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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8847 字 3个月前

第121章 拒绝 我只是,不喜欢你。

凌厉的逼问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仿佛一柄重锤,一下下砸在云王的脊梁上。

王宥川在她逼视下节节败退,伟岸的身形完全颓了下去。

他眼中蓄起水光, 无助倾诉:“浅浅,我, 我真的会对你好的……只要你心里有我, 我一定……”

“可我没有。”

钱浅无情打断他。

王宥川不愿相信, “我不信!你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吗?你明明, 经常对我笑的……”

钱浅好笑地反问:“难不成你要我对你哭吗?”

王宥川仍在坚持抓着那渺茫的机会不放:“你总是对我很有耐心……”

“那是因为——”

“你是我的雇主啊!”

钱浅笑中带着讥讽,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 从今往后, 不再是了。”

王宥川被她的冷漠刺得直掉泪,“浅浅,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今日特地请了表兄来,是他介绍咱们认识的, 我希望他可以做咱们的见证人。”

“我保证,我会把你想要的一切都捧给你!我会永远永远对你好的!”

钱浅眼前浮现起前世男友的脸,奚落似的问:“你知道,‘永远’是多久吗?”

王宥川坚定地说:“一辈子!”

钱浅勾起唇角, 声音嘲意满满:“人们口中的永远, 只限于当时的炙热, 实际往往连三年都撑不过。”

王宥川摇头否认:“不会的!你相信我,我能做到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只是因昨日一时意气, 才想要与我表明心意。”

钱浅问:“你真的能分清何为新鲜感、何为占有欲、何为爱吗?”

“你确定不是把我当成了曾经狩猎课业上,你与人争抢的那只猎物吗?”

“不是的!”王宥川抓住钱浅的胳膊。

沈望尘就站在不远处,见状手不由得一紧。

王宥川摇头, 急切地说:“不是的。先前去郊外游湖那次,我就想与你表明心意,可惜错失了机会。钱浅,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你被人指指点点,也绝不会让父皇、母妃他们挑剔你……”

“你真的能做到吗?”

钱浅无情地戳穿他,“我猜,是你母妃要你与菁菁议亲,你实在推拒不得,才想到让我二人一起嫁给你这个折中的办法,对吧?”

王宥川一脸震惊,顿时后退一步。

“果然如此。”

钱浅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忍不住叹道:“想不到菁菁那样骄傲的人,竟然会同意你如此荒唐的提议。看来,她真是爱极了你。”

王宥川垂下头,脸上露出一抹愧色。

钱浅继续道:“你以为你说服了菁菁,你母妃就会同意吗?”

“就算你母妃同意了,你认为姚太傅会让他的掌上明珠受这等委屈吗?”

“王宥川,我该说你天真,还是说你蠢啊?”

王宥川面色惨白一片,钱浅却继续往他心窝子上戳刀:“不过他们同意与否都不重要。即便你今日提出的是成婚,我也不会答应。”

王宥川垂着的头缓缓抬起,艰难发问:“是,因为他吗?”

钱浅不知他说的是姚菁菁还是宋十安,只道:“与别人无关。”

“我只是,不喜欢你。”

短短的七个字,却好像抽干了王宥川最后的勇气和坚持。

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失落地转身离去,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随着云王那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阴沉已久的天空终于飘下点点雪花。

那雪落得十分快,到脸上、身上、地上时,直接就变成了小水点,一点都不轻盈。

钱浅伸出手去接,想看看这雪,是否在半空中就化成水了?

沈望尘走到她身旁,想说些轻松的话缓和缓和气氛,可望着她孤寂漠然的神情,良久也没能张开口。

钱浅收回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看来咱们又被扔下了。走吧,我带了钱。”

她往前台阶方向迈动脚步,沈望尘伸手拦道:“不用,宥川昨晚就告诉我今日要来崇福寺了,还让吕佐迟些去。”

“想来,他早就料到会被你拒绝了。带我来的目的除了见证,就是想让我把你安全带回去。”

小霸王终于学会体贴人了,可付出的代价也不轻。

他转念又一想,小霸王这辈子,大概也只能在男女之情上吃点苦了,无甚好心疼的。

沈望尘心情轻快不少,继续说:“吕佐晚一个时辰出发,咱们先进殿里避一避吧,过会儿……”

话音未落,台阶下出现把伞尖,执伞之人一步就跨上两三级台阶,很快露出脸。

宋十安在广场上看到钱浅,又看到她身后站着的沈望尘,动作迟疑了一瞬。但还是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大步来到钱浅面前,将伞举到她头顶上。

“浅浅,我,实在有点不放心,就……”

他喘息的话音中带着些许心虚:“刚才,我见云王独自走了……”

沈望尘微微眯眼,钱浅刚才说云王是因昨日一时意气才想要表明心意,此刻方明白,是他们三人昨日碰到一起了。

钱浅客气地说:“多谢侯爷记挂。我与郡王要回城去,不知侯爷是否方便搭我们一程?”

宋十安垂眸,低声应道:“方便。”

钱浅迈步走下台阶,宋十安紧跟其后,将整个伞面举到她头顶上,丝毫没管自己。

沈望尘眼里夹着碎冰,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似嘲非笑。那刚毅的下巴微扬,衬得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显锋利,神情中流露出些许傲慢的意思,慵懒地走下台阶。

孙烨披着斗笠等在马车前,看到钱浅,喜笑颜开地行礼:“钱姑娘好啊!”

