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北郊行宫5 记住别什么饵都敢咬……
没带侍卫侍从, 三女两男五个人上了小船。
几人都没有划船的经验,吭哧瘪肚折腾许久才掌握一点诀窍,费了好大的力气, 终于把船移到一处河面稍宽的地方。
姚菁菁、王宥川、沈望尘三人在船头排排坐,甩出鱼钩。
钱浅坐在船篷内, 听徐芷兰的抚琴, 看他们斗嘴嬉笑。
古琴具天、地、人三种声音, 是一种极具灵性的乐器。但古琴音小, 不适合在嘈杂的地方弹奏, 如今身处安静的盛春,泛舟于平静的河面, 便凸显了琴音的美妙。
徐芷兰琴技卓绝, 出色地展现出天音的轻灵飘逸,地音深沉厚重,人声恰似叹息,像几种乐器合奏出混响般。
一曲罢, 钱浅不禁赞叹:“少时常听书院老师说,古琴音域广泛,音调悠远,我却总是难以体味。今日听你弹奏, 低沉处沉似鼓韵, 高亢时似金石敲击, 总算感受到古琴的伟大之处。”
徐芷兰羞涩垂眸。
她是那种柔美婉约的长相,虽不如姚菁菁明艳夺目, 却别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温雅秀丽。此时双颊浮起淡淡的粉,倒给娴静的芙蓉面平添一抹娇艳。
徐芷兰递过块糕点,连问话也是温温柔柔的, “不知,你平日喜好什么口味?”
钱浅接过糕点,“我不喜苦味,其他都可。”
徐芷兰问:“我观你削瘦纤薄,是不喜荤腥?”
钱浅答:“没有。平日肉吃的很多,饭食吃的也不少,无奈就是不长胖。”
徐芷兰轻柔地说:“我还算做得几道拿手的吃食,回头做给你尝尝。姑娘家还是丰腴些好,身体才能康健。”
真是个体贴的女子,钱浅笑笑说:“能品尝到王妃的手艺,我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徐芷兰闻言却有些局促:“我是不是,又让你不自在了?”
她总是忐忑不安的模样,钱浅忙道:“没有没有。我这人随意惯了,你莫要拘谨,怎么舒服怎么来。”
徐芷兰没再多说别的,又问:“我再为你抚一曲,你喜欢什么曲子?”
钱浅说:“你现在想到什么,就抚什么吧!”
姚菁菁不是能耐住性子的人,鱼钩半天没动静,早就坐不住了。悠扬舒缓的琴声响起,她立即放下鱼竿回了船篷,坐到钱浅身边聆听美妙的琴音。
姚菁菁刚坐定不久,王宥川后脚也进来了,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坐到姚菁菁旁边。
众人都有午睡的习惯。
先前在外面钓鱼时,王宥川和姚菁菁有些犯困,此刻坐在船篷里,小船在水面上微微摇荡,徐芷兰弹奏的又是放松闲适的曲目,王宥川听了两曲便斜靠着开始打盹儿。
没过多会儿,姚菁菁也支不起眼皮,朝王宥川歪过去了。
钱浅起身脱下外衣,盖到姚菁菁身上。
徐芷兰正好告一段落,也打了个哈欠。钱浅见状便说:“你也靠着打个盹儿吧!”
徐芷兰问:“你呢?”
钱浅道:“我去钓鱼晒太阳。”
她拿了个斗笠戴在头上遮阳,坐到了先前姚菁菁的位置,与沈望尘隔了个空位。
拉起鱼竿看,鱼饵已经没了,只有空空如也的弯钩。她拿了一点儿饵料挂在上面,再次甩下鱼竿。
钓鱼显然没有想象中容易,钱浅盯了水面良久,感觉鱼竿有动静就拉起来看看,却总是空空如也。
沈望尘指导说:“钓鱼需要耐心。小动静都是鱼在试探,要有足够的耐心等鱼咬上钩再拉起来,否则就会把试探的鱼吓跑。”
钱浅往他的鱼篓里看了看,果然已有两尾小鱼了,也没说话,继续安静地盯着鱼竿。
正认真专注着,突然一团暗色劈头砸下,钱浅定睛才看清,是沈望尘的外衣。
“你不是怕冷么?河面上潮,别着了凉。”
漫不经心的语气透出两分关心,钱浅却直接递回去:“我不冷。日头正好,晒在身上挺暖和的。”
沈望尘不接,定定地看着她。钱浅便回头看了眼船篷,徐芷兰用手斜支着下巴,闭着眼睛小憩,于是起身将衣裳给徐芷兰盖上,又坐回来。
沈望尘勾着唇角,却看不出笑意。
钱浅也不搭理他,闭着眼睛,专注用手感触着鱼竿的动静。
一段时间后,又有鱼儿试探触碰鱼钩,她耐着性子不动,终于等到动静变大,直到明显感觉到鱼竿前端略略一沉,立即抬杆。
果然,鱼钩上咬着一尾小鲫鱼。
她笨拙地将鱼竿撤回,却因没有经验,只能看着鱼儿在长长的鱼线下折腾挣扎,手忙脚乱不会抓。
一旁的沈望尘忙帮她握住鱼竿往回撤,又拿起抄网去接鱼。
小鲫鱼在抄网里拼命挣扎,钱浅隔着网被甩了一脸水,连斗笠都晃掉了,半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按住鱼。
“你瞧,不小呢!”
她抓住鱼十分兴奋,脸上绽放出灿烂喜悦的笑容,漫天华彩尽收在瞳孔中,亮得如高悬的太阳一样耀眼。
沈望尘难得见到她这个模样,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情不自禁地伸手擦去鱼儿甩到她脸上的水珠。
温暖的指尖摸到脸上,钱浅心一颤,呼吸有些乱了节奏。
沈望尘五官过于深邃,不笑时有股子锐利劲儿,好似天生带着昂扬的攻势。但他很爱笑,吊儿郎当的轻佻模样,便能很好的掩盖住那抹凌厉。
但此刻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既不见锐利之气,又不见轻浮之意,只有浅浅的、极其温柔的笑意。那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宛如在反射河面的波光粼粼,晃得人心乱。
钱浅脸颊发热,连忙垂头去取鱼嘴里的鱼钩,避开他的目光。
沈望尘却蹲下身按住她的手,小心帮她取下鱼钩,将鱼接过去,又用低沉暧昧的声音在她耳边夸赞道:“孺子,可教也。”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后,带得脖子都跟着发烫。
钱浅几乎是弹跳出去的,与他闪出两步距离,按捺住有些乱跳的心脏,提醒自己莫慌莫慌,这是渣男惯用的套路和伎俩。
她捡起斗笠罩住脸,隔开他的视线,慌乱的心绪瞬间缓和大半。
重新把鱼钩挂好饵料甩进河里,她一脸平静地架好鱼竿,默默等待。
不久后,鱼竿又有动静了,但她没动。
沈望尘提醒道:“鱼咬钩了。”
钱浅晃了几下鱼竿,再抬起竿时,鱼儿已经跑了。
沈望尘不解:“为何要放走?”
