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最终一击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从未……
在周通一遍一遍的劝说下, 宋十安有时候会试一试站起来,尝试走路。
可他前后加起来近半年的时间都不曾站起身过,双腿都没有力气, 被石膏箍紧的左腿更是比右腿还要细上好几圈,完全不吃力。
疼痛、无力导致他迈出一步都很艰难;尴尬、窘迫更令他无法面对这副残缺的躯体;深深的自卑和无助让他越发暴躁, 好像时时刻刻都会爆炸。
钱浅有时真的很想扇他一巴掌, 再狂捶他一顿, 躲他这个情绪不稳的笨蛋远远的, 总好过将仅剩的美好也消磨殆尽。
可每当看到他那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眼神, 她的心又会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年,春来得极晚, 在浑浑噩噩的忙碌飘忽间, 夏日便至。
钱浅定定地瞧着窗外的枣树,一枝斜斜的枝丫用尽全力伸向院墙外,映着远处暮色的天空,凭空生出一股子怅然来。
去年他们还携手并肩, 甜甜蜜蜜地赶车近百里给她摘槐花。
不过一年光景,却连春日的花开花谢都没留意到。若非院中的枣树落了满地的黄色小星星,她险些都要忘记,春天早就来过了。
近来, 钱浅愈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她努力吃着饭、努力喝着药, 却觉得身子越来越无力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病死的, 所以成日掰着手指头计算,她还能有多少日子?
命运的车轮兜兜转转, 几经波折,还是回到既定的方向上来。
钱浅别的不想,只担心自己还没有将宋十安拉出深渊, 便撒手而去了。
宋十安双手抱胸,靠在窗边假寐,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好看的眉眼染上点点金光。他一半在阴影中,一半染着光,整个人好像撕裂一般,既像罗刹又像观音。
每日只有他安睡的时刻,钱浅才能从他身上找出几分曾经的影子。
夕阳余晖勾勒出他半张侧颜的轮廓,颓废,却又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若嘴角微微上扬,便添了几分儒雅和温润。
钱浅忍不住伸出手指,在日暮余晖下,隔空描绘着他的轮毂,想将他美好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里。
也不知道,下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与他相遇?
“收起你那副鬼样子,没由来得叫人恶心!”宋十安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极尽恶意地说了一句。
白壁透瑕,甚为刺目,钱浅动作一滞。
从前她一直很喜欢宋十安看她的眼神,温柔细腻,整个人带着一种专注感,似乎再也看不进别的事物。
明明她还没变,明明她心里眼里还是只有他,可现在他对着她,只有暴躁和不耐烦。
她垂下眼眸,不声不响走开,身影落寞寂寥。
钱浅很清楚,他是故意说那些刺激她、伤害她的话,想消磨掉她的爱意、迫使她离开,他便可以自行解脱了。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人心都是肉做的,再深的爱意,也经受不住这般从早到晚的攻击。
即便她知晓一切,即便她将心性修炼得再平稳强大,也难免会被刺痛、刺伤。
周通与吕佐准备晚饭,钱浅趁天还未全黑下来,收拾了一下院子。
整洁干净的环境,会让人看着心情舒坦些。
待晚饭准备好时,天色已彻底黑下来。
周通准备好晚饭端给宋十安,不知道是不是劝说了什么话,屋里再次传来打砸声。
钱浅快步过去,却在还未进门时听到宋十安讽刺意味很浓的话语。
“她是这世上第一善人,我受了她的恩惠,还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你把她叫来!我给她下跪、给她磕头好不好?”
“她心怀悲悯,忍着委屈受着气对我鼎力相助,舍弃自己拯救我与深渊水火,她可太善良了!可你们有谁问过我的心意?你们倒是问问我想不想被她救啊!”
“我厌恶她至极,却还要忍受着她的胁迫,受尽痛苦和折磨!你叫我怎能不恨!”
一句话闭,如霜袭草木。
钱浅只觉得神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近乎摔倒。
她无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表情逐渐僵硬,喉间瞬间干涩如炭火灼烧,双目沁出水花。
“你,恨我?”