钱浅认出孙烨,回礼道:“你好,好久不见。”

孙烨心说我可常常见姑娘你呢,嘴上却不敢说,只是喜滋滋地搬下凳子扶她登上车。

钱浅坐定,宋十安递过来一个手炉:“拿着暖暖手吧!”

“多谢侯爷。”钱浅接过手炉抱进披风里,随即开始闭目养神。

沈望尘看了钱浅一眼,又见宋十安满脸落寞,玩味似的冷笑一下,也闭上了眼睛。

许久过后,马车进了城,孙烨在外问道:“姑娘是回家还是去乐坊?”

宋十安面对钱浅疑惑的目光,神色慌乱地垂下头。

钱浅凝视着那犹如犯错孩子般低垂的脑袋,淡淡答道:“回家。”

孙烨在外一无所知,欢快地应声:“好嘞!”

沈望尘轻佻斜睨着宋十安,而后落到了钱浅脸上,眼中晦明难辨。

钱浅并未报地址,但孙烨却娴熟地将马车停到了她家巷子口。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孙烨知道乐坊不稀奇,但对她不是去乐坊就是回家的行踪如此了然于胸,还知道她家的地址,说明他来盯梢过。此时再联想那些吃饭的“偶遇”,自然也就不是碰巧了。

“多谢侯爷。”

钱浅朝宋十安颔首,下马车后又对孙烨行了个礼:“劳烦了。”

孙烨吓一跳,赶紧回礼:“姑娘客气了……”

钱浅再未做半分停留,径直回家去了。

沈望尘不知二人之间是怎么回事,颇有兴致地探究着宋十安的神色。

宋十安立在马车旁,望着钱浅的背影,神情黯然颓丧,黑眸里是化不开的无奈和悲伤。

他闷声对孙烨道:“送郡王去他想去的地方,我自己回去。”

*

随后月余,钱浅再未出过家门。不去铺子,不去乐坊,也不出去吃饭了。

徐芷兰来过一次,以为她生病了,亲自做了吃食给她送来。

姚菁菁来过两次,第一次应该是知道她拒绝云王的心意了,不知是想给她宽心还是什么,东扯西扯说了很多没用的闲话。第二次来总是欲言又止的,最终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沈望尘时常在晚间翻墙来蹭茶喝。

他那日告诉钱浅,云王和姚菁菁已公开议亲了,说明年开春就会正式定亲,夏天就成婚。最近正在选日子,云王府已经开始筹备大婚事宜了,上下都忙得不得了。

原来姚菁菁欲言又止的就是这事儿。

钱浅松口气,决定把第四册书加入二人的感情元素,让人物更丰满立体,再给二人设定一个美满的结局,当做她的祝愿。

转眼便到下元节,钱浅的第四册书已经完成大多半。

夏锦不知钱浅发生了何事,天天闷在家里不出门,问她就只说要忙着写云王的最后一册书。

夏锦觉得她情绪不高,怕她在家憋坏了,就说下元节中午宫中照例会设家宴,裕王必定要进宫赴宴,让绵绵在裕王府等他。

她让钱浅下午去裕王府把绵绵接回铺子,晚上大家一起去酒楼吃一顿,不带裕王那块狗皮膏药了。

钱浅自然乐意,估算着绵绵午睡的时间差不多了,就出了家门。

往裕王府去的路上,意外偶遇了沈望尘和吕佐。

沈望尘调侃她:“呦!我还当你是怕得罪了宥川不敢出门,成日在家做缩头鹌鹑了呢!”

钱浅反讥:“看来郡王这公务也不怎么繁忙,青天白日在街上闲晃。”

她继续走她的,沈望尘就厚着脸皮跟着,“今儿可是下元节,你不打算去乐坊跟大家问候一声?终究你也是东家之一啊!”

钱浅道:“乐坊经营的事从来都是菁菁和芷兰操持,她们自会处理的。”

沈望尘奚落她:“姚菁菁如今正忙着议亲诸事,徐王妃今日要去赴宫中家宴,就你这么一个闲人,还什么都不管。”

钱浅满不在乎,“我从来都不爱管事儿,你第一天认识我?”

二人东扯西扯来到裕王府门口,却听到府里隐约传出吵闹声。

门侍正急得转圈,看到钱浅赶紧上前:“钱大姑娘,王爷进宫去了,王爷的生母突然闯进来,正在闹绵绵姑娘呢!”

钱浅大惊,跑起来大步跨进裕王府大门,沈望尘也连忙跟了上去。

李为远远都看到钱浅和沈望尘二人,正在犹豫要不要通知宋十安,就见二人神色紧张地闯进了王府。

他赶紧跟身旁的人说:“侯爷刚走不久,快去追!让他速来裕王府!”

第122章 应激 “我杀了你!”

三人还未靠近正堂, 便听到女子声音在发疯叫喊。

“下贱蹄子!竟敢肖想我儿子!我打死你!”

“与那种不三不四的罪民来往,还想拖我儿子下水!我打死你个小贱货!”

厅堂门口,厚厚的棉门帘子被扯掉歪在一旁, 一个衣着华丽、浓妆艳抹的妇人,拿着根长长的木棍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地上倒着好几个人, 还站着的侍从侍女不断试图阻拦, 却不敢跟她动手, 只有干挨打的份儿。

钱浅一颗心如坠谷底, 慌忙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屋里满地都是破碎的杯碟碗盘碎片。

她很快就在倒着的几个人的中间, 看到了满头是血、不省人事的绵绵,眼前登时一黑。

沈望尘只觉得身旁人影一晃, 下意识就接住了差点栽倒的钱浅。

“逍遥?”

