次欲言又止。
钱浅觉得他怪怪的,不禁问:“王爷你怎么了?”
王宥川见她实在不上道,便直言说:“今日是我的生辰。”
钱浅当然知道,但觉得他刻意强调应该别有用意,于是试探地说:“呃,我先前恭贺过了,你大概没注意。要不我再说一遍贺词?”
王宥川似乎难以置信,“你不会真没给我准备生辰礼吧?”
钱浅有点懵:她还得准备礼物吗?哪个打工的需要给老板送生日礼物啊?
可眼下他都开口索要了,她只好尴尬地笑:“呃,那个,王爷想要什么礼物呢?贵的东西我可送不起嗷!”
王宥川满脸灰心失望:“我就不该有指望!”
钱浅见他很是不满,连忙说:“我听闻城西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口味新颖别致,要不回去的时候我给您买上一份?”
王宥川更怒了:“谁稀罕!”
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不管不顾地往她手里一塞,就怒气冲冲地去牵马了。
钱浅打开木盒,里面有一支精致玉簪,通体润白,素雅至极。
她怔了怔,赶紧去追:“王爷!您生辰还赏我东西,叫我怎么好意思?”
王宥川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愤怒地瞪着钱浅,指着自己的脸问:“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脸上是什么?!”
钱浅小心措词:“英俊。”
王宥川气息一滞,继而怒道:“是你的冷屁股!”
他怒气冲冲策马而去,钱浅呆愣在原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王宥川已经把她当朋友了,那她没准备个礼物是否真的辜负了这份情谊?
“逍遥,你发什么呆呢?王爷呢?”姚菁菁的声音打断了钱浅的思绪。
钱浅把胡思乱想的念头抛之脑后,应道:“大概是狩猎去了。”
姚菁菁开心地举起手中的山鸡:“瞧!想不到沈望尘的箭术还不错呢!”
沈望尘笑道:“多亏姚姑娘眼尖,才发现了猎物。”
姚菁菁把山鸡扔到钱浅脚边,说:“我再去寻一只,今日定要王爷对我五体投地!”
钱浅知道她的心思,指着王宥川离开的方向,“王爷在那边。”
姚菁菁羞涩一笑,策马追去了。
沈望尘这次没跟去,来到钱浅身边问:“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
钱浅否认:“哪有?我不是一直这样?”
沈望尘墨玉般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说:“不是。你平日里冷静得很,今日却有些魂不守舍的。”
钱浅微微垂下眼,“王爷嫌我没给他准备生辰礼,有些生气。我正在想要不要弥补。”
沈望尘闻言笑了:“我该想到的,应当替你备上一份。”
钱浅却直白道:“没必要。今年年底就两年期满了,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无需麻烦。”
沈望尘听出她话语间的疏离,叹道:“薄情寡性!”
钱浅瞟了他一眼,说:“你也是,日后别再翻墙来找我讨茶喝。你那么多莺莺燕燕,叫人知道了给我添麻烦。如今你跟云王的关系够好了,我也算是不负所托。君子之交淡如水,咱们好聚好散。”
沈望尘捂着心口,佯做痛心状:“真该给你拿面镜子,让你瞧瞧自己这副凉薄的嘴脸,叫人心都跟着发寒。”
轻佻浪荡的模样只换来一个嫌弃的白眼。
钱浅懒得理他,兀自往桃花林中溜达,沈望尘笑了笑,踱步跟了上去。
暖春暮光里,桃花开的正盛,柔软的风里氤氲着花香,惹人心醉。
钱浅专注欣赏美景,嗅着芬芳,却不小心惊扰了园中的“原住民”。
一只黑色带白点的大甲虫,因她的突然靠近,猛然间振翅腾空而起,向她扑来。
钱浅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挡住脸,弹跳起来想逃跑,却一头撞进身后沈望尘的怀里。
沈望尘被撞得一个趔趄,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下意识紧紧环住她。
极淡的香气钻入鼻腔,心跳瞬间就乱了。
犹如优美的乐曲突然加入不合时宜的鼓点儿,直接被打乱节奏。而那鼓点越敲越重,一锤一锤砸在心间,直叫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甲虫振翅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视线里的小黑点才变得清晰。沈望尘挥手驱赶走黑色大甲虫,却挥不走敲在胸膛的鼓点。
钱浅缓过神,意识到举止不妥,连忙挣脱那紧紧的怀抱。
沈望尘察觉她的动作,立即松了手。
钱浅只是小退了一步,生怕那虫子还在,缩着脖子谨慎地观察。
细软的发丝随风扬起,像小爪子似的轻挠沈望尘的下颌,带得浑身都跟着酥麻发痒。见她心有余悸的模样,沈望尘忍不住抿了抿嘴角,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
虫子不见了,钱浅迅速整理好表情,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东西?”沈望尘单手握拳抵着唇忍笑,眼角弯弯。
钱浅佯装镇定,用一贯平淡语气说:“有些突然而已。”
“哦!原来如此。”沈望尘戏谑挑眉,逗弄道:“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哦,那只虫子现在,就在你背上。”
钱浅大惊失色,差点原地起飞!