“夫人……”
周通着实不忍,眼见着钱浅原就苍白的脸色逐渐更加惨白,脆弱地好像下一秒就会破碎开裂。
可宋十安死死瞪着她,咬牙切齿道:“对!我恨你!你仗着曾经的情意逼迫我、威胁我,将我如行尸走肉般绑在你面前!你以为你做这些我会感动吗?你少自以为是了!”
钱浅艰难地挪动脚步,来到宋十安面前。
她撑着桌面,细细的骨节在桌案边轻轻颤抖,努力控制情绪,小心翼翼再次求证:“宋十安,你恨我?”
黑暗不断吞噬掉宋十安的理智,让他愈发口不择言:“你无视我的感受,一味做你自己想做的,一厢情愿成全你自己的好名声,却还想要我感恩戴德?你根本就是个极其自私的人!真令人作呕!”
钱浅仿佛听见,心理防线一根一根断开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她不断摇头重复这句话,其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腥甜。
是啊!
她的爱可真自私。
数月以来,她近乎贪婪地想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希望可以再次从他身上获取往日的温情,浑不知自己所有的亲近、爱意和鼓励,都成了一把把钝刀,将眼前之人抽筋剥骨,割得鲜血淋漓……
她想让他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吕佐看到钱浅那双曾经充满温情与希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挫败和茫然,“女君,别听……”
宋十安却再度开口:“我真后悔招惹了你!”
他瞪着她的眼睛带着浓浓烈焰,那些深深的怨怼、不安和愤怒,似乎在此刻全部化为实质,犹如刀尖般一字一句向她掷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从未遇见!”
利刃袭来,将钱浅黑眸里仅剩的光悉数击碎。
夏日微风忽然变得很甚为猛烈,灌进胸腔止不住地疼。
钱浅只觉得身体疼到麻木,一口鲜血贯穿脏腑,自心肺而上,从口鼻间喷溅而出,扬起一片小小的血雾。
宋十安琥珀色的瞳孔瞬间凝固,脸上的决绝都还没来得及消散完,继而惊愕而恐慌地睁大双眼。
钱浅站在夏日的夜里,风吹着她单薄的身体,抖得如破碎的蝴蝶。
廊下摇晃着的灯笼骤然灭了,眼前人影憧憧,她看不清前路,如一只断翅的蝴蝶扑朔倒下。
“夫人!”
“女君!”
周通与吕佐同时扑了上去。
吕佐颤抖地将她抱在怀里,慌得语不成句:“不不不,女君,你醒醒……不要这样……钱浅!你醒醒!别这样!”
“我去请郎中!”
周通泪眼涔涔,一个箭步窜出门。
犹在状况外的宋十安无措地看着沾满点点鲜血的手掌,不断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待他回过神,吕佐已将钱浅抱到了床榻,捏着她的脉搏又去掐着她的人中,“钱浅!钱浅!你醒醒啊!”
宋十安抓起拐杖,踉跄着来到榻前:“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这样!”
吕佐极力遏制的哽咽在寂静的黑夜格外清晰,数月来压抑的愤怒和对钱浅的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揪住宋十安的衣襟:“她怎会这样?你怎么有脸问?你终于把她逼死了!你可满意了?”
宋十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她怎么会死?你胡说!她的伤不是早就好了?她为何会这样!”