“逍遥!”

钱浅没有回应, 沈望尘吓坏了。

他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那样的表情。

她仿佛受到了巨大惊吓,以至于只能干张着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好似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到了,惊惧之下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

“逍遥!逍遥!看着我逍遥!”

沈望尘拼命摇晃钱浅, 拍着她的脸,才让她恢复了一两分神智。

她的眼睛却没有聚焦到沈望尘身上,而是再次看向屋里。

沈望尘将她扶起来,朝吕佐一抬下巴。吕佐立即上前, 三下两下便将还在不停挥舞棍棒的裕王生母制住了。

钱浅被沈望尘扶着走上台阶, 看得更清楚了。

绵绵脸上都是血, 躺在地上无知无觉。

沈望尘感觉怀里的人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嘴巴张得很大, 却好像难以呼吸。

一股莫大的恐慌包围住他,沈望尘从心底生出无尽的仓惶无措,只能慌乱地去拍她的胸口。

“逍遥!逍遥!你, 你不要吓我!你清醒一点!”

“呼吸啊!你呼吸啊!”

那疯女人还在尖叫咒骂着,“放手!哪里来的畜生也敢拦我!”

“我要打死这个小贱人!”

“这个小贱人!死了最好……”

沈望尘急怒之下朝她道:“白萍你闭嘴!别以为你是裕王生母就没人敢拿你怎样!我定要你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钱浅在白萍不断地咒骂声中渐渐恢复意识。

沈望的一声怒喝,更是彻底唤回她所有的神智和力气。

滔天怒火顷刻间焚毁了所有的理智,她大力推开沈望尘,吼叫着冲向白萍。

“我杀了你!”

她狠狠一脚踹在白萍的膝盖上,这是夏锦告诉她的,肢体薄弱之处。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白萍的膝盖以一种诡异的反向钝角呈现在众人面前。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裕王府上空,所有人都被那条腿的诡异角度吓傻了眼!

吕佐吓得松开钳制白萍的手,退后两步。白萍倒下,抱着反向弯曲的腿,不断尖声哀嚎。

钱浅捡起白萍丢在地上的棍子,没头没脑地往下砸。

“我要你陪葬!”

“你要给绵绵陪葬!”

沈望尘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拦腰抱住钱浅:“逍遥你冷静点!把她送官!我定会要知府严惩她!”

钱浅奋力挣扎,“放开我!”

“我自己的公道,自己讨!”

“不可!”沈望尘死死抱着她不肯撒手,大声喝道:“杀了她会触犯律法,你以后要怎么办!”

“我还要什么以后!!!”

她的声音凄凉而绝望,听得沈望尘肝胆俱裂,险些就被她挣脱了。

钱浅挣脱不得,丢下棍子从手腕处取下折叠匕首,毫不犹豫刺进沈望尘的胳膊!

沈望尘吃痛松手,吕佐疾速冲过来,“你疯了!”

面对怒火中烧的吕佐,钱浅却毫无悔意。

她瞪着猩红的双眼将刀尖指向二人,咬牙切齿又字字清晰。

“拦我者死!”

吕佐被她此般疯癫吓住了,沈望尘更是震惊呆愣。

那个被刀架在脖子上依旧面不改色的女子,此刻被滔天愤恨冲昏头脑,犹如疯魔一般直欲毁天灭地!

她转身朝白萍走去,沈望尘还欲上前,却被吕佐拦住:“别去!她真的会杀了你!”

白萍已趁钱浅被束缚的当口朝门外爬去,眼见她手持匕首步步逼近,急得大喊:“杀,杀人啦!”

“快救我!”

“我可是裕王生母!快拦住她!”

可是,没人敢上前一步。

钱浅轻易就迈过白萍抱着断腿费力爬出的门槛,毫不犹豫,抬手便挥了下去。

白萍尖叫着举起手臂格挡住,匕首只是将她的手背割开个血口子,血水涌出,随着她不断挥动蹭了满身。

钱浅一击未成并未停手,而是再次刺下。可惜这次因白萍蜷缩扭动,只是扎到了她的肩膀。

她愤恨咒骂,当着众人的面,一刀一刀不断刺下!

“你这样的畜生,有何颜面自称为母!”

“凭什么你活到现在?!”

“凭什么!!”

沈望尘弯腰从靴子处取出把匕首藏进袖口,“不行,不能让白萍死在她手上!”

他对吕佐小声急道:“你去拦一拦她,我假装失手杀了白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吕佐却没动作,只按住他的手说:“有人来了。”

随即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是裕王回来了!

王宥言看到浑身是血的白萍和已经杀红了眼的钱浅,惊愕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白萍像看到救星般朝他爬去,急切道:“言儿!言儿快把这疯女人抓起来!她要杀了母妃!她要杀了母妃啊!”

钱浅一把薅住白萍的头发,指向屋里地上的绵绵,怒目切齿对王宥言道:“我说过,若绵绵出事,我必杀你!”

众人都呆了,沈望尘和吕佐更错愕,她竟然当众叫嚣要杀皇子?!