她手舞足蹈地拍打后肩、后背,沈望尘在旁捧腹大笑,满是恶趣味得逞的欢愉。
钱浅意识到他在耍她,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怒气冲冲往回走,又心有余悸地偷偷拍胸脯。
吓死我了,这是什么品种的怪兽,居然能长这么大!
她头也不回的走,没看到身后的沈望尘也悄悄抚上胸口,望着她的背影出神,笑容实实在在发自内心。
二人在草地上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钱浅静静看景,沈望尘静静看她。
等到王宥川和姚菁菁一起回来,姚菁菁无比兴奋地说:“逍遥你看!王爷打到了兔子哎!”
钱浅赶紧拍马屁:“王爷英明神武,亲自出马自是无往不利!”
姚菁菁问王宥川:“王爷,把这只兔子给逍遥拿回家吧?”
王宥川冷脸拒绝:“凭什么?她又没出力!不愿付出就没机会沾光,不愿吃亏就没机会吃肉!”
姚菁菁不知他哪来的邪火,骂道:“小气鬼!逍遥你别管他,我跟沈望尘打的山鸡给你拿家去!”
王宥川失了兴致,几人打道回府。
好巧不巧,在围猎场门口再次碰上了宋十安和皇太女。
王宥知看到他们手中提着猎物,笑道:“看来皇兄今日收获不错。孤正邀宋侯一同用饭呢!皇兄不若一起,让我们尝尝你今日猎得的野味儿。”
王宥川却对宋十安讥嘲一笑,阴阳怪气地说:“想不到宋侯也有空手而归的时候啊!本王以为,这辈子只有本王惦记宋侯猎物份儿,想不到有朝一日,宋侯也惦记起本王的猎物了?”
王宥知蹙眉道:“皇兄,孤只是随便一提,并非宋侯意愿。你若不愿,当孤没说就是,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王宥川见妹妹向着外人说话更生气了,“皇妹,宋侯是神射手,自幼射科名列前茅。若非宋侯,太傅又怎会告诉父皇本王心浮气躁,要本王磨炼心性呢?”
他瞪着宋十安继续阴阳怪气:“多亏宋侯,本王没日没夜练了半年的箭术,今日才没有空手而归。本王是在感谢他呢!”
王宥知叹气:“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皇兄还揪着不放。也不怕姚姑娘看你笑话!”
“本王倒要劝皇妹你好好想想,一个神射手空手而归,究竟是打不到猎物,还是不愿打啊!”
