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立储 “哪怕覆灭大瀚,亦在所不惜!”……
王宥辉愤恨地瞪向昏死过去的钱浅, 几欲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
可京都府衙的人全数出动,数十人加上乐坊的一众人,王宥辉没再负隅反抗, 一众侍卫们都被缴了武器,押出乐坊。
王宥辉尚未定罪, 王爵之身不可受辱, 自行迈出乐坊。
盛知府与众位朝臣行礼:“那下官便到府衙静候各位大人了。”
众位官员这才顾得上, 看那位勇猛的小女子。
她脸色白得犹如通透的玉石, 眼睛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小片阴影。那莹白的颈项纤细的过分,完全无力支撑起小小的脑袋, 脆弱的模样好似随时都能羽化而去。
“钱浅!钱浅!”江远山蹲下身呼唤。
姚菁菁落下泪来:“浅浅, 你不能死啊……”
王宥川急得红了脸,吼道:“快去请太医!去请太医来!”
脚步声纷乱,戚河刚踏出乐坊大门的人,又一脸惊恐地退了回来。
众人正不明所以, 便听见外面一阵嘈杂声,随即,方才还狼狈离开的昌王,竟趾高气昂地回来了!
他简单裹了衣裳, 披着披风, 重新迈进乐坊的大门。一众禁军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手持闪着寒光的刀刃,将乐坊里的众人团团围住。
众人满脸惊恐和不解, 姚太傅怒叱:“王宥辉!你想造反不成?!”
王宥辉环顾众人,无奈地说:“原本不必闹到如此地步。但既然事已至此,也只好委屈诸位了!”
先前跟钱浅叫板的那位老将军, 此刻再次挺身而出:“乱臣贼子,怎敢嚣张!老夫跟你拼了!”
他举刀便上,可惜年已老迈,刚又拼杀过一轮,没几下就被制住了。
王宥辉不等众人反应,“唰”地拔出身后侍卫的刀,不由分说,抓过老将军直接就捅!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他骂了四句,也捅了四刀,终于解了气。
老将军的尸身重重砸在地上,与王宥辉手中的刀一同落地。金属兵刃砸地声比尸身更响亮,韵声更悠扬。
没人再敢说话、再动弹,只有王宥川惧骂道:“皇兄!你疯了!”
姚菁菁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泪水不受控地向外涌,哆哆嗦嗦躲在王宥川的身后推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王宥辉看向弟弟,理直气壮道:“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便不得不死!”
他扫视一众官员脸上的悲愤,从怀里掏出一卷圣旨,高声宣布:“孤已被册封太子!孤是君,尔等才是臣!这大瀚江山都是孤的,胆敢违逆孤的命令,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众人惊惧,王宥川惊恐质问:“这怎么可能?你对父皇做了什么?”
王宥辉来到他面前展开圣旨:“看清楚了吗?父皇病重,将大瀚江山托付给我了。四弟,从现在开始,我便是大瀚江山的储君了。”
王宥川见他盯着怀里的钱浅,迅速挺身,张开双臂挡在她前面:“皇兄!你若想杀她,就先杀了我!”
王宥辉愣了愣,突然“哈哈”笑出声来:“宥川,弟妹可就在这儿呢!你当着弟妹的面,要为别的女人去死?”
王宥川环顾一下周遭,起身来站到王宥辉面前,眼中含泪朗声道:“不止她!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你若想杀他们,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王宥辉这下讶异了,竟露出颇感欣慰的表情,赞赏道:“宥川终于长大了,懂得什么是担当了。好,皇兄今日给你这个面子。”
他后退两步下令:“将这一干人就地羁押,缴械不杀!”