王宥言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绵绵,急急迈进门槛,却因为脚步踉跄被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手按到了碎瓷片上,血当即涌出。

他却全然顾不得,连滚带爬地扑到绵绵身边,将不省人事的绵绵抱在怀里:“绵绵!你醒醒,不要离开我!不要绵绵!不要丢下我啊绵绵……”

白萍见儿子居然不管他,愤怒地叫道:“言儿!你不管母亲啊——”

钱浅不愿听她废话,狠狠一脚将其踹下台阶。

白萍滚落时触碰到断腿处,发出变了形的尖厉长啸。

那尖啸犹如兵刃在玻璃上剐蹭般刺耳,撕裂了在场诸人的头皮,听不下去的人甚至捂住了耳朵,却仍不能隔绝那刺耳的声音。

沈望尘欲再上前,吕佐死命抱住他,“你疯了!裕王还在,你要如何全身而退!”

钱浅走下台阶,抓着白萍的头发将她拎到坐起。

白萍看着犹如地狱恶鬼般的女子面庞,满脸惊惧,惊恐哀求:“求求你放过我吧!言儿!言儿!”

“别急!待我杀完你……”

钱浅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疯狂,态度强硬,令人肝胆俱颤!

“就送他去跟你团聚!”

钱浅毫不留情刺向白萍的脖子,却被她抬臂推开,刀锋不稳上扬而去,划伤了白萍的脸。

“啊啊啊啊!我的脸!”

白萍再度尖叫起来。

她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甚是可怖。王府众多人都被吓破了胆,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钱浅又刺了好几刀,白萍终于没什么力气挣扎了。

她按着白萍的肩膀,高举匕首,瞄着心脏的位置狠狠刺下!

突然!

横向冒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刀锋,生生止住她的动作。

青筋嶙峋的手背,指上关节明显凸出,稳而有力地握住刀锋,似没有知觉般一动不动。

很快,血珠便从那白皙的指缝渗出,汇聚成溪涓涓而下。

刺目的鲜红没让钱浅有丝毫动容。她愤恨转头,满目杀意,想要夺刀将其反杀!

却在看到那张脸时,杀意瞬间溃散。

来人是宋十安。

钱浅很无助,这天底下任何人敢在此刻阻拦,她都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可唯有一人,她永远都下不去手。

钱浅满心绝望。

“她杀了绵绵!”

“她杀了绵绵!”

她试图以此来让宋十安不要阻挠,可随着喊出的崩溃和绝望,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露出了从未让人见过的脆弱一面。

宋十安心疼到胸口抽搐收缩,眼睛便发了热。

他没有去抢夺她的刀,而是用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声音急切但不急躁:“绵绵没事,她还活着!”

见她神情恍惚,宋十安音调更加柔和:“浅浅,我不会骗你的。我扶你起来看,好吗?”

钱浅握刀的手骤然就松了。

宋十安将匕首递给李为,换了没有血的手拉起钱浅,扶她站稳。

沈望尘这才注意到,绵绵已在裕王怀里醒来,朝钱浅伸手哭叫:“姐姐……”

钱浅站起身看到这一幕,崩溃、愤恨、绝望的情绪在顷刻间翻转,被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取代。

有一些喜悦,但更多的松下一口气。

原来,不是她身边的人都要死光。

绵绵还活着,太好了……

全身莽起的力气忽然就消失了,在前后几重情绪剧烈起伏的冲击下,钱浅直接晕了过去。

“钱浅!”

宋十安惊慌失措,急急唤了两声,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却完全没了知觉。

他不顾手上还在滴落的血,托着钱浅的后背将她按在怀里,对身后傻眼呆立的李为命道:“快去找郎中来!封了王府的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李为理智回笼,转身对身后跟着的一队人命道:“快,关门!守住王府的几个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你去找郎中来!多找几个!”

绵绵在裕王的搀扶下走出正堂,看着宋十安怀里晕过去的钱浅哭道:“姐姐……”

宋十安揽紧钱浅,怒视着裕王,严厉的语气中带有强烈威胁之意: “裕王殿下,是你食言在先,此事该由你全权承担!否则——”

“本侯立即就将白萍就地正法!”

第123章 圈禁 她以后都不需要走路了

宋十安满含警告话语, 王宥言瞬间在失而复得的激动中收敛心神。

他并未有分毫不快,而是立即绷起脸,对管家和一众互相搀扶的侍从侍女喝道:“所有人都给本王听清楚了!”

“今日是这疯妇擅闯王府, 伤了准王妃和钱大姑娘!本王为保护准王妃,才亲手伤了这疯妇。此事与钱大姑娘毫无干系!日后谁敢再提, 或是敢对外乱说一个字, 本王与宋侯绝不轻饶!”

还能站起来、还有意识的侍从侍女们连忙称是, 半个字都不敢质疑。

白萍保住性命刚松了口气, 听到儿子此言, 顿时愤怒无比。

“小畜生,我可是你母妃!你竟如此忤逆不孝, 不对这两个贱/人严加惩处……”

她话没说完, 宋十安骤然拔剑,直指白萍面门:“陛下废你之时便已断绝你与裕王的母子关系!若非为了准王妃,你今日胆敢擅闯王府、肆意伤人,本侯现在直接就诛了你!”

终究是沙场征战之人, 杀伐悍气尽数泄出,吓得白萍登时噤声,不敢再吭一声。

王宥言心灰意冷地看着她:“怪我一直还对你心存幻想,才酿成今日之祸!你可知, 绵绵是我的命啊!”