王宥川说罢朝宋十安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钱浅一直垂头听着,此刻突然想起曾听宋十安提过,少时总有同窗向他讨要猎物充作自己的成绩,后来有次他不愿给,那人就跟他翻脸了。
这世界可真小啊!抢宋十安猎物的,居然就是王宥川。
她跟在王宥川身后离开,听到皇太女对宋十安致歉。
“十安,真是对不住。我本有意让你们缓和一下关系,想不到皇兄竟为了那点小事耿耿于怀至今。”
宋十安好听的声音安慰对方:“殿下真的无需挂心……”
第74章 杀了他 家人和朋友的意义
回城的马车上, 王宥川脸黑得厉害。
钱浅同样黑着脸,神色冷漠一言不发,沈望尘环抱双臂闭目养神, 姚菁菁见众人都不说话,也不再叽叽喳喳,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云王府。
王宥川没管别人直接下马车进了府, 姚菁菁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沈望尘喊住兀自转身离去的钱浅:“天阴的厉害, 估摸要下雨, 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
邦邦冷硬的两个字丢过来, 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终于没了旁人,钱浅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坐下, 一下一下用力捶着胸口。
心脏无可抑制的发痛, 胸口闷堵得她喘不过气。
已快两年了,她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钱浅终于觉得定居京都是个错误的决定。本以为可以做到对宋十安心如止水,平静的看他人生璀璨, 幸福美满,此刻才意识到,她实在是太高估自己了。
她仍对他心存爱意,让她接受宋十安的幸福与她无关, 堪比剜心之痛。
不知枯坐了多久, 阵风霸道刮断她的思绪, 钱浅这才发觉,天色似乎突然就暗下来了。
眼见黑云愈发压低, 行人匆匆跑起来。
这位置离工衣铺子近,钱浅便想去铺子里躲躲雨,待雨小了跟夏锦陈亦庭一起回家。可惜跑到了才发现, 铺子已经关了。
豆大的雨点啪啪落下,砸在脸上生疼,钱浅觉得雨大概不会很快停,便一头扎进雨幕。
路过一条小巷,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停住脚步,慢慢凑过去。
巷子深处的转角后,传来陈亦庭歇斯底里地吼叫:“你已经骗走了我全部的钱,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怒吼:“叫什么叫!还敢叫!”
一阵拳打脚踢声后,那陌生的声音威逼道:“老实点没?能不能好好听话?就三个女的,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你模样生的这般俊俏,想哄骗她们还不容易?”
“我绝不恩将仇报!”
陈亦庭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宁死不屈的劲儿。
那人又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出了力,到时候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呸!我才不会与你这种人同流合污!”
咬牙切齿的愤恨几欲喷涌而出,使得陈亦庭一贯和气的声音变得无比陌生。
雨又大又急,砸在地面上声响不小,杂乱的雨声中夹杂着拳打脚踢的动静和一声声闷哼。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你能好好当你的陈掌柜?一个臭罪民,我呸!”
“只要我把你是罪民的事儿宣扬出去,你以为你们铺子还能有人去?”
“不识抬举!我让你不识抬举!”
因宋十安而压抑的情绪与方才脏腑烧起的怒火交织在一起,钱浅的心竟出奇的平静下来。
这种感觉……
离开青州前的那个雨夜,杀曾小娥和她那个赌棍夫君时,心也是这样平静。
或许早在意识到宿命既定,命运就是一遍遍重复轮回的那一刻,她便对生命失去了敬畏之心。
既然神明可以掌控她的命运,还让她发觉自己死期未至,那她借此去左右别人的生死,也是神明该受的报应!
当然,或许神明的眼中,这不过是蝼蚁之间的自相残杀。
也或许,这人死在她手里,就是他原本的宿命。
不论如何,钱浅碰巧今日心情极差,也想过一过那决定别人生死的瘾。那就碾死只害群蝼蚁,当做对神明的挑衅吧!
她抬头望天,璀然一笑:有本事,你下个雷劈死我啊!
雨幕中,幽灵般的身影,手持短小的折叠刀,出现在对陈亦庭拳打脚踢的大汉身后。
“嘿。”
那人吓了一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观察,见她只是个身形柔弱的姑娘,顿时放松了警惕。
“你谁啊……”
话音未落,大汉声音戛然顿住。
他反应算是敏捷,见到突然女子突然抬手袭来,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
就是这个本能反应,救了他自己一命。
他什么都没看清,只以为对方想打他一拳,谁料脖颈间一阵割裂的刺痛,手摸上去才发现满是鲜红。这才发觉对方竟是打算一言不发,直取他性命!