钱浅意有所指道:“给它次机会,好让它长个教训,记住别什么饵都敢咬。”
沈望尘听出她的含沙射影,手抵在唇边低低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她一次又一次地把鱼钩放上鱼饵,等鱼咬钩时晃动鱼竿,把鱼吓跑,周而复始。
二人鱼钩位置不算远,她这么折腾,闹得沈望尘这也不上鱼了。他笑容无奈,耗了好久才又钓上来一尾,而后起身拎起鱼篓去杀鱼。
处理好的鱼下入锅中,煎鱼的香味儿立即飘散开。
徐芷兰和姚菁菁听到声音都醒了。
姚菁菁一看身上盖着钱浅的衣裳,她人躺在王宥川的怀里,露出带点贼眉鼠眼的笑容,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徐芷兰则是看到身上沈望尘的衣裳,望向正在煎鱼的沈望尘,见他抬下巴示意钱浅顿时了然,淡淡笑了下,将衣裳整理好放在座位上,坐到钱浅的旁边。
“钓到了吗?”
钱浅道:“沈望尘钓了三条,我钓了一条,够做汤了。现在不钓了,拿鱼食逗鱼玩呢。”
徐芷兰好奇地问:“如何逗?”
“你要不要感受一下?”钱浅将鱼竿往她那偏了偏,抓着她的手放到鱼竿上,与她对握。
钱浅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待鱼竿传来微微的动静,轻声说:“感觉到了吗?这就是鱼在试探想吃饵了。”
待鱼竿几次细微动静后,钱浅再拉起来鱼竿,鱼钩上的鱼食已经不见了。
她对徐芷兰笑道:“就这么逗鱼玩。”
徐芷兰红着脸点头,“哦……”
钱浅不禁打趣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学个钓鱼都会脸红?”
徐芷兰偏头垂眸否认:“我,没有。”
钱浅顿了顿,起身去船篷里拿出沈望尘的衣衫放到她旁边,“那你定是先前落水受了寒,身子还没好利落。披着点吧!别再着凉了。反正沈望尘也热,不想穿。”
徐芷兰只是垂着头说:“我不冷。”
感觉她不太想说话,钱浅也不好再凑过去,便去看看沈望尘的鱼汤如何了。
不想砂锅里的鱼竟完全稀碎,鱼鳍、鱼尾、鱼骨、鱼肉烂成一锅泥,连具全尸都拼不出来。
钱浅忍不住问:“它招了吗?”
“什么?”沈望尘没听懂。
钱浅道:“如此酷刑实在过于惨不忍睹。这鱼若能说话,想来你问什么它都会招的。”
沈望尘哈哈大笑,又说:“你多晒晒太阳,多跟姚菁菁凑一块挺好,吸收点阳气,免得总是那般暮气沉沉的。”
毫不克制的笑声吵醒了王宥川。
王宥川发现怀里躺着姚菁菁,吓得险些跳起来,腾地就站起身。
姚菁菁不妨他突然动作,差点滚下座位,骂道:“你有病啊!摔着我怎么办?!”
王宥川脸红得像猴屁股,磕磕巴巴辩驳:“谁、谁叫你,睡、睡我身上的……”
二人又斗起嘴。
钱浅不禁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姚菁菁者叽叽喳喳。”
加入清水后,砂锅里的那坨泥奇迹般呈现出乳白色调,炖煮一会儿便浓郁飘香。
沈望尘在碗里放了细盐、胡椒粉,用纱布隔开鱼肉骨泥,倒出一碗碗奶白的鱼汤。
姚菁菁喝了一口,鲜得眉毛直抖,“好鲜啊!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手艺!”
王宥川褒奖道:“表兄在吃喝取乐方面的造诣,在这京都城可是首屈一指的!”
钱浅尝了一口,点头赞道:“果然鲜美。芷兰,你先前受了寒,多喝一碗暖和暖和。”
徐芷兰腼腆地点点头:“好。”
第82章 北郊行宫6 你我从前可否相识?……
喝完鱼汤, 鱼肉和鱼刺被沈望尘倒回河里。
见钱浅盯着河面的波纹发愣,沈望尘说:“把鱼儿的尸骨还于水,这叫落叶归根。”
钱浅道:“我只是在想, 鱼吃到这个鱼刺会不会卡嗓子?”
姚菁菁哈哈大笑:“你脑子里成日都在琢磨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徐芷兰却一脸认真地问:“鱼也吃鱼吗?那不是它们同类吗?”
姚菁菁一本正经地逗她:“鱼最喜欢吃肉,尤其是猪马牛羊的肉和内脏, 还喜欢吃蚯蚓虫子。你看沈望尘准备的鱼食就是蚯蚓。”
徐芷兰感觉出哪里不对劲儿, 怀疑地问:“是吗?它们那么小, 如何能吃猪马牛羊?更何况, 它们如何上岸捕猎?”
姚菁菁笑得都不行了, 钱浅无奈笑道:“菁菁逗你呢!鱼怎能离开水?你难道没听说过,大鱼吃小鱼, 小雨吃虾米这句谚语?”
徐芷兰又红了脸, 嗔怒地拍了姚菁菁一巴掌。
“就会瞎想这些没用的!”王宥川伸手拉回钱浅,“皇嫂今日弹了琴,你也奏一曲来听听!”
钱浅看向姚菁菁:“光抚琴未免单调,菁菁来舞一曲吧?”
姚菁菁大方答应:“好呀!”
没过多久, 姚菁菁想如厕,几人便将船划了回去。
宋十安远远看到姚菁菁、徐芷兰和那位云王门客往河边走,迟疑片刻,就准备上前打个招呼, 也好解答心中疑惑。
“宋侯!”
楚彦与友人从旁而来将他叫住,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三位姑娘, 忍不住对宋十安说:“宋侯昨日没瞧见,姚姑娘和那位肖姑娘在鼓桩之上的英姿, 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宋十安不禁问:“她真的姓肖?”
楚彦理所当然道:“是啊!我亲口问的。不过这肖姑娘个性实在独特, 我觉得就算宋侯亲自出马,也不一定能得个好颜色。”
身旁那人却说:“这你就太小瞧宋侯了。不若咱们打个赌,若宋侯出马能让这位肖姑娘另眼相待,你便将你日前得的那方好砚台赠予我!”