“呵!”他失望地冷笑一声, “也是, 你何曾在乎过我的死活?”

“白萍,从今往后, 你我母子缘分尽断。”

“我,再也不是你儿子。”

王宥言说罢,转头对管家吩咐:“遣散夫人别院所有人, 重新从府里调去一个厨子、两个侍女。日后,不准夫人踏出别院半步!”

白萍难以置信:“畜生!你怎能如此对我?我可是你的亲娘啊!”

很快她又变了声调,由怒转悲,可怜兮兮地哭道:“言儿,娘亲受了伤,娘亲好疼啊言儿……”

王宥言却觉得好笑:“疼吗?每次你打我时,我也是这样疼的啊!你为了让父皇来看你,生生折断我的手臂时,我才六岁!你那时可还记得,你是我的娘亲?”

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管家立即带人将白萍拖走了。

“言儿!娘亲知错了!娘亲再也不会打你了……”

“言儿!你原谅娘亲……”

“言儿!娘亲不要被关起来啊……”

天色溟蒙,寒气凝重,夜空中只留下白萍逐渐远去的哭嚎声。

王宥言这才向宋十安保证道:“宋侯放心,我会把她关进别院,绝不会让她再有机会伤害到绵绵。”

随后又吩咐管家:“带侯爷和钱大姑娘去客房……”

李为很快带了郎中回来,为众人诊治。

白萍终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突破一众侍从侍女近绵绵的身。而且她也不敢真的照死了打人,虽然用拴门的棍子打伤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重伤的。

绵绵是被白萍掷过来的茶杯砸破了额头,虽然看着满脸血恐怖骇人,但其实伤得不算重,伤口缝合之后,好好养一阵子就能好。

她晕倒更多是因为侍从侍女为了护她,对她连拉带拽、又抱又挡的。加上这种场面她哪里经历过,生生给吓晕的。

所有人中,白萍是伤得是最重的。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足有十几处,血染红了半身衣裳。

所幸她拼命抵抗,折叠匕首又短小,没有一处伤及到要害。虽然流血过多导致人很虚弱,但经过止血缝合,命总算保住了。

最严重的是她的腿。

郎中对裕王说膝盖关节处折狠了,膝盖骨都移位了,矫正之后要针灸、按摩,精心调养治疗。可即便如此,也无法保证能恢复如常了。

“不用,你只需矫正了就好。”

王宥言盯着用了麻沸散昏睡过去的白萍,用毫无温度的语调说:“她以后都不需要走路了。”

钱浅只是心神强烈激荡导致的晕厥,并没晕太久,郎中给她扎了几针,便恢复了知觉。

“绵绵……绵绵!”

钱浅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口中大叫着:“绵绵!”

“浅浅,听我说!”

宋十安扶上她的双肩,温和地安抚:“绵绵她没事,只是受了轻伤,郎中已经处理过了。她好好的,就在隔壁院里呢。你先冷静一下,别吓着她,我马上叫她来见你,好不好?”

钱浅颤抖地抓着宋十安的衣袖,眼泪汹涌而下,终于哭出了声。

宋十安感受她在怀里颤抖成一团,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把她抱得紧些,再紧些。

裕王扶着绵绵想来看钱浅,听到里面传来无助的痛哭声,便没敢进去。

沈望尘停在更远些的位置,亦没上前打扰。

绵绵泪珠滚落,靠在王宥言的怀里哽咽道:“宥言,我姐姐从来都不哭的……她亲手为姜姨母敛棺、下葬,一滴眼泪都没掉……我从未见过姐姐哭成这样……”

王宥言也红了眼眶,担忧地问:“绵绵,姐姐会不会带你走?她怪我,没有护住你……”

钱浅将情绪发泄出来,肩背渐渐平息,哭声也止住了。

李为敲门喊宋十安,宋十安拍拍钱浅,“我去去就来,等我。”

宋十安出门后,绵绵叫侍女把热水和准备的衣物放下,就让她们出去了。

绵绵坐到床边,看着钱浅哭红的双眼,又掉下眼泪,“姐姐对不起,我又害你担心了……”

钱浅凑上去仔细查看她额角的缝线,心疼地问:“疼吗?”

绵绵点点头,又摇摇头,“已经不大疼了。姐姐你放心,郎中说没事,而且伤在头皮边儿上,脸上看不出留疤的。”

门外,李为对宋十安禀报:“王府上下诸人都按照先前说好的复述过了,您放心,不会有人多嘴的。只是……”

他说着,看向沈望尘和吕佐。

宋十安顿时了然,对李为说:“不用担心,裕王是郡王的表弟,钱姑娘是郡王的好友,郡王定会管好自己和身边人,不会给裕王和钱姑娘带来任何麻烦的。”

沈望尘明白宋十安这话是在说给他听,只是不屑地轻笑了下,并未搭话。

钱浅下床洗了脸,换下带血的衣裳。

绵绵帮她梳头,数次欲言又止。

钱浅大概能猜到,绵绵是怕她会就此阻拦二人在一起,于是问:“绵绵,你不怪他,是吗?”

绵绵连忙为王宥言开脱:“姐姐,此事真的与宥言无关。他也没想到他娘亲会闯进府来闹我,他刚才还说要给我雇几个侍卫,寸步不离守着我呢!”