刺痛加深变成巨痛,痛觉迅速扩大,又因位置靠近脑袋,直接让大脑空白一片,全靠本能格挡自救,连连告饶。
钱浅一击不成,直接挥刺起手中的刀。
只可惜为了便携,这折叠刀打造的太小了些,那大汉死命格挡,虽受了几处伤,却没有伤及要害。
陈亦庭已经完全吓傻了,直到大汉退到角落退无可退,跪地匍匐高喊饶命才回过神来。
他踉跄爬起身,从后拦抱住钱浅,大喊道:“钱浅!别冲动!再下去他会死的!”
钱浅瞪着吓得浑身颤抖,不断磕头求饶的大汉,声音带着森寒的恨意:“我就是要杀了他!凭什么这样的祸害能活着?!他凭什么!”
那大汉吓得尿了裤子,捂着身上的伤口嗷嗷大哭:“奶奶!我错了奶奶!我再也不敢了啊……”
陈亦庭是老实本分人,就算是被欺辱多次,也顶多是下一下反抗的决心,从未动过害人的心思。此刻听到钱浅的话,吓得手都跟着哆嗦起来。
“不可啊钱浅!这、这是一条人命啊!”
钱浅大力挣扎开陈亦庭,怒道:“蝼蚁而已!我如何杀不得!”
平和从容的神情此刻变得无比陌生,双目赤红,那瞳孔彷如出鞘的刀刃,满是锋利的寒光。即便陈亦庭没见过杀人,也感受到了钱浅这一身凛然的杀意。
“不行!”
他急吼一声,张开双手拦在大汉身前,眼眶里因急切充斥起热泪,“杀人是触犯律法的!我不能让你一时冲动,酿下大祸!”
他是罪民,就算是死,他也绝不能让钱浅、绵绵同他一样,落到这种地步!
那大汉得遇救星,立即紧紧抱住陈亦庭的双腿,哭叫哀嚎:“爷爷!爷爷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我狗眼不识泰山!求你让奶奶饶了我吧!求奶奶饶命啊!”
见陈亦庭一脸决然,钱浅叫嚣发狂的血液渐渐被大雨浇熄。
她胸膛剧烈起伏良久,终于妥协道:“好,我今日不杀他。但我需要跟他说几句话。”
陈亦庭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就想让开身。
那大汉却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嗷嗷大叫:“不不爷爷!爷爷别走!别丢下我……”
钱浅一把薅住大汉的头发迫使他扬起头来。
“你一直搞错了一件事。”
“该害怕的人,明明是你啊!”
“我们本就一无所有,亲人死绝。你呢?老婆、孩子、父母都还健在吗?亲友关系好吗?”
“就算我今日灭你满门,这么大的雨,连个脚印都不会留下。”
“触犯律法?亡命天涯?你觉得罪民该怕这些吗?”
大汉越听心越凉,身上哆嗦的更厉害了,脖子上的鲜血再度涌出,被雨水冲成淡红色,落到地面上很快不见踪迹。
“奶奶……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奶奶饶命,求奶奶饶命……”
钱浅突然觉得,碾死这样的蝼蚁实在挺没意思的。
她将人甩趴在地,踩着大汉的胖脸,歪头说:“从今往后,你最好祈求别有人来给我们捣乱。因为任何人来找茬,我都会记到你的头上。”
“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把你全家剁成段,看着他们被野狗啃噬成累累白骨。”
“而你,将会是最后一个。”
她声音并不大,那大汉却吓得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干张着嘴哆嗦发抖。
钱浅嫌弃地挪开脚,转身走出巷子。
陈亦庭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脸上的恐惧掩都掩不住,一声都不敢吭。
自相识以来,钱浅一直待人平和友善,似乎永远都不会跟人生气计较。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相信,她还会有如此凶残狠绝的一面。
大雨模糊了视线,那削瘦单薄的身影,就这样顶着倾盆大雨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迈进。
好像就算天塌下来,她亦可岿然不动,独自撑起这片天。
这令陈亦庭深感惭愧。
直到快到家附近,钱浅才停住脚步,转身对他说:“不要向那样的畜生下跪。”
陈亦庭对她的惧怕早已转为敬佩,面带愧疚地说:“对不起……”
钱浅冷肃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本就一无所有,被踩进尘埃仍不敢反抗,又怎配站到夏夏身边?”