楚彦一口答应:“那就说定了!若宋侯也没得着好颜色,你便将那副张大家的猎鹰图让予我。”
宋十安根本没注意两人在说什么,只定定地观察三人。
姚菁菁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徐王妃和那个姑娘淡淡微笑着,不得不说,她浅笑的样子,真的与他画中人会更像几分。
突然,那姑娘不知看到了什么,像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一旁徐芷兰的肩,而后捂着嘴惊魂未定地指着半空。
这一画面,再度让宋十安的心猛地一颤:是,怕虫子吗?
钱浅听姚菁菁正说着话,隐约好似听到了翅膀震动的声音,抬眼去看,果然看到一只黑色的类似于马蜂的昆虫靠近。
“唔!”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闭眼向后退去,撞上了徐芷兰,把徐芷兰吓一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尴尬地指着虫子飞走的方向弱弱辩解:“有只、虫子……”
“啊哈哈哈哈哈……”姚菁菁当场笑弯了腰,“你不怕妖怪、不怕鬼,居然会怕小虫子……”
徐芷兰则拍着钱浅的背安抚:“没事没事,飞走了。”
钱浅很不好意思,又觉得姚菁菁笑得实在有些过分和夸张,绷起脸恐吓道:“我今晚就召鬼去吓你,你可不要来找我!”
姚菁菁这才止住笑声,连连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笑了!我还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好逍遥,你就饶了我吧!”
三个姑娘嬉笑着前行,意外发现必经之路上站着宋十安和两个人。
临到了近前,姚菁菁与徐芷兰向宋十安行礼,“见过宋侯。”
钱浅将头垂低,落后半步随着行了礼,但没有开口。
宋十安规规矩矩还了礼:“见过徐王妃,姚姑娘。”
只是偶遇,随意打个招呼,三人并不打算多做停留,便再次挪动脚步。
宋十安却突然伸手拦住走在最后的钱浅,开口询问:“敢问姑娘,可是姓肖?”
徐芷兰和姚菁菁惊讶停住,回头看向二人。
钱浅的心砰砰狂跳,依旧没抬头。她努力强作镇定,语气冷漠而疏离:“何事?”
宋十安神情带着仓惶之色,迟疑发问:“不知,你我从前是否见过?可否相识?”
钱浅低垂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慌乱,暗中用指尖掐了掐手心,才艰难压下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继而轻吐出两个字。
“不识。”
她说完便抬脚大步离开,徐芷兰和姚菁菁莫名其妙地看了宋十安一眼,赶紧跟上钱浅的脚步。
楚彦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哈哈,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对宋侯无动于衷的女子!”他又对身旁那人说:“你那副张大家的猎鹰图可归我了,休想抵赖!”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心口,砸得宋十安憋闷不已。
他杵在原地怔愣,无意识地揉揉沉闷的胸膛,不自觉生出一抹沮丧和怅然。看着那抹身影越发远去,只觉得天色都跟着发灰发暗了。
姚菁菁开开心心地念叨:“想不到宋十安那样自矜的人都能注意到你。难怪你一直低调,事事都不愿张扬,这若是肯招摇出头,那还了得?”
三人回到帐篷前,姚菁菁又与王宥川开始斗嘴了,徐芷兰小声问钱浅:“你脸色不大好,没事吧?”
钱浅挤出个笑容:“许是有点晕船了,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时间很快又至傍晚,几人用过晚饭后,钱浅波澜起伏的心重归平静,拿起笔记录今天的琐碎之事。
徐芷兰回行宫与昌王和正妃一起吃的晚饭,而后拎着一个西瓜来找她们,说是昌王下午命人送到的。
河岸上再次点燃了大篝火堆,众人跳起舞来。
这次她们没去凑热闹,几人围坐在王宥川帐篷前的草地上,吃着西瓜聊着天。
姚菁菁把写了好一会子的钱浅拎出帐篷:“写那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出来聊天!”
钱浅被姚菁菁扯出帐篷,还在念叨:“我只是个门客,要把分内的事做完才能放松休息。”
姚菁菁道:“又不是什么正经要紧的事!他敢为难你、挑你的刺,我们这么多人呢!有他的表兄、他的嫂嫂,自会帮你教训他的!”
王宥川忿忿叫嚷:“我何时挑过她的刺、为难过她?”
姚菁菁也嚷道:“那上次是谁发脾气,一气之下把她扔在崇福寺了?那时雪还未化净呢,多冷啊!若非我将她带回来,她岂不是要走回家?”
钱浅赶忙说:“不会不会,我带了银钱的。”
王宥川冲姚菁菁气道:“谁要你多事的?我后来又叫人去接她了,谁知最后却没找到人!”
钱浅又揽责道:“是我不好,我该等在那的。”
徐芷兰心疼钱浅,忍不住责备二人:“好了好了!你俩吵嘴,这气却全让逍遥受了。”
姚菁菁这才住了嘴,瞪了王宥川一眼:“算了!为了逍遥,我不跟他计较!”
钱浅心说,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姚菁菁抱住钱浅的胳膊,撒娇道:“逍遥,你这么有才华,何必受他的气啊!你有首诗反对文坛靡丽文风的,在青年才俊中传扬度极高,还有一首讽刺变法带来民生弊病的,和那首提倡均平赋役的词,连我爹都十分欣赏。我爹还再三让我邀你到家中做客呢!”
钱浅一脑门子官司,为难地问:“你能跟太傅说我是个哑巴吗?”
几人纷纷发笑,姚菁菁哼哼道:“就知道你不会想去的,我已经搪塞过去了。”
“大恩不言谢!”钱浅感激地抱拳。
王宥川不满道:“谢什么谢?要不是她跟姚太傅说了,姚太傅又怎会知道你?明明是她找来的麻烦!”
眼见二人又要开吵,钱浅连忙打岔:“不如!咱们比赛吃西瓜吧?”
一听比赛,姚菁菁和王宥川立刻来了精神。
钱浅把西瓜分成大小相等的大块,除了他们五个,还加上了戚河、徐祥和吕佐,一人手上塞了一块。
钱浅道:“准备好啊!我说开始才能开吃,不许抢先哦!”
几人都做好准备,将西瓜放到嘴边,静等发号。
“开始!”