见钱浅不语,绵绵拉着她的手撒娇:“姐姐,宥言把一切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了,让府中众人对外称是他伤了他娘亲。他还说会把他娘亲关起来,不许她再离开别院,你就别再怪他了好不好?”

看着绵绵满含希冀恳求的可爱模样,钱浅勉强挤出个笑容:“既然你不怪他,那姐姐也不怪他了。”

绵绵高兴地抱住她:“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钱浅有些恍惚。

一直以来,改变绵绵的命运,就是她想以蝼蚁之力向命运抗争的精神寄托。

她想用自己有限的生命护绵绵一生安稳,哪怕艰难坎坷、哪怕深陷囹圄、哪怕堕入地狱,也想要破开一切荆棘,托举绵绵此生平安顺遂。

她怕绵绵无法摆脱杀了曾小娥的纠缠,设计杀了那对禽兽夫妇;她怕绵绵遭受街坊邻居的非议,毅然决定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开锦绵阁,是为确保绵绵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她与沈望尘定下两年之约,为绵绵换取了安稳居所;她还在城郊买了几十亩良田,让绵绵的收入不再单一,遇到危机有路可退。

可她万万想不到,绵绵竟会与一个皇子相爱。

在这个封建社会,她没有能力以一己之力对抗皇室贵胄。就算她手中持有匕首,心中有决然杀意,亦没能杀了白萍那个疯妇。

那种被命运支配的无力感,再次将她裹挟住,勒得她难以喘息。

若白萍命中注定不会早死,那她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是否也不会成功?

真绝望啊……

绵绵为钱浅梳好发髻,插上簪子,神色羞涩又快乐。

“姐姐,宥言说他父皇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我们随时都可以成亲了呢!”

“姐姐你说,等我们成婚了,是你和夏姐姐、亦庭哥哥搬来王府,还是让宥言搬去咱们家呢?我是喜欢在咱们家的,可是宥言说王府地方大,厨子做饭也好吃……”

敲门响起,王宥言的声音传来:“绵绵,姐姐,我能进来吗?”

见钱浅点头,绵绵才高兴的去开门。

王宥言、宋十安一同踏进门,沈望尘踌躇片刻,也跟了进去。

王宥言毫不顾忌别人在场,一进门就到钱浅面前行了重礼。

“姐姐,今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恼我、气我都是应当的,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别让绵绵离开我……”

钱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眼睛细看下还有些泛红,能看出先前哭过。

她起身托起王宥言,和和气气地说:“王爷对绵绵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已然尽了力。何况我听绵绵说,你已求得陛下答应你们的婚事,陛下都已同意,我又怎会棒打鸳鸯呢?”

“真、真的吗?”

王宥言简直不敢相信!

他随即欣喜若狂,连连保证:“谢姐姐成全!我保证,往后绝不会有人能伤到绵绵了!我马上就雇些侍卫和护院,一定不会再让绵绵受到半点伤害!”

宋十安搭茬:“我可以帮忙多找些人过来,让绵绵亲自挑选,把不太反感的人留下,日后相处也不会太难受。”

王宥言感激道:“还是宋侯想的周到。那就劳烦宋侯了!”

钱浅又对绵绵说:“我得先回去一趟,你夏姐姐原本说要我来接你一起回去过节呢。天色不早了,她要着急了。”

宋十安出言劝阻:“你才刚醒来,郎中说你得好好休息。”

“我派人去接他二人!”王宥言忙说:“他们都是真心对绵绵好的,今日之事,我并不想瞒他们。就当我立下军令状,让他们日后监督我,好让我不敢松懈!”

见钱浅点头答应,王宥言又对宋十安和沈望尘说:“今日多亏宋侯和望尘表兄,二位也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宋十安答应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望尘却看了眼钱浅,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还有事要忙。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这就先告辞了!”

钱浅看着他包扎的鼓鼓囊囊的手臂,说:“那,我送一送你。”

第124章 前世 “只有我,活了下来。”……

三人一路无话。

沈望尘步子懒散, 落后钱浅半步,目光落在她侧后方。

她没系披风,哪怕穿着厚厚的棉衣, 身形也依旧单薄。像枝脆弱的花茎,轻轻一折就会断了, 与此前着魔发疯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踏出王府大门, 钱浅才止住脚, 指着他的手臂说:“今日对不住了。改日你可以报复回来, 也刺我一刀。”

沈望尘本以为她会说些愧疚抱歉的话, 没想到竟冒出这么一句来,顿时气得无可奈何:“宋十安也伤了手, 你也打算让他给你一刀就此扯平吗?”

钱浅一愣, 这个她还真没想过。

沈望尘见她此般神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欠着!早晚找你讨回来!”

他大步流星离去,吕佐跟着他怨声载道:“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可真有意思!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亲娘死了也不哭, 却把一个毫无血缘的妹妹看得比天都大!世上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人?”

沈望尘也觉得很奇怪,但更让他感觉奇怪的,是宋十安劝抚住她的那一幕。

那时她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周围燃起一圈无形的烈焰, 任谁靠近都会被焚毁。可宋十安对她的举动却好像见不见怪, 甚至知晓如何能熄灭那圈烈焰。

二人之间, 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亦或是,他错漏了什么?

吕佐跟在沈望尘身后絮絮叨叨:“先前跟中了邪一样喊打喊杀, 这么一会又跟没事儿人似的了!一个人怎么能前后变化这么大?真搞不懂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沈望尘突然停住脚:“她不对劲儿。”

“她何时对劲儿过?”吕佐嗤之以鼻,“还有那个裕王!堂堂皇子与一寻常女子成婚,还要这么巴结上赶着, 倒像他高攀了似的!连同那个宋十安也一样,整个屋里没一个正常人!”