吕佐看着他茫然无知的脸,突然觉得心好累。
他一把推开宋十安,丝毫不管宋十安被推倒在地,自顾自坐在榻边握住钱浅的手。
可那枯瘦嶙峋的手指,完全没有夏日该有的温度。
宋十安坐在地上,颓然淌下两行清泪,“怎么会这样……”
吕佐声音低哑:“你苦,可她,亦不曾比你好过半分。”
“你在外征战时,她在府中一刻也不得闲,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欲将昌王定罪。生怕你与宋十晏将军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你死讯传来的那一日,正是上元节当日。她痛心至极,却装作没事,撑着虚弱的身体,筹谋设计复仇。”
“你可知,她有了身孕?吃的所有东西,连同喝的安胎药,全部都会吐出来,连喝口水都会吐。她却硬生生往下灌,就怕撑不到给你复仇。”
“皇太女被废,昌王将其囚在府中。她费尽心思暗中与皇太女取得联络,将一众朝臣聚集在浮生乐坊,以自己为饵诱使昌王认下一切罪行。她原本是想当场杀了昌王的,可惜只杀了昌王最强的四个侍卫,将昌王逼得直接造反。”
“我家公子在得知你的死讯后,便知晓她定会不顾一切为你复仇,不惜冒险,亲率大军回京襄助。昌王却将她置于城墙之上,想以她的性命胁迫我家公子……”
“宋侯,你是受尽了屈辱和苦楚,可女君她,亦拖着昌王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同归于尽了!”
吕佐眼泪滚滚而落:“她脏腑碎裂,孩子也没了,呼吸心跳都没了!我是从棺材里把她捞出来的!”
“得知你还活着时,我以为,终是上苍开眼。”
“谁知,命运竟待她如此残忍……”
吕佐转过头对愣在地上、被所有讯息震得神志不清的宋十安说:“宋十安,你的痛苦她都懂,可她被命运反复折磨的痛,你却一无所知!偏偏她还怕你承受不住,一字半句都不曾”
“她被昌王囚禁时曾说,若她侥幸未死,定会极尽所能诛杀昌王,哪怕覆灭大瀚亦在所不惜!”
“她愿为你生、为你死,你却不愿为她活下去!还要一刀一刀剐下她的血肉,刺穿她的心!”
“宋十安,那些事不是你的错,可也不是她的啊!你为何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惩罚她啊?!”
吕佐泣不成声:“若我家公子还活着……知晓他拼死都想接住的心爱之人,竟遭受到这般对待,只怕要恨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宋十安再度震惊:“沈望尘……死了?”
“对!就算知晓城墙上埋伏着弓箭手、就算知道她可能会活过来,公子还是蹿出去了!”
“她可是公子拼着性命也想去接住的人啊,你凭什么如此对她……”
吕佐心灰意冷,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无比灰暗。他哑声道:“是我错了。她太苦了,幸福欢愉的时刻又太少。我不该盼着她活下去。”
“宋十安,若她醒来,再次求我杀了她。我会如她所愿。”
“从今往后,再无人逼迫你。”
“你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的时候哭肿了眼,改的时候又哭肿一遍[捂脸笑哭]
很快就要完结啦,希望没有让我的小天使们掉金豆子[抱抱]
第202章 后悔 他怕被丢下,眼睛里写满了祈求……
吕佐的话震耳欲聋, 宋十安恍若失忆般呆怔。
她早已面容枯败,不复往昔神采,可他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 从未过问。
他该想到的,得知他的死讯后, 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明知道失去挚爱那心如死灰的苦痛, 他亲身经历过, 却为何没有关心过她呢?
她不……他最爱的人吗?!
周通带着郎中进门, 见宋十安坐在地上, 连忙将他搀起。
郎中是老相识了,看着钱浅气若游丝的模样大惊, 立即为她诊脉。而后他眉头紧蹙, 对几人说:“脉细而弱,瘀滞阻遏,我需要施针吊起她的气,还请几位先出去。”
宋十安被周通扶出门, 他仍未缓过神来。他看着院中枣树的绿叶,忽然问道:“今夕何夕了?”
周通忧心忡忡地盯着房门,头也没回地回复道:“今日,应是六月中了。”
宋十安脑子嗡地一声。
刚好……二十一岁?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是被自己逼死的!!!
好一会儿, 郎中打开门走了出来。
周通急急上前:“郎中!我家夫人如何?”
郎中皱眉询问:“怎么搞成如此模样?药没有按时服用吗?”