她早看出夏锦和陈亦庭二人郎有情、妾有意了。但陈亦庭觉得配不上夏夏,不敢开口表明心意。夏夏则有些反应迟钝,明明关心他,对他甚是依赖,却好像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快要离不开他了。
陈亦庭头垂得更低:“我以前没跪过。我是怕,怕连累你们……”
钱浅虽气他不争气、妇人之仁,但不论威逼还是利诱,他终究没有向对方妥协。
神色缓和下来,她又恢复了以往平和,耐着性子说:“我们若怕连累,当初就不会留下你。我们不是朋友吗?家人和朋友的意义,就是总有人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你身后,帮助你、支持你。”
雨打在陈亦庭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哽咽地用力点头。
钱浅推开家门,叮嘱道:“去处理好你的伤。若被夏夏知道,定会直接去杀了他全家。”
第75章 离家出走 这世上,没有值得让你伤心彷……
钱浅毫不意外再次染了风寒。
夏锦骂骂咧咧给她端来姜汤, “脑子让狗吃了?这么大雨在哪避会不行,不知道等雨小啊?”
钱浅小声辩驳:“我又没长前后眼,怎么知道雨何时会小?”
“还犟嘴!”夏锦狠狠弹她一个脑瓜崩, “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啊?又不肯吃药。怎么不淋死你!”
钱浅揉着脑袋小声问:“你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别人家,留下点东西, 但不被人发现?”
夏锦满眼狐疑:“你想干嘛?”
钱浅将从陈亦庭那要来的地址给了夏锦, 夏锦得知这就是当初骗了陈亦庭全部身家的人, 杏眼当时就凶光暴起。
钱浅让夏锦剪下他们家人的一把头发, 用刀把字条和头发一起钉在桌上, 威胁他把从陈亦庭手中骗走的钱送还回来。又再三叮嘱:“不许冲动啊!按我说的做,恐吓要钱才是目的, 别横生事端。”
她并不指望靠那几句话威胁就能唬住那个泼皮。
坏人坏事做惯了, 偶尔栽一次,只会觉得是一时不慎倒霉,说不定会生出更强的报复心。她得让那人知道,她说出的那些恐吓之言是真有能力做到, 对方才会发自内心害怕。
一直等到子时,夏锦才终于回来。
“妥了!”
钱浅紧张得不行:“怎么去了这么久?揪心死我了。”
话音刚落,她便注意到夏锦的手上有血色,惊道:“你干什么了?”
“哇!”
夏锦张开双手故意吓了她一下, 才说:“放心!是兔子血, 唬人玩的。按你交代的, 有孩子找孩子,没孩子找老人。”
钱浅松了口气, “那就好。”
夏锦揽过钱浅的肩,嬉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损的一面,真是太对我脾气了!”
钱浅嫌弃地捏开她带血的手,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
夏锦讥嘲道:“你该不会觉得这就叫恶人了吧?啧啧啧,见识也太少了点儿!”
次日清晨,那大汉家里传来妇人的惨叫声。
大汉浑身绑着布条,拖着肥厚的身子急急赶到孩子屋中。
妻子瘫坐在孩子房门口,口中失声只能发出“啊啊”的音调,手指着床头颤成一团。
顺着妻子的手看去,孩子的床头上赫然吊着一只被扒了大半皮的兔子!血滴了满床,孩子的头肩脸,连同枕头都是暗红一片!
大汉腿顿时发软,“哐当”一声瘫靠在门上。
浑身猩红的孩子听到动静,却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
妇人本以为孩子死了,此刻见孩子动了,“哇”地哭出声来,猛地扑上去将孩子抱在怀里冲出了屋子,不断哭骂。
“你究竟得罪什么人了呀?!”
“我就说你不要总出去瞎混,找个正经事做!你瞧瞧如今!”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与你和离!我们娘俩都要被你连累死了!”
那大汉想到昨日雨中女子阴狠的话语,脚下又是一软,靠着房门缓缓瘫了下去。
午间,锦绵阁门外来了个小孩,怯生生地问:“请问哪位是陈掌柜?”