周通还想上前一搏,却被宋乾按住,众人看了眼宋乾,迟疑地放下武器。
王宥辉满意地笑笑,又对王宥川说:“四弟放心,皇兄没想要杀你的红颜知己。她这条命,为兄留着还有大用途呢!哈哈哈……”
*
钱浅醒来时,只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的一片暗色,豆大萤火映照出云王和姚菁菁的轮廓。
姚菁菁扶她坐起身,钱浅只觉得天旋地转,头好像裂开一般的疼,眼前的画面左摇右晃,忍不住直接就呕了出来。
可惜她胃里空空如也,呕了半天只吐出一口酸水,便什么都没了。
云王给她倒了杯水,冰凉的水缓解了嗓子被胃酸灼烧的痛楚,钱浅缓过了神。
她打量黑漆漆的四周,几只不甚明亮的蜡烛在燃着,发现众人竟还在乐坊?
钱浅完全懵了,努力回想晕倒前的画面,她没能杀了王宥辉,反被他一拳锤到了脑袋。
可是不对啊!
钱浅十分诧异地问:“怎么回事?京都府衙的人,没来捉拿王宥辉吗?为何咱们还在乐坊?”
众人已从周通口中得知她原本的计划。
钱浅与瑞王早就在查王宥辉的罪证了,宋十安也一直觉得夫余城破得蹊跷,谁知刚查到些证据就出了事。原计划元月十六开朝就在朝会上公布他的部分罪证,谁料宋十安的噩耗传来,王宥知吐血昏倒,耽搁了进度。
紧接着,王宥辉先以“保护”为名,派禁军围住东宫,随即废储旨意便下了。
王宥知彼时尚居于东宫,被禁军强硬挪到“御赐”的瑞王府,着了寒再次吐血,身边的亲信也都被换掉了。幸而云王从中斡旋,带去了太医和人手精心照料,并从中传信。
王宥知与宫中失去联系,时间紧迫,最终商定由钱浅负责引出拖住王宥辉,王宥知的人把证人、证据都送去京都府、刑部和宫中,让知情的、不知情的朝臣们识清王宥辉的真面目,便可由内阁诸臣行使内阁职权,夺了王宥辉的监国大权。
钱浅设计杀王宥辉几乎无人知情,只有沈望尘留给她的人得到命令,替她阻拦住外援,她要亲手杀了王宥辉。
原本是万无一失的计策,谁也没有想到,王宥辉竟取得了立储旨意,直接调动禁军围了乐坊!
王宥川满脸愧疚,嗫嚅道:“京都府来拿了,可二皇兄他……”
他垂着头说不出来,姚菁菁直接替他说:“他造反了。”
“造反?!”钱浅猛地直起身想要站起,却身形一晃,根本站不稳。
姚菁菁连忙扶住她:“你别急啊!如今他拿着立储的旨意,手握禁军,连同京都府衙的人也一起关在这儿了。你现在急也没用,总归还是留了咱们一命。”
钱浅瘫坐在地,神情崩溃:“造反……他竟然造反了!我怎能没料到?那我岂不是,杀不了他了……”
姚菁菁又想到钱浅发疯的模样,莫名瑟缩了下。
王宥川愧疚不已:“钱浅,对不起……我没想到,二皇兄会如此丧心病狂……他从前明明很和善的,对我们几个弟弟妹妹也都是疼爱有加……”
提起弟弟妹妹,钱浅问:“瑞王现下如何?”
王宥川摇摇头:“不知。我先前去楼上看,只看到满街的禁军。五皇妹如今连屋都出不了,但愿二皇兄不会对她痛下杀手。”
得知王宥辉被立为太子,钱浅想了一圈猜测道:“看来是宫里出了事。应该是瑞王的人去求见陛下,被皇后截下了,所以立储旨意如此草率,竟都等不及明日早朝了。”
王宥川一脸忧惧:“啊?我前几日想进宫,便听说几位母妃都在为父皇念经祈福,不便见我。那父皇和我母妃会不会……”
钱浅抬眸看向他,目光犹如寒冰:“倘若你先前没有阻我,此刻你就能去看你母妃了。”
王宥川一堵,脸色涨红,再次垂下了头。
姚菁菁虽然心疼,却也气他妇人之仁。五万金的事不肯跟陛下说实话,今日又阻拦钱浅,让众人沦为阶下囚。最重要的是,这阶下囚里还有她的父亲。
昌王显然还是关照着王宥川这个弟弟的,送来了一堆厚厚绸缎被褥,丝丝缎面映上油灯的光泽,与被火烧撩过的狼藉大堂格格不入。
不远处放着食盒,有些空放在一旁,但大多都没动。
都这会儿了,没几个人还有心情吃饭。
钱浅强撑起身体,周通抹掉眼泪连忙走上来:“夫人,您要做什么?”