周通急忙解释:“每日两副药都有按时喝, 只是一直未见好转。”
郎中叹息摇头, “她气血亏虚,肺腑之伤未愈, 如今又添七情内伤。现下气机郁滞,气血运行受阻不通,脉沉细无力, 五脏衰败,实乃心衰之兆。约莫……就是今晚了。”
周通呜一声哭出声来。
吕佐心痛到无意识退了两步,却又觉得也好,她终于解脱了……
宋十安拄着拐狼狈向前,没走稳,重重摔倒在郎中面前。
他不顾周通和郎中的搀扶,抓住郎中的衣角哀求:“求您救救她!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伤她了,我再也不会让她生气、再也不会让她操劳了!她一定能好起来的!郎中您救救她,求您救救她!”
“请恕在下,回天乏术……”
宋十安抓着郎中不肯松手,瞪着通红的眼绝望乞求:“不会的!她只是生我的气了,她不会死的!只要您好好为她调养,她会好起来的!她一定能好起来的!”
郎中莫名想到,二月时他便断定她活不过十天半月了,她这不还是活到了现在?
于是郎中与周通合力将苦苦哀求的人搀扶起来,迟疑地说:“我现在用银针吊着她的气,即便我愿意给她调养,也要看她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啊……”
郎中带三人进到屋里,委婉道:“就,跟她说几句话吧……”
钱浅身上插了十几二十来根银针,郎中拔下几根,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十安跪在床边,略显凹陷的眼窝里泪水不断溢出,她虚弱地抬手想为他擦掉眼泪,却气力不济举不起来。
宋十安却注意到她的动作,主动抓住她的手贴到脸上,抽噎道:“浅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
钱浅动动手指,感受着他的眼泪顺着指缝滑落到手腕,那炽热的眼泪,直直熨烫进了心口,酸涩灼痛。
“你已经很好了。是这世间,有太多不好的地方……”
钱浅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丝笑意,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忽然发觉,原来离世前与刚降世时是差不多的,都是身体难以受控制。
从前一直觉得意外死去太过残忍,都没有办法与亲近的人说说话纾解遗憾、交代一下后事。
可这个时刻真的到来,竟发觉,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安,对不起。”
“我放过你了。”
明明终于等到了几个月来一直苦苦寻求的解脱,宋十安却大惊失色。
他死死抓着钱浅的手,落着眼泪急切恳求:“不不!浅浅,不要丢下我!是我自以为是,我想让你离开我,重新开始新的人生。是我错了!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我不舍得放下你,你也不要放下我好不好?”
他举手发誓,连连保证:“我保证!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承诺!我会听你的话去锻炼,我会把腿养好,我会好好照顾你、好好爱你!你不要松开我的手好不好?求你,不要放手……”
钱浅十分意外,更觉得吃惊。
他怕被丢下,眼睛里写满了祈求。
他终于有了求生的意志,她该高兴的,然而心底却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浓浓的悲伤从眼中淌出。
可是我,撑不住了啊……
见她眼底蓄起水光,却一言不吭,宋十安什么也顾不上了,擒着她的肩近乎凶狠地开口:“你说过你的承诺一定会做到!你说过不论上天入地都会与我携手并肩!我就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我要你履行承诺!你不许离开我,你不许放开我的手!你听到没有!”
钱浅被晃得泪珠滚落,虚虚地答应:“好,我,尽力……”
那便再试试吧……尽力,试试……
听到她答应,宋十安绷紧的心弦终于一松,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痛哭出来。
她很快又昏睡过去,郎中诊脉后啧啧称奇,竟比先前有些微好转了!