钱浅手一挥,几人像饿了三天的家犬冲向食盆,嗷嗷开始咬。
戚河最离谱,简直像推土机一样。
钱浅看到戚河的模样,咬到嘴里的西瓜愣是嚼不下去,伸手扒拉闷头吃瓜的徐芷兰,指着戚河笑得都快喘不过气了。
徐芷兰正认真用力地吞咽,抬头就见钱浅笑得直发颤,顺着她的手抬头去看,“噗”地就把刚才吃进嘴里的瓜肉喷了出去。
二人只感觉戚河的脑袋朝左狂啄了一圈、又朝右狂啄了一圈,一大块西瓜就啃完了。
他顶着满脸的西瓜汁水,嘴里的瓜肉还没咽下去,就含混不清地举着瓜皮说:“我第一!我赢了!”
吕佐第二、徐祥与王宥川几乎同时完成,姚菁菁紧随其后。
沈望尘先前看到钱浅笑得开怀,跟着一起乐,耽误了进度,这会儿才加快速度。
徐芷兰见钱浅那块西瓜只咬了两小口,都没怎么吃,犹豫着要不要吃慢一点等着她。
可王宥川见钱浅慢慢悠悠地吃,忍不住斥道:“你玩呢?现在比赛呢!你已经输了!”
姚菁菁难得顺着他说:“对!逍遥你最慢!你输了!”
钱浅有恃无恐道:“输就输呗,也没说输了有惩罚啊!”
众人愣了一瞬。
姚菁菁一拍脑门,“哎呀!忘了说了!”
她气得杵了王宥川一拳,“都怪你,着急忙慌就吃!你是不是傻?!”
“我……?!”王宥川哑口无言。
戚河苦着脸问:“那岂不是也没有奖励?”
王宥川气骂道:“既然你吃瓜这么厉害,那就奖励你把剩下的瓜都吃完!”
众人哄笑成一团。
第83章 北郊行宫7 人间乐不打低端局
清早, 钱浅顶着倦怠用完饭,宽慰自己最后一天了,明日就可以回家睡在自己舒服的床上了。
王宥川问:“你想玩马球吗?”
钱浅简短答:“不想。”
王宥川悻悻道:“好吧!那你哪天想玩了告诉我, 我陪你。”
钱浅说:“菁菁喜欢玩,你可以去找她。”
“我……”
王宥川刚想说什么, 姚菁菁和徐芷兰便来了, “你们在聊什么呢?”
钱浅如实道:“王爷想去打马球, 但我不会。你和芷兰跟王爷去玩吧?叫上沈望尘, 他应该很擅长这些。”
“好呀好呀!”姚菁菁喜笑颜开。
徐芷兰也不大会打马球, 姚菁菁便拉着云王、沈望尘、戚河、徐祥、吕佐一同去了。
钱浅与徐芷兰坐在看台上,看着马背上的少年们意气风发, 不禁心生羡慕。
年轻人本该活得如此朝气蓬勃, 无知无畏,酣畅淋漓。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看你衣裳都是浅淡素色。”
徐芷兰突然问话,钱浅解释道:“先前写字总会不小心弄上墨渍,穿灰暗色比较多。后来云王嫌太丑了, 便要我穿这种清新些的颜色了。”
徐芷兰问:“你喜欢兰青色系?”
钱浅点点头,“蛮喜欢的。”
徐芷兰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款式呢?”
钱浅道:“我妹妹很会做衣裳,还开了个成衣铺子。我都是穿她给我做的衣裳,对款式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徐芷兰点点头, 好像在心里记下了一样, 又问:“那你偏爱什么材质?”
钱浅没答, 迷惑地看了她一眼。
徐芷兰有些慌张地问:“怎么了……”
钱浅说:“你昨天问的和今天问的差不多。”昨天问她爱吃什么。
徐芷兰一脸愧色:“抱歉。我只是,想了解你多一点……”
钱浅这才回道:“没事, 你想问就问。我对衣裳材质也没什么偏爱,在家穿的衣裳大都是棉麻材质的,以宽松舒服为主, 菁菁说像道袍。”
徐芷兰露出羡慕之色,“你和菁菁的关系可真好。”
“呃,还行。”钱浅有点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徐芷兰见状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咬了咬下唇道歉说:“对不住,我不太会说话。我性子不招人喜欢,就算努力讨好,也往往难以如愿。”
“为何要去讨好别人?”钱浅很诧异,先前就觉得她行事言辞都小心翼翼的,一点没有王妃的气度和做派。
徐芷兰反而不解道:“自然是想让别人喜欢。”
“可是,永远都会有人不喜欢你啊!”
钱浅细数道:“他们会不喜欢你的容貌、不喜欢你的谈吐、不喜欢你吃饭的样子、甚至不喜欢你走路的样子。在不喜欢你的人眼中,你做什么都是错的,连呼吸都有错。”
她耸耸肩说:“何必为难自己呢?我觉得你性情恬静,还弹了一手好琴,这很好啊!”
徐芷兰眼中落下亮芒,受宠若惊地问:“真的吗?”
钱浅无比诚恳的点点头:“精通乐理之人,必然心思细腻敏感。但你不要想太多了,我们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喜欢的。除非涉及利益,需要攀附利用对方,否则其他关系都不要花费力气去结交,更无需牺牲自己。没什么感情值得你勉强自己去求得,不要帮着别人欺负自己。”
徐芷兰眼里有水光泛上来,但钱浅没注意,马球场中的姚菁菁刚进了个球,正拼命地朝她挥手。
钱浅抬手挥了挥,示意她自己看见了,随即才又对徐芷兰说:“你性子温柔内敛,可以试试用乐曲表达情感,找到志趣相投的友人。朋友不是讨好来的,而是吸引来的。真正在乎你的朋友,也不会勉强你去做你不喜的事。”
她自顾自地笑笑说:“就算大家都不喜欢你又如何?你自己喜欢自己、自己疼爱自己就好了。其实,人也不必非要与别人有所交流,循环在自己喜欢的事里,独处也能开心。凡事有得就有失,没有朋友固然有些孤单,但也获得了自在。”
钱浅说了不少话,却没听到徐芷兰的回应,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赶忙找补道:“当然,与志同道合的友人交流心声还是很好的。我就随便一说,你不用往心里去。”
徐芷兰微垂着眸子,轻声说:“从未有人与我说过这些,谢谢你。”
“不用客气。”
二人不再说话,钱浅看了一阵开始犯困。
帐篷终究潮了些,她本就容易疲累,加之这几晚都没睡好,靠坐在椅背上直接打起了盹儿。
徐芷兰见她脑袋晃晃悠悠,轻轻将座位朝她挪近,坐直身体,让她靠到自己怀里。
沈望尘在场中远远见她靠在徐芷兰身上睡着了,借口去喝水,状似随意地将外衣盖到了钱浅身上。又端了两杯水给姚菁菁和王宥川,免得这俩聒噪的家伙回来吵醒她。
快到午时,几人淋漓尽致归来,钱浅才被动静吵醒,发现自己靠在徐芷兰身上,满脸歉疚地说:“不好意思。”
王宥川看到她盖着沈望尘的衣裳,眼中露出一丝不悦,拎过衣裳转手交还给沈望尘,又一把将她拉起来:“困了就回去睡,本王还能不准你?也不怕受风着凉!走走走,去吃饭,吃完再睡!”