钱浅说:“吃东西。”
周通边擦眼泪,边打开食盒,里面有荤有素,有大碗的白米饭。
姚菁菁轻蹙娥眉:“都凉透了,吃了胃口会不舒服。”
钱浅道:“我得活下去,事儿还没做完。”
凉透的饭菜反而没让钱浅泛恶心,她端着饭碗,努力地吞咽下菜和米饭,动作重复而机械。
江远山从暗处走来,叹道:“钱浅,你已经尽力了。人算不如天算。”
姚菁菁也急忙安慰:“你真的很厉害了!昌王身边那四个侍卫可是万里挑一的好手,连戚河都不是对手,居然,就那么被你杀了。浅浅,我真的没想到,你还有如此一面。”
钱浅问:“哪一面?”
姚菁菁说:“你总是无哀无怒,无欲无求的,就连听到宋侯……你也没掉一滴眼泪。我知道你是有情有义的,只是,你藏得太深了,总是给人冷情凉薄的感觉。以至于我怎么都不敢想,你竟还有如此激烈狠厉的一面。”
整碗的饭菜进肚,钱浅才放下碗筷,看向一直垂头的云王。
“王宥川,我不怪你。他是你亲兄长,自小待你亲厚,你帮他拦我,合乎情理。”
王宥川诧异抬头,就见钱浅定定地看着他,一脸冷漠,只有眼中燃着滔滔怒火!
“但有一点菁菁没说错,我的确是个冷情凉薄的人,这世间没多少我在乎人和事。所以,即便王宥辉登上帝位,只要我侥幸未死,我必定极尽所能杀了他!哪怕覆灭大瀚,亦在所不惜!”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犹如利刃,钉得王宥川、姚菁菁、江远山都瞠目结舌,只有周通又涌出热泪。
周遭原本还有窃窃私语声,此刻尽数归于死寂。
良久,不知哪个方位,传来了宋乾的声音:“好孩子,你做的够多了。都是天意啊……”
钱浅冷呵一声,抬头望向天:“即便是天意,我也要给这老天爷添添堵!我誓与王宥辉——”
“不死不休!”
没人知道她一个削瘦小女子哪来的底气,也没人知道她为何敢如此口出狂言。
面对那个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人,身为阶下之囚中的众人简直犹如蝼蚁一般,对方动动指头就能碾死。
可偏偏有几人,觉得那抹纤弱的身影里好像蕴含着能毁灭一切的力量,莫名其妙就觉得,她所言或许并非天方夜谭!
第192章 挑唆弑父 沈望尘兵临城下
吕佐快马疾驰, 次日傍晚便遇到了极速行军归来的沈望尘。
他说了皇太女被废,说钱浅有了身孕,对宋十安的死并无反应, 只是孕吐得厉害,还说了她笑着讨好昌王。
沈望尘越听越不对劲儿, 一边撕信一边说:“不可能!你何时见她服过软?”
折着的信纸展开, 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一张白纸。
吕佐傻了眼:“白纸?怎么会是白纸?”
“她这是故意把你支走!”