“不知小公子找我何事?”陈亦庭走上前弯下腰问。
小孩将怀里抱着的小包裹递给陈亦庭:“一位伯伯让我交给你的。”
小孩塞过包裹,就一溜烟跑走了。
陈亦庭疑惑地打开包裹,里面竟是当初他被抢的一件貂毛大氅和两包沉甸甸的银子!
他目瞪口呆,回头看向在楼上扶着栏杆嗑瓜子的钱浅和夏锦,二人只是朝他笑了下,便继续小声聊天了。
钱浅望着朝二人鞠躬的陈亦庭,小声问:“你到底做什么了?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夏锦吐出瓜子皮,说:“他家院里养了几只兔子。我逮了一只,把皮剥了一多半,吊他家小孩床头上了。这血呼刺啦的多有震慑力,不比你那法子管用多了!”
钱浅厌恶血腥场面,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夏锦看见她的反应十分不满:“怎么?嫌我做的太过了?”
钱浅不敢说,敷衍道:“我就是觉得,留个皮就行了,肉拿回来炖了多好。”
夏锦豁然开朗:“你不早说!”
“我哪知道他们家还有兔子?”
“那我今晚再去偷一只?”
*
王宥川见钱浅染了风寒,用逼她喝药的方式把气撒了,算是将她没准备生辰礼的事翻篇儿了。
转眼盛春已至,这日王宥川跟淑妃去郊外庄子踏青,叫了钱浅同去。回来时天色已然很晚,淑妃有些头疼,王宥川便陪淑妃回宫,让戚河送钱浅回家。
钱浅远远便瞧见家门口好似有团黑影,还以为是堆了什么东西,离近才发现是个人在蹲着。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钱浅十分惊讶。
“菁菁?你怎么来了?”
姚菁菁没了往日的明媚肆意,神色有些憔悴,声音更是沙哑:“逍遥,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钱浅扶她站起身,“发生何事?”
姚菁菁腿麻了,撑着墙揉腿解释说:“我离家出走了。”
“啊?”钱浅愕然。
姚菁菁龇牙咧嘴地活动僵麻的腿脚,苦着脸说:“我去云王府找你,李总管说你跟王爷和淑妃去踏青了。我在外面晃了一天,实在没地方去,只好在这儿等你了。”
钱浅见她落魄的模样有些不忍,帮她揉腿说:“那你怎么不进去?”
姚菁菁娇声道:“你不在家嘛!”
钱浅很无奈,“绵绵会在。”
姚菁菁扁扁嘴:“绵绵又不喜欢我。”
钱浅又帮她去揉另一条腿,解释道:“绵绵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有些怕人。再说夏夏你也认识嘛!”
姚菁菁说:“那我更不敢了。她太凶了,横眉竖眼的,像个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眼神都能飞刀子。”
钱浅不得不佩服,姚菁菁看人真的很准。
早已过了晚饭的点儿,但姚菁菁中午、晚上两顿饭都没吃。钱浅跟家中几人打了招呼,陈亦庭要给姚菁菁做饭,被钱浅回绝了,只去厨房将剩菜热了热,又炒了个饭端回房间。
姚菁菁一点没挑剔,吃得很香。
钱浅又打开衣柜给她找衣裳,姚菁菁凑近问:“怎么这么多道袍?”
“什么道袍?”钱浅拎出一身递给她,“这是在家穿的睡衣,舒服。”
姚菁菁换上后对着镜子臭美,“你看我有没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钱浅见她精气神儿恢复不少,坐到书案前整理今日的内容。
姚菁菁好奇地凑过来,“你在做什么?”
钱浅解释道:“整理记录今日王爷与淑妃的母慈子孝。”
姚菁菁拿起那厚厚一摞纸张,看着各种事件、对话记录,忍不住感叹:“你还真是在全心全意地为他著书立传啊?”
钱浅专心写字,随口回道:“他雇我就是为了这个啊!”
姚菁菁转而又将目光落到那整面墙的书架上,“你居然有这么多书,看得过来吗?”
她随手抽出两本,再次发出惊叹,“啊,这些都是你写的?我从前觉得你有点才气,万万想不到,你这哪里是有点才气?你这分明就是才华横溢啊!”
钱浅记录完一个小段落,抬头笑道:“继续夸,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