姚菁菁刚倒了杯水还没喝,就见王宥川拉着钱浅走了,不满地喊道:“你倒是等我喝口水啊!”
钱浅这才彻底醒过盹来,挣开王宥川的手,又放慢脚步等着姚菁菁,慢吞吞地问:“你们,不先歇会儿吗?”
王宥川气得敲了一下她的头:“本王打得这么精彩,你居然睡着了!”
钱浅吃痛一缩脖子,可上班睡着让老板抓了现行,她哪敢狡辩?
姚菁菁却冲上来将钱浅护到身后,朝王宥川嚷嚷:“你干嘛打人啊?!”
钱浅赶忙说:“没打没打。王爷只是在警告我,不可错过记录他英姿的重要时刻。”
王宥川有苦难言,顿时又与姚菁菁拌起嘴。
吃过午饭后,众人各自回去午睡。
钱浅上午睡了许久,眼下却不困了,想着大家都在午睡,自己四处溜达溜达,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
不想从行宫如厕完出来,正碰上沈望尘。
沈望尘笑问她:“睡饱了,现在不困了?”
“嗯。”钱浅应了声,问:“你怎么也没睡?”
“有事。而且我也没有午睡的习惯。”
她从不是好奇心重的人,在她面前,他不用刻意去隐瞒什么,也无需向她解释。所以沈望尘直接说有事,甚至暗自期待,她会不会问是什么事?
果然,她只是“哦”了一声,便继续向前走。
沈望尘也不觉得失望,没再说别的,只是与她并肩前行。
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似乎那些见不得光的筹谋和阴暗心思,在这一刻都与他隔了层厚厚的东西,让他能轻松闲适的做自己。
二人是打算朝河边的方向去的,所以在低位。
行宫依水而建,宫殿、院落、行廊都建的很高,上下错落着十几尺。在二人看不见的上方行廊上,有几名女子在聊闲话。
“云王竟会被那样的女子缠上,也是倒霉。”
沈望尘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钱浅。
钱浅以为她们在说姚菁菁,谁料下一句便是:“今日我亲眼见到,云王从马球场出来时,还拉着她手的呢!”
好吧!钱浅这下确定她们是在说自己了。
“一个门客,就算一时得了云王青眼,还真当自己有名门贵女一较高下的本事不成?”
“可我这两日与王爷偶遇,王爷连话都顾不上跟我说两句,便要去追那女子了。”
“这样的女子很有手段的!谁知道她成天在王爷身边,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汤呢?”
“那姚菁菁不也看上云王了?怎么还能跟那女子有说有笑的?”
“这才是姚大姑娘的厉害之处。你们别看她平日好似直来直去的,谁知道她不是故意接近那女子,等待伺机而动,一脚将那女子远远踹开云王身边呢?”
“你没发现沈望尘那个花花公子,这次竟也没去哪家姑娘面前孟浪,成日跟她们厮混在一起么?”
“沈望尘不会看上姚菁菁了吧?”
“沈望尘可不是傻子,姚太傅怎么可能让姚菁菁跟他有所瓜葛?说不定是那个女子同时吊着云王和沈望尘呢!毕竟云王府的门楣她下辈子都够不上,但沈望尘本就浪荡,不服教条,宁亲王又从来都不管他。能扒上沈望尘,她这辈子也够了。”
“沈望尘那个拈花惹草的,又怎是踏实过日子的主儿?就算她如愿进了宁亲王府的门,往后的日子也必定是鸡飞狗跳,不得安生的……”
钱浅恍若未闻,并没停下脚步,径自而去。
沈望尘闲庭信步跟在她身边,直到那几人的声音渐渐听不见,才奚落道:“哎呀,想不到你的名声已经坏成这样了呢!”
“彼此彼此。”钱浅不咸不淡地回敬。
沈望尘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她们这么说你,你不生气么?”
钱浅无所谓地说:“她们对我的一切看法都是她们自以为是的想象,那些讽刺、谩骂也不过是在发泄情绪而已。不痛快的是她们,我又何必在乎?”
沈望尘抿了下唇,似乎觉得很有趣,又问:“不打算教训教训她们?我相信以你的本事,定能把她们讽哭的。不用怕她们人多,有我在呢!反正我名声这么差,也不在乎再多背一个欺负女子的骂名。”
钱浅轻嗤一声,“人间乐不打低端局。”
沈望尘下巴微扬,饶有兴致地问:“那何为高端局?”
钱浅慢条斯理地睨了他一眼,“至少得到你这个层次。”
沈望尘莫名手心一紧,再次感觉被看穿了灵魂深处的底色。
钱浅并未再继续说他,而说回那几名女子:“踢跑几只硕鼠又有何好得意的?这样相互倾轧,只会让人倍加轻视和厌烦。我分得清什么事值不值得,她们配不上消耗我的精力,自降身段只会得不偿失。”
第84章 北郊行宫8 打架
“公子!”
沈望尘还想再说, 吕佐远远呼唤跑来,打断二人的对话。
他气喘吁吁跑到沈望尘身边,看了一眼钱浅。
钱浅知趣离开, 独自漫步到河边,在一棵海棠树下靠坐, 看着花开如云的树冠, 享受起这片静谧。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正当她又感觉有了困意时, 身旁出现了脚步声和女子交谈的声音。她并不打算理会, 那脚步声却在她身旁停下来。
“呦!现在的门客可真轻松啊,成日陪人吃喝玩乐, 还能享受皇家行宫的美景。”
这声音十分熟悉, 正是刚才说闲话的其中一人。
钱浅睁开眼睛看过去,是两名衣着华贵的女子,身后各跟着一名侍女。
她不欲徒增是非,起身就打算离开。
一名女子却将吃了一半的脆桃扔在她裙子上, 挑衅地说:“捡起来,帮本姑娘扔掉。哦!对了,这可是刚从豫州送来的鲜果,本姑娘没吃完的地方, 就当好心赏你尝尝味道吧!”