沈望尘猛地把信纸攥紧, “她这些天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吕佐一时间脑子有些乱:“她, 她没做什么,就一直待在府里, 看书。就宋十安下葬那天去了趟怀远公府, 国公夫人骂了她一通,怨她克死了宋家兄弟和柳将军。可,我也没见她显得伤心,昌王送她出来时, 她还跟昌王有说有笑的。”
吕佐努力回忆着:“回府之后,就晕倒了,大概是饿的。她一直吐,吃不进去东西。之后几天, 也一直在府里呆着, 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 吃完饭总要睡上一觉,一切都挺正常的。就昨晚让我来送信, 说得十分要紧,要我务必亲自交给你。”
沈望尘思绪纷乱:“不对,定是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她不想让你在。”
吕佐想起来了,连忙道:“哦对了!我跟他说了你在率军往回赶。她说,让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无需为她改变计划。”
沈望尘气道:“你没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
吕佐没好气地说:“自然是说了,可她怎么会听啊!”
沈望尘抬腿向外走:“不行,我得先赶回去看看!”
吕佐一把拽住他:“你率大军赶来,昌王定会知道消息。你现在出现在京都就是个死!”
沈望尘这才沉住气,思考片刻说:“禁军不过三万,我带了六万大军来,五千轻骑打头,其余人还得过些天才能赶到。只要拖几天等大军到了,定能破城!但愿她不要轻举妄动才好。”
吕佐忧虑不已:“京都城可不好攻破。若昌王从其他地方调了援兵,到时咱们腹背受敌,情况就糟了!”
沈望尘思忖:“陛下还没死呢,老二应该不敢闹出那么大动静。何况还有老五在。我只需打着老五的旗号,说出老二勾结鞑靼、意图叛国之事,老五定然能懂。届时她与我来个里应外合,破城便容易得很。”
吕佐也觉得可行,便说:“待她夺回大权,定然不会防备你,届时咱们便可顺利杀进城,逼皇帝认罪!”
不料次日一早,留在京都的人便急急赶来报信:安庆侯夫人与一众大臣被幽禁在浮生乐坊,昌王受封皇太子,调所有调禁军入城,关闭了京都城所有城门!
沈望尘心头一寒,料想将会面对一场殊死决斗了。
*
三日后,沈望尘大军终于率军赶到京都城外,看着紧闭城门和城墙上枕戈待旦的禁军,思绪澎湃又复杂。
他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天,本以为要等上十几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让这一天提早这么久到来。
城门上有人喊话:“尘毅侯!你带兵围困京都城!莫不是想造反?”
沈望尘身边的人立即答话:“皇太女密诏,称京都城发生哗变!尘毅侯奉皇太女诏令回京!请见太女殿下!”
他这话有几分可信,毕竟皇太女刚被废没几天,皇帝都没露面,草草封了个瑞王就结束了。
城楼上的人喊道:“皇太女身体有恙,不能肩负重任!陛下已除去其储君之位,封为瑞王,重新册立昌王殿下为皇太子!既无皇太女诏令之说,尔等还不速速退兵!”
沈望尘的人坚持道:“既如此!还请瑞王殿下亲临,向我等证实此言非虚!”
天色黑下来,皇城东宫却灯火通明。
太医正给王宥辉身上的烧伤、剑伤上药,听着城门守将汇报着尘毅侯兵临城下的消息。
“果然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王宥辉气得重重一拍桌子,却扯动了胸前的伤口,点点血色从刚包扎好的棉纱上渗透出来。
太医吓得手一抖,棉纱卷就掉地上了,俯身磕磕巴巴认错:“太、太子、殿下……”
王宥辉恼怒道:“动作快些!孤要去浮生乐坊!”
被圈禁在乐坊的众人一日能吃两餐,上午一顿,傍晚一顿。
众人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就显得格外漫长,所以王宥辉突然出现,立即迎来一轮痛骂。
王宥辉脸上带着一抹不健康的苍白,脖子和手被火燎伤的地方还裹着棉纱。
他眼底满是戾气,看向钱浅阴阳怪气道:“钱夫人还真是好本事!竟让本王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叛离了本王。”
钱浅没明白,努力分析他这话的意思。
王宥辉却不打算给她思考的余地,抬手示意身旁的人:“将人带走。”
王宥川死死拦在钱浅身前,“皇兄!我不会让你带走她的!”