郎中开了房子,细细叮嘱:“我会为她温经通络,养血益气,固本培元。但她便如那油尽灯枯的火苗一般,太过微弱,即便想添灯油,也需要徐徐缓添,稍有不慎便会灭了。你们千万小心,不要让她操劳,也切莫让她心绪有过大波动。她现在只余微火,禁不住一点风吹了。”
直至夜深,宋十安仍握着她骨节分明的手,红着眼睛看着她疲惫的睡颜。
他怎能还要驱赶她?如何就忘记了,她曾笃定自己活不过二十一岁的。
他当初明明是想,她受过太多的苦,他想要好好跟她在一起,爱她、护她,哪怕跟老天爷搏一搏!可如今偏偏因为他,害她落下一身病骨,瘦得如此厉害,甚至又一次要了她的命。
想一想,他好像没为她做过多少,可她却为自己拼尽了全力……
他实在对不起她。
往事如过眼云烟,如梦幻泡影。
从前他尊重她,却着实难以理解,她为何要将活着的意义寄托在绵绵身上。那只是千千万万可怜人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啊!人的寿数如此短暂,哪怕用尽全力实现理想夙愿尚且不够,怎可浑浑噩噩度日浪费生命?
他用鲜活而充实人生践行着,人生就该璀璨耀目,才不枉费此行。
直到二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亲身经历那些难以想象、难以承受的酸苦、怆痛后,他终于懂了。
那悲观和绝望,不过是对命途多舛的无力抵抗;而那在乎的人,便是溺于泥沼时唯一的希望。
他终究成为了与她一样的人。
他再也不想安邦定国,再也不想做一朝贤臣,他再也不是大瀚安庆侯。什么权势功名、什么流芳千古,他全都不在乎了。不管未来还有多少日子,他只想做她的宋十安,做钱浅的夫君,为她而活,伴她晨昏。
*
钱浅先前全靠把宋十安拉出深渊的信念在撑着,这口气突然散下来,再聚却不好聚了。
可她终究没咽气,郎中便尽力救治着。
她成日大半的时间都在睡着,浑身都是虚的,连吃个饭都要中途歇两回,如厕便是最大程度的“运动”了。
二人再次调转了角色,换成宋十安每日喂她吃饭、喝药。
每日两大碗药,钱浅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散发着草药味儿。
郎中还整日拿着成把的长针,给她和宋十安做针灸。长长的针扎下去,竟没有想象的那么疼,更多的是一种酥麻麻的、又胀、又沉的感觉。
天气炎热,吕佐每日都会扶她去院里的阴凉处吹风,躺在摇椅上看宋十安努力锻炼。
酷暑难耐,即便什么都不做,汗水也会顺着毛孔向外冒。
宋十安需得用布包着拐做康复训练,不然木头被汗水打湿,握着会打滑。那雪白的里衣被汗水浸湿后会变得发透,紧紧贴在身上,肩背的肌肉线条依旧好看,使得那一处又一处的疤痕显得分外碍眼。
钱浅每每都会心疼,幸好她精力不济,加上盛夏阴凉处,微风吹过十分舒服,总是躺一会儿就会睡着,不会心疼太久。
她不知道,她每次睡着后,吕佐都会偷偷去探她的鼻息。
他总觉得,她软塌塌地躺在那,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特别令人心慌。
傍晚,天气有些变阴,钱浅仍在睡着,吕佐便将她抱回了屋里。
出来时,宋十安大汗淋漓地坐到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吕佐也不是第一次当着宋十安把钱浅抱回屋了,不明白他今日为何反常,但还是解释道:“变天了,风有些大,我怕女君吹着。”
宋十安只是问:“你为何执意留在她身边?”
吕佐心中忐忑,却还是强作镇定道:“我家公子遗命,奉她为女君,护她一世周全。”
宋十安又问:“仅仅是如此?”