沈望尘摇摇头,“你派个人去盯着点她。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

一众人吃完晚饭,裕王派车送几人回家。

钱浅借口吃撑了,说想走一走消食,宋十安便说要同她一起。

夏锦猜她是有话要跟宋十安说,一行人就先回去了。

宋十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想说话又不敢,怕惹她不快更不好见面了。

“今日多谢你了。”

钱浅率先开了口,“我一时间被吓坏了,没去确认绵绵的情况就冲动行事,幸好有你拦住我。”

宋十安忍不住说:“浅浅,你永远都不用同我说谢的。”

钱浅道:“还是要谢的。”

宋十安掩去失落,故作轻快地说:“那这样吧!下莲池街小甜水巷,有间开在居民院里的食铺,没有招牌,但味道很不错。你请我吃个饭,权当感谢,可好?”

钱浅轻声说:“宋十安,我要离开京都了。”

宋十安猛地停住脚,,满脸错愕看向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钱浅淡淡对他笑了笑,继续慢慢踱动步子。

“我原本就没打算久留。”

“为云王著书的约定之期很快要到了,最后一册书年前就能写完。如今绵绵也有了着落,裕王对她很好,我也可以放心了。我想着,明年开春就让绵绵和裕王订亲,然后我就四处游历去了。”

宋十安快走两步追上她,拉住她的胳膊急切道:“我知你恼我派孙烨跟踪你,我那时只是怕你与云王吵架,他冲动之下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你若不想再见我,我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就是……”

他拉她的那只手还裹着布条,见钱浅盯着看,又立即松开手,慌乱道歉。

“对不起,我唐突了……”

钱浅鼻子酸酸的。

他对她永远以礼相待,即便手被她割伤,此刻也只想到自己行为不妥,丝毫没在意这伤是她弄出来的。

“不是因为这个。”钱浅强压住泪意解释:“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半分恶意,我也很感激你对我的好。”

“那是因为什么?”

“还是你跟我说的,人生或许短暂,但本该热烈。你还记得吗?你说戏台很大,台上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尽相同。你建议我选个自己喜欢的方式,去体验各种不同的人生,尽兴而活。”

宋十安不愿相信:“只是为了这个?”

“嗯。我先前总担心绵绵离不开我,所以一直守在她身边。如今她也长大了,马上就要组成新的家庭了,我就想去到处走走,去找一找我自己喜欢的生活。”

宋十安迟疑:“一定要离开京都吗?若你一定要走,能否让我陪你去找?”

钱浅笑道:“侯爷,你现在可是封了爵位的。让大瀚朝鼎鼎大名的安庆侯辞官归隐,跟我一个小女子去浪迹天涯?我脊梁不够硬,实在背不动这口大锅。”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回绝,宋十安却没感到一丝轻松,“浅浅,你在躲什么?”

钱浅笑得没心没肺:“我怕世人戳我脊梁骨啊!”

宋十安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凝视着她问:“你不惜面对应付云王,也要答应沈郡王的两年之约,就是为了给绵绵拿到那套宅子吧?你还为她开了铺子、置了田产,如今她一切尘埃落定,你却打算离开?”

钱浅被他看得心虚,“对啊!”

“浅浅,你究竟为何要走?”

钱浅不敢看他,故作轻松道:“你这不是说了吗?绵绵尘埃落定了,我才敢试试换个活法。她没安定下来,我想去玩也不放心啊!”

宋十安眸光深邃,带着探究之意:“那为何你连个钱庄的户头都没有?”

“……”

钱浅心里吐槽:这都能查出来?

“你根本就没为自己打算过,对不对?”

钱浅咽了下口水,辩驳道:“那是因为我有赚钱的能力,随时随地都可以赚钱,所以不用担心没钱用。绵绵她不一样,你知道的,她胆子小,怕人,没点资产傍身不行的。”

宋十安又问:“我送你的及笄礼物,你还留着吗?”

钱浅左手微微紧了下,含糊敷衍道:“当初来京都城路途遥远,辗转多地,不小心给弄丢了。不好意思啊!”

宋十安当然知道那颗珠子就戴在她的手腕上,他只是想通过她的神色来确定,先前那些答复是真是假而已。

果然,她在骗他。

宋十安再一次拉住她,大着胆子问:“是因为,你前世的经历吗?”

钱浅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眼,眸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色。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次醉酒后,是否对宋十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否则眼睛怎么会肿,嗓子还哑成那样。

眼下看来,她真的说了。

从容淡然的表情瞬间变得慌张凌乱,钱浅回避开他的眼神,仓惶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宋十安这次却不肯放开她,“我信!”

“浅浅,我信。”

钱浅再度吃惊地望向他。

宋十安继续说:“告诉我好么?我知道你没告诉过任何人,连绵绵都不知道。就当让这个世上,有一个人知晓你的秘密,好不好?至少,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最后这句话,一下就击中了钱浅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眼里立即盈满了水光。

宋十安拿出帕子,钱浅却没接。

她偏头用手指抹去那滴不争气的湿润,继续向前走。压抑情绪这种事她早就做惯了,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心情便已稳定下来。

“我不记得对你说过多少了。你想知道什么?”