钱浅面无表情地捡起半拉桃子, 抬手直接砸到那女子前襟, 回讥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可千万要啃干净一点儿, 别浪费了。”
那女子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大胆,吓得尖叫了一声,看着前襟的小块污渍怒道:“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这件衣裳比你全身上下加起来都贵!”
钱浅冷笑道:“那你可要努力加把劲儿了,不然这辈子都会觉得这件衣服贵。”
那女子恼怒地问:“你说什么?”
“还听不懂人话啊?啧,真可怜。”
钱浅嘲笑,语气轻蔑地说:“我是说,我无价,你明码标价。这,就是你我的差距。”
沈望尘听完吕佐禀报完,点头叮嘱:“嗯,按计划行事,万不容有失。”随后他的目光落到河畔那个一直牵动他思绪的身影上。
吕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她这是在跟谁说话?”
话音刚落,便见她向前走了几步,却又被身后的女子扯了回去,重重扇了一耳光。
沈望尘呼吸骤然加重,手不自觉便攥紧拳。
“嚯!”
吕佐事不关己地远远看热闹,一脸看小孩打闹的表情。
谁知下一秒就见钱浅毫不犹豫抬腿,利落回过一脚,直接将打她的女子踹趴在了地上。
“嚯哦……!”
吕佐再次发出感叹,脸上满是吃惊。
沈望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斥道:“看什么热闹?还不快去帮忙!”
钱浅从来都不是徐芷兰那种温顺好脾气的人。
她平日只是懒得与那些还未开智的蝼蚁计较,可这坐井观天的癞蛤蟆居然敢打她,那就怪不得她动手了!
她并不会打架,身体也不甚强壮,但她一直保持着练舞的习惯,太清楚自己一腿一脚能有多大劲力了。扇耳光、揪头发实在太小儿科了,她才不屑。
果然,她一脚踹在女子的胃部,那女子直接趴在地上“哇”地吐了出来。
女子的侍女惊叫上前去扶自家主子,却愣是没搀起来,可见她这一脚的力道有多重。
另外的女子见好姐妹挨了打,与侍女一同冲上前想教训钱浅。
二人进入攻击范围,钱浅再次迅速踹出一脚,将那侍女踹翻,而后一个肘击砸到她家主子的胸上。
那女子疼得尖声惨叫,蹲在地上捂着胸口直接就哭了。
钱浅轻蔑一笑,今日便让她们长个教训,不要试图挑战一名舞者的腿劲。
“我跟你拼了!”
先前一直扶她家主子却没扶起来的那名侍女,见四个人被撂倒了三个,尖叫着朝钱浅冲过来。
宋十安正在跟李为说:“明日行宫的众人就要回城了,今晚就要把兵点好,叫将士们明日早些出发,沿途守好,路上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你也转告禁军统领一声,最后一晚不要放松戒备,守好行宫。”
身旁的李为没回应,却径直朝一个方向快步冲了过去。
宋十安这才注意到有几名女子在打斗。
钱浅一拳砸在向她冲来的那名侍女的胸上,手砸得生疼。那侍女受痛却行动未止,想要抓她的头发,她毫不客气屈抬腿,再次顶到了那侍女的肚子上,侍女惨叫捂着肚子跪在她身前。
被肘击砸到胸的那名女子再度起身,钱浅抓住她挥来的手,又朝她肚子上狠狠补了一拳才算老实。
眼前的四名女子或趴或躺、或蹲或卧,一个个涕泪横流,有的是吐的,有的是疼哭的。
真是不堪一击!
钱浅正在对自己的战斗力沾沾自喜,身后却传来男子的怒喝声。
“干什么呢你!”
钱浅回头见到李为,想起他是宋十安身边的人,顺着他的身后看去,宋十安果然也来了。
她脸上一僵,转身便想走。
李为却以为她是心虚想逃,将刀鞘横在她身前:“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虽然刀未出鞘,但钱浅还是有些怒了。
她也不知是因为对方拦住她,让她不得不直面宋十安而生气;还是因为他是宋十安的人,却持刀拦着自己才生气。
僵持之际,宋十安已然赶到。
他看到钱浅泛红的半边脸甚是吃惊,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有事!”
一名女子挣扎起身踉跄来到宋十安身边,哭道:“宋侯,我好疼啊!你快把这个嚣张的疯妇抓起来!我要上告府衙,重重惩处这个疯妇!”
宋十安扫过容状狼狈的四名女子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否,有何误会?”
“没有误会!”
最早被踹吐的那女子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脏污,哭得带雨梨花:“她都把我们打成这样了……能有什么误会啊……”
李为也道:“侯爷!末将亲眼见到这女子出手伤人!”
宋十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钱浅淡淡瞥了他一眼,挑衅地看向李为:“既然将军这般笃定我伤了人,那不如,验验伤吧!”
李为转向问几个姑娘:“伤到哪里了?”
正在哭嚎的女子一噎:“我,我……”
钱浅虽然知道王宥川大概会护着她,姚菁菁也会为她撑腰,但她并不想麻烦别人。
她清楚大瀚律法,所以攻击的点都是肚子和胸。脚和膝盖力道虽大,但受力面也大,只是撞击内脏,会让她们难受、吐出来,却不会留下伤痕。更何况四人皆是女子,不可能当场脱衣给男子看隐私之处,待过会儿召唤太医到场,估计连红印子都消下去了,死无对证。
几名女子答不上来,钱浅却指着自己的脸问李为:“我也要状告她们出手伤人。将军的眼睛应当不瞎吧?总该以伤情下定断。”
李为没想到她会反咬一口,笨嘴拙舌地斥道:“你这女子,真是好生大胆,竟然睁眼说瞎话!”
站在宋十安身旁的女子也骂道:“你简直恬不知耻!伤了人,还敢反咬一口!”
钱浅犀利质问李为:“我竟不知,大瀚律法定罪仅凭口头之言即可,而不需要验伤。”
李为转头问身旁的女子:“姑娘,你伤在哪?”
女子捂着胸,说不出来话。但李为当即明白是伤在了隐私之处,于是更加愤怒地瞪向钱浅。
钱浅也不理他,径自就要离开。
李为再次将刀鞘横在钱浅面前,怒道:“休走!”
钱浅看了眼李为,抬眸转向宋十安,冷声道:“宋侯若想抓我,拿证据来。”
那眼神和话语像刀子一样射来,宋十安再度升起强烈的熟悉感。
这是一个完全不被世俗教条规训的人,不肯忍气吞声粉饰太平,不怕尴尬,更无视世家高门背后的关系利益交往,任面前人是谁,也不会露出一丝惧意和软弱。她……
“住手!”宋十安莫名就出口喝止,抬手直接压下李为的刀鞘。
李为一万个不乐意:“侯爷,我明明亲眼……”
“宋侯忙什么呢?这么热闹!”