吕佐又补充道:“还有,我父母遭昌王迫害,是女君杀了昌王,帮我报了父母之仇。她是我的恩人。”
“吕佐,我看得出来。”宋十安眼中明暗难辨。
吕佐喉结滚动了下,紧张得手不自觉地就握紧了拳。
良久以来,他最怕的就是宋十安会容不下他。以钱浅的性子,为了宋十安心里痛快就将他赶走,并非不可能。
见宋十安似乎要挑明,吕佐索性破罐破摔,沉声威慑:“除非你杀了我。否则就算你把我赶走,我也不过是转到暗处,一样能守着她。”
宋十安闻言扬起唇角,声音松弛:“我没想赶你走。”
他隔着窗户瞄向屋里,轻声说:“浅浅她习惯孤单了,所以很难跟人建立连接。她去西蜀是打算独自等死的,你定是做了很多,才能让她信任你,允许你靠近。”
吕佐没敢提是他打断了她的手臂,她不得不允许他留下,磕磕巴巴地说:“我,只是……陪着她而已。”
宋十安认真地说:“她在感情方面会有些迟钝,就像她只把云王当做雇主,也从未想过沈望尘会对她有情一样。所以,你若不说,兴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心意。你真的甘愿吗?”
吕佐看了宋十安好久,怀疑他是想哄骗自己对钱浅说明心意,就会惹她抵触厌弃,不动声色将自己赶走。
可宋十安神情坦荡,眼中没有半分阴谋诡计,他又觉得自己会不会把人想得太邪恶了?
吕佐实在不明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十安直白道:“若浅浅愿意,我同意她娶你做仲夫。”
吕佐登时瞪圆眼睛,“你在说什么疯话?!”
宋十安自嘲苦笑:“我没有她那般心性坚韧,如今拖着一副残躯,还不知何时才能迈过心里的坎。若你能得她信任,走进她心里,我愿为你让出一席之地,让你正大光明爱她。”
吕佐感佩不已,但还是拒绝了:“她心里只有你一人。但这世间,我也唯她一个心系之人了。守她安宁幸福,即是公子的遗愿,也是我如今唯一想做的事,不奢求其他。”
宋十安问:“看着我们每日相濡以沫,你不会难受吗?”
吕佐道:“不会。”
二人四目相对许久,宋十安突然笑了,“多谢你。”
吕佐的表情有些诡异,“你不要这么奇奇怪怪的,让人心里很不踏实。”
宋十安简单给吕佐讲了钱浅的前世今生,吕佐完全呆傻住了。
宋十安最后说:“她失去过太多太多,却苦于无法解脱,只能干熬着日子。我那日坚持拼力搏杀到最后一刻,就是因为不放心她,担心她会承受不住,难以面对再失去我。”
他对吕佐诚恳道:“多谢你,在她死而复生时陪在她身边;也多谢你,陪她找到我;还要多谢你,愿意一直守着她。”
吕佐从震惊中回过神,“那,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为她活下去。否则,我根本救不了她。”
当晚几人吃晚饭时,宋十安给吕佐夹了个馅饼。
钱浅诧异了一瞬,见吕佐没说什么,她便没说话。
当晚,吕佐扶钱浅在榻上躺好,回身给宋十安倒了杯水,又将宋十安的洗脚水端出去倒了。
吕佐大多时候都是主要照顾钱浅的,尤其宋十安狂躁的那段时间,吕佐气愤不已,在她病倒后更是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过宋十安,平日都是周通去打理宋十安的杂事,他鲜少去管。
二人关系缓和,让钱浅不禁欣慰道:“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吕佐这个人虽然沉默寡言,却办事牢靠,日常琐事都能安排的妥帖周到。我还一直担心你不好接受他呢,如此我就放心了。”
宋十安心头不受控地一跳。
做好心理准备是一回事,可听她就这样直白的说出来,滋味儿却并不好受。
“怎么会……”
宋十安垂头应声,端起吕佐刚给他倒好水,用来遮挡住自己的表情,假意喝水,好慢慢压下肺腑翻涌上来的酸涩。
钱浅无知无觉,继续道:“他武艺不凡,不论去哪都能谋个好出路,却凭着对沈望尘的满腔痴心,坚守承诺,甘愿蹉跎此生……”
“咳……咳咳咳……”
宋十安一口水呛到气管里,俊脸瞬间憋得通红,咳嗽剧烈,差点背过气去!
钱浅坐起身跨到对面,拿帕子给他擦嘴,又去拍他的背,“怎么喝口水能呛成这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