宋十安慢慢跟着她,“你说,你算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家庭和睦美满。还说,你和家人,一起摔下山崖,只有你活了下来……”

“嗯。”

钱浅重复道:“只有我,活了下来。”

“你伤得重不重?”

“脑震荡、锁骨骨折、多发性肋骨骨折、股骨粉碎性骨折。在这个世界算重,但在那个世界就还好,都是能治好的伤。”

那么多陌生又恐怖的词汇,经过她淡然无波的语气说出来,显得诡异非常。

宋十安握紧双拳,眼中满是心疼,“后来的日子,很难熬吧……”

“大概是吧!我不太记得了。”

钱浅解释道:“因为每日需要用镇定剂,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对身边发生事也没有太多印象,成日浑浑噩噩的。”

那个词听起来就不大好,宋十安眉心蹙得死紧,忍不住问:“镇定剂,是什么?”

“是一种药。”钱浅想了想说:“大概跟这里的麻沸散有些类似,能让人安静下来,不折腾、不闹的药。”

宋十安心脏一阵抽痛,“让人……安静的药?”

钱浅嗯了一声看向他,淡淡道:“因为,我疯了。”

宋十安如遭雷击,好似被施了定身咒,呆愣在原地。

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抽出来的、血淋淋的伤痛。

可她不哭,不愤,不难过,不委屈。

她就那样平静的,抽出来了……

钱浅不想去看他眼中的同情和怜悯,继续向前走。

“我困在原地一日一夜,看着周围惨死的家人,什么都做不了。”

她被那些恐怖景象击得神魂尽碎,整座山谷都回荡着她凄厉的嚎叫,虽然第二天被成功解救,神智却完全溃散了。

“我疯了三年,才渐渐好起来。说起来,要归功于那个世界的医疗行业足够发达,郎中们的水平足够高。若是在这个世界,估计就不会好了。”

宋十安难以平复内心震惊,干巴巴地安慰道:“熬过去,就好了……”

钱浅垂下眸子,声音平淡而低沉:“并不会。”

宋十安的心又是一颤,这下连问都不敢问了。

钱浅看向他,自嘲的笑意中带着丝丝凄凉,声音冷得好似寒冬腊月的雪。

“我那时也以为,我心性足够坚韧,熬过去,就能重新开始了。”

“没想到,离开那个治疯病的地方没多久,我又发生一场意外,当场身死。”

第125章 支持 我心悦你,有没有结果都不重要……

宋十安的眼眶顷刻间就红了, 胸膛好似被接连而来的飞箭多次穿透,痛得他发不出声音。

她与家人一起摔下山崖,面对家人惨烈的死状一日一夜, 疯了三年!

好不容易熬过去,居然就这么……

死了?

她还带着记忆又活了一次, 再度经历家人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老天爷对她, 未免太过残忍……

难怪她会多次寻死, 面对这样的人生, 谁能不心生绝望?

所以, 她先前是在为绵绵才撑下去的,如今绵绵有了着落, 她便了无牵挂了……

宋十安红着眼睛, 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放弃浅浅。绵绵还没成婚,就算她成婚了,你还可以看着她生儿育女、子孙绵延……”

“我知道这很难,但, 一切已经开始变好了,不是吗?再试一试好不好?我会帮你的。你帮过我,也让我帮一帮你,好吗?”

钱浅抬手擦去他滚落的眼泪, 安慰道:“你已经帮过我了。我没有想去寻死, 真的。我只是想到处走走, 看看山河湖海,领略各地不同的人文风景。”

她认真又诚恳地说:“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我早就寻死过, 可我好像有不死之身,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别说你不信,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话跟谁说,谁都得觉得我是个疯子吧!”

可宋十安信。

她那次喝醉时就说过,她割过腕、上过吊、投过河,可她总会重新经历一遍前世今生后,再次活过来。

虽匪夷所思,但有郎中亲口证实,他不得不信。

难怪她会在佛前许下那样的愿。

永不超生。

她该有多绝望,才会再也不想做人了……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每个人的命运自出生时就注定好了,这就是老话说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你放心,我肯定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绝不会再乱来。”

她脸上的浅笑淡定坦然,没有丝毫作伪,宋十安没有再劝的立场。

他喉结滚动,掩藏着克制的爱意和情绪,问:“一定要走吗?”

钱浅坚定点头,“嗯。”

宋十安握紧的拳慢慢松开,神色缓和下来,“好,你开心最重要。既然你希望如此,那我便支持你寻访名山大川,疏解心情。”

钱浅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你会给我写信吗?”

见钱浅没说话,宋十安自问自答似地说:“我猜,除了绵绵,你大概不会给任何人写信的。”

钱浅笑了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太重感情。人呢,还是不要沉溺在某一段经历或情感之中。不走出来,就没办法接受新鲜的人和事,这岂不是给自己画地为牢了?”

“没办法啊!”

宋十安无奈笑道:“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心悦你,有没有结果都不重要,能遇见你,我就已经很幸运了。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健康平安,开心顺遂。”

诚挚的言语直白而热烈地烫进心里,钱浅强忍住想要亲吻他的冲动,转而打趣道:“我可真要佩服我自己了!”

“面对宋侯如此赤忱表露心意,还能无动于衷的女子,只怕这天底下也没几个吧?”

宋十安胸口闷痛,满是苦涩的笑叹道:“可你偏偏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一直陪她走到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