沈望尘带着吕佐突然冒出来,打断了李为的话。
他来到钱浅身侧隔开了李为的视线,看到她脸上的那片红印眼中一痛,瞬间心头涌上怒火。
但他极擅长隐藏情绪,很快压下火气,假意夸张叫道:“逍遥,你这脸怎么肿了?我远远瞧见这几位姑娘拉扯你,还以为是在与你切磋舞技呢,怎么还伤着脸了?这么不小心,宥川看到你受伤定是又要急得发火了!”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是她们先动的手,又点明了钱浅与云王关系匪浅。
李为迟疑地看向四名女子,四人却心虚地垂下头。
的确是她们挑衅动手在先,原以为没人看见,怎么都能出了这口恶气。如今有沈望尘这个多事的做见证,就算闹到衙门,先动手的也不占理,更何况还打输了,即没理,还丢人。
四人的反应让李为彻底傻了眼。
“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变成了“恃强凌弱”、“以多欺少”,顿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只能无措地望向宋十安。
宋十安怔愣盯着女子,艰难开口:“姑娘……”
没等他开口转圜,戚河又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喊:“哎呦小祖宗!你怎么跑这来了?王爷醒了没找见你,正发脾气呢!表公子、宋侯也在啊!”
戚河来到众人面前,先给二人见了礼,察觉气氛有些凝重,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
钱浅睨了四个姑娘一眼,阴阳怪气地说:“没什么。被狗咬了一口,正考虑要不要放狗一马。”
“什么?!”戚河大吃一惊,拉着她上下查看:“咬哪了?可见了血?这可了不得!赶紧跟我回去,我去请太医!”
两个姑娘气得脸又青又红,却愣是顶着那张五彩斑斓的脸,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够识时务。
钱浅讥讽扫过二人,最后瞥了一眼宋十安,随戚河离去。
戚河继续絮叨:“我的小祖宗,这荒郊野岭的你可不能乱跑啊!这遇见的是狗,若遇见的是狼呢?你这不是想要了我的小命嘛……”
第85章 北郊行宫9 她总会把握好分寸和尺度,……
戚河的话更印证了钱浅在云王心中的地位。
沈望尘微微一笑, 回头睨向李为,意有所指地对宋十安说:“逍遥居士是云王殿下重金聘请的著者,若叫他知道, 他的门客遭受此番羞辱,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宋侯与宥川一向不大和气, 还是莫要轻易招惹为妙。”
他说罢又看向两位贵女, 似笑非笑地说:“二位姑娘若对逍遥居士有何意见或不满, 沈某可以代为向云王转达。”
“没有。”
两名女子憋闷不已, 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恨恨地被侍女搀扶着走了。
“宋侯,在下就先告辞了!”
宋十安似乎魂游九天之外了, 沈望尘也没在意, 虚虚抱拳离去。
吕佐小声抱怨:“白担心了吧!人家不过打了她一巴掌,她打趴了人家四个不说,还把李将军、宋侯逼问得哑口无言,哪里就需要你眼巴巴跑来救场了?”
沈望尘嘴角扬得极高, 似乎十分满意:“她有本事护住自己,不是更好?”
吕佐撇撇嘴:“她怎样你看着都好。”
沈望尘笑骂道:“滚!赶紧办事去!今晚的事若出了纰漏,我让你打一辈子光棍儿!”
李为又憋屈又郁闷,“侯爷, 末将鲁莽了。末将只看见她动手了, 没看见先前的事。谁想到她们姑娘家之间, 还会闹得如此复杂!把末将一个大老粗架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云王若是来问罪, 末将一力承担就是!”
李为发半天牢骚不见回应,这才注意到宋十安早已变了脸,胸膛起伏得十分厉害, 眼底竟蓄起了水花。
他赶忙问:“侯爷!您怎么了?”
宋十安红着眼睛问:“你说,槐花难找?”
李为见他如此十分紧张,也不敢扯谎:“额,也不是很难。就是南郊离都城最近那几棵槐树,去年这时节都快被人薅秃了,也不知怎么吃这个的突然就多了。下回末将去更远的地方给您多找些回来……”
不是吃,是做香囊、香膏了。
她不姓肖。
逍遥居士只是名号,她是著者!
宋十安攥拳用力抵住心口,难以抑制的巨痛几乎令他站立不稳。
他强撑着身躯,用嘶哑的声音对李为命道:“给本侯去查这位逍遥姑娘!我要知道她何时到的京都、都做过什么、经历了什么!一件都不准落下,越详细越好!”
“啊?”李为懵了。
宋十安像是魔怔了,又喃喃道:“对!她曾在一间成衣铺子出现过,叫什么来着?”
他抓住李为的双肩,急切地追问:“你看见了的!就是那次她在二楼窗口看几个孩子滑冰的那家!那家铺子叫什么名字?!”
“呃、呃……”
李为被他摇晃的脑子都成浆糊了,终于想起来了说:“哦哦!就是云王和您争衣服那家!叫锦绵阁,也就刚火一年成衣铺子!”
宋十安动作一滞,神情似哭似笑:“锦绵阁……绵绵……我怎么没想到……我怎能没想到!不,我亲自去!我要亲自去查!”
李为看着宋十安突然转跑的背影,还有点懵:“这是怎么了?”
随后他突然想到什么,“啪”地一拍脑门:“我的天老爷,该不会就是她吧!侯爷,末将跟您一块儿去!侯爷您等等我呀!”
*
钱浅谎称衣裳脏了,要换身衣裳再去见云王。
戚河傻乎乎地应了,还问她:“真没咬着吗?真不用请太医?”
钱浅被他逗得心情都好了不少,换了身衣裳,扑了些脂粉掩盖那巴掌印。死丫头力气还挺大,她的脸直到现在还有点麻麻的疼。
虽然扑了粉,王宥川还是发觉了,“你这脸怎么了?”
钱浅敷衍说:“刚才晒太阳晒得太久了,没事儿。”
王宥川皱眉训斥:“太阳这么大都不知道带个斗笠?笨死了!”
沈望尘只是笑着看她不说话。
姚菁菁却没那么容易糊弄,徐芷兰更是心思细腻,俩人纷纷怀疑是王宥川打了她。
钱浅怕她找王宥川算账,不得不说实话:“是个女子打的。”
姚菁菁直接就急了:“谁?!她凭什么打你!”
钱浅赶紧捂住她的嘴,生怕王宥川听见,解释道:“我不认识。”
姚菁菁更急了:“不认识就敢打人?她疯了!”
钱浅解释说:“她们认识我。就是嫉妒你们和王爷待我亲近,故意找茬。”
姚菁菁简直像被点着火的炮仗,扯着她就要去找人算账:“走!我带你找她去!我倒要看看,这京都城比王宥川还霸道不讲理的主儿是谁!”
钱浅噗嗤笑出来,又哄道:“哎呀你放心,我是吃亏的人吗?当场我就打回去了!”
姚菁菁不信:“逍遥,我知道你不愿惹事生非,可这种气咱不能忍啊!”
钱浅信誓旦旦:“我真的打回去了。打得她们哇哇哭,又哭又吐的,别提多惨了!”
姚菁菁难以置信地问:“吐?为何会吐?”
钱浅解释道:“我踹她们肚子呀!你知道舞者腿脚的劲力,一脚就踹得她们爬不起来,没消化完的午饭全吐出来了。这样不仅痛,还没有伤痕,万无一失。”
感觉姚菁菁火气下去了些,钱浅又补充道:“她们还想叫人主持公道呢,却连伤处都没有,最后只能白白吃了这哑巴亏。”
姚菁菁这才畅快,说:“既然你大人大量,那这次就便宜她们了!下次若再敢发疯,我绝不能轻易放过她们!”
徐芷兰只是心疼地攥着钱浅的手。
钱浅被她看得不自在,默默抽回手,故作轻松道:“我真的没事!你们千万别跟王爷提啊,王爷那个性子,指定要把事情闹大,回头又要被淑妃和卓主君责罚了。走了走了,别让他起疑。”
钱浅加快脚步离去,徐芷兰却拧着帕子没动,心疼地说:“明明是受到欺凌才反击,却不敢给对方留下伤痕。菁菁你说,她这是受了多少苦,才能在那样境地下还思虑周全?”
姚菁菁先前没想到这一层,顿时沉默了,良久后才说:“她曾对我说,别人的屋檐再大,也不如自己手里有把伞靠谱。”
徐芷兰十分伤怀:“咱们几个,任谁也不会让她白白被人欺辱,可她却无一想要倚靠。”
姚菁菁也叹气:“真不知她怎会是这样奇怪的性子。明明待人温柔又有耐心,做事认真,给人提建议也十分中肯,却又不愿与人亲近。她总会把握好分寸和尺度,不肯真正接纳任何人。”
钱浅不明白,明明刚才都哄好姚菁菁了,她为何又变得很生气,以至于跟王宥川斗嘴时,每句话都变成了呛声。
王宥川也因她莫名的火气感到火大:“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姚菁菁再度怼回去:“月亮不圆我都生气,你跟我讲道理?!”
还有徐芷兰,总是一脸沉重的看着她,那样子让钱浅觉得自己不是被扇了一耳光,而是确诊了某种绝症。
钱浅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捡起地上的一截柳树枝,一点点撕去上面的树皮打发时间。
沈望尘端了一盘葡萄、一碟子点心,对云王和姚菁菁说:“你俩斗嘴这么半天也累了,来吃点葡萄,降降火气。”
往常云王府的侍从,都会把葡萄一颗颗剪下来洗干净,再装盘呈上。
沈望尘端来的葡萄是整串的,王宥川就随口问道:“洗了没?”
姚菁菁又怼他:“给你吃还那么多事儿?”
王宥川被怼了一下午,早已败下阵,听到姚菁菁又呛他,无辜地瞪大眼睛叫屈:“葡萄洗洗也算事儿多了?”
他那委屈憋闷的样子着实有趣,加上姚菁菁已经拿他撒了半天的气,终于不忍心再骂了。
沈望尘将点心放到钱浅和徐芷兰面前,看到钱浅手中的半截树枝和地上的树皮,问:“它这又是在受什么酷刑?”
“它应该没有主观意识。”钱浅答。
沈望尘不解:“什么主观意识?”
钱浅解释:“从树上掉下来之后,它就只是一截死物,不会有痛觉的。”
沈望尘叹气,将树枝从她手里抽走,递过个帕子:“擦擦手,尝尝这点心。”
钱浅用帕子隔着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
沈望尘问:“好吃吗?”
钱浅含着点心说:“你等等,我还没咽下去呢。”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姚菁菁“噗嗤”乐出来,随后沈望尘、王宥川脸上都泛起了笑意。
钱浅不明白姚菁菁的笑点在哪,但还是咽下那块点心认真地回答:“不腻不噎,挺好吃的。”
这下沈望尘和王宥川都哈哈笑起来,连徐芷兰也掩嘴而笑。
钱浅不明所以地摸摸嘴角:“我吃脸上了?”
“你怎么这么好玩啊?”姚菁菁笑得花枝乱颤,抱抱她说:“我真是喜欢死你了!”
见钱浅一脸迷茫,徐芷兰好心解释说:“别人递过来的吃食问好不好吃,大多人都会应付一句好吃,就算难吃也会勉强说一句还行。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你一样,要等嚼出味道、咽下去,才能给出答案。”
姚菁菁笑道:“关键她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回答!”
徐芷兰问:“如果难吃的话,你也会如实说吗?”
“会!”王宥川抢答道,“她会说不好吃、太甜腻、不合我的口味之类的。她不喜欢苦的东西,会直接拒绝,尝一口都不肯。”
就是说她不够礼貌呗?钱浅于是说:“呃,我日后会尽量表达的更得体一些。”
王宥川满脸欣慰:“这就对了,与人相处还是委婉些好。”
姚菁菁瞪他一眼,对钱浅说:“别搭理他!你不用改,这样就很好,显得很真诚。”
徐芷兰也说:“那些不喜欢你的语气、不喜欢你的表达方式,因此误会你、远离你的人,就不该成为你的朋友。人生以悦己,而非为他人所困。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沈望尘笑道:“逍遥一向不愿委屈自己,说出这话我真是毫不意外。”
王宥川被众人嫌弃,弱弱地辩解:“我也没说她这样不好,我只是说,若能委婉些就更好……”
姚菁菁瞪他:“她怎样都好,用得着你指手画脚、挑三拣四?!”
“我没挑,我哪敢挑……”王宥川委屈巴巴。
逍遥明明是他的门客,怎么现在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反而把他排挤在外了?
第86章 北郊行宫10 遇袭
宋十安终于明白, 他在各地找不到钱浅和绵绵的置业信息,是因为绵绵改了姓。钱浅也不再沿用“玩世散人”的名号,而是化名“逍遥居士”, 一直就在京都城。
他几乎将青州周边的城镇翻了一个遍,万万也想不到, 千辛万苦寻了近两年的人, 竟然一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