王宥辉笑得咳嗽了一声,捂着胸口奚落道:“宥川,钱夫人可不止是你的红颜知己,有的是人想护她性命呢!你放心,皇兄是要带她回府好好休息一晚,装扮装扮,明早好带她去见一位故人。”
钱浅瞬间就想到,大概是沈望尘回来了!
只是昌王是如何得知沈望尘对她有情的?难不成沈望尘竟傻到用她做什么交易了?
王宥川显然不信,防备地问:“什么故人?”
钱浅大约明白昌王想用她的命去拿捏沈望尘,她心知沈望尘此生夙愿就是复仇,大概不会轻易被威胁。但她不喜欢处于被动之中,被人当做棋子任人摆布,于是主动发问:“是沈望尘兵临城下了?”
王宥辉瞬间瞪圆眼睛,“你早知他会来?”
钱浅轻笑了声:“皇城岌岌可危,看来你这大位不稳了呢!”
王宥辉一把推开发愣的王宥川,急败坏地抓着钱浅的衣领说:“有你在手,本王晾他也不敢上前!”
钱浅一听,看来沈望尘没傻到用她交易什么,于是气定神闲地说:“你实在高估我的作用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何人也阻拦不得!”
王宥辉怔愣住:“父母之仇?”
钱浅见他神情不似作假,实在觉得好笑:“你竟不知?宁亲王夫妇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是你的父皇为争夺那储君之位,想利用他父亲栽赃陷害宁亲王。他父亲宁死不屈,自尽而亡,宁亲王得知真相,郁郁而终。”
王宥辉错愕地松开她的衣领,再想到父皇一再不肯重用沈望尘,终于明白了其中缘由,竟比他和母后想得还要复杂!
钱浅继续追问:“家破人亡,换做是王爷您,您会为了任何人放弃复仇吗?”
王宥辉脸色变了又变,也觉得好像不大可能。
钱浅语调很轻,带着认真和蛊惑:“沈望尘如今大军在手,想要让他归顺,唯有一个办法。”
王宥辉不自觉地问出口:“什么办法?”
钱浅道:“召集百官,让陛下在满朝文武面前认罪,还他一个公道!”
王宥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钱浅煽动说:“沈望尘恨的只是陛下,对你这位表兄却还是十分敬重的,对云王也是爱护有加。一边是病得起不来身、却不肯立你为太子的父皇,一边是敬你、重你,又手握重兵的表弟,王爷应当知晓,如何选择吧?”
王宥辉吞了下口水,狐疑地盯着她问:“本王为何要信你?”
钱浅轻蔑道:“你不必信我,但你有得选吗?沈望尘有军功在身,宋十安死后,凌云军也尽归其麾下。你打算靠着三万禁军死守京都吗?即便从其他地方调兵,短时间整顿兵马也赶不及吧?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陛下认罪,才能收归沈望尘。”
王宥辉不敢相信她:“你欲杀本王而后快,又怎会帮本王?”
钱浅笑容妖冶:“谁说我在帮你?父债子偿,子债亦可父偿。一命抵一命而已。大瀚皇帝为十安陪葬,我也算是报了仇。”
王宥辉眼睛闪了闪:“你要本王弑父?”
钱浅继续怂恿道:“若他立身不正,你就是大义灭亲,既可就此顺理成章继承大位,又可借此平息沈望尘的怨念,将其收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王宥辉并非没听说过那个传言,只是事情久远,难以验证。如今,若可利用这一点,顺利继承大统,倒也不是不行。
见王宥辉显然动心了,但面色仍有迟疑,钱浅又挑唆道:“王爷难道就没想过,若非瑞王重伤难以支撑,这监国大权又怎会正式落到你手上?”
王宥辉脸色瞬间难看至极,钱浅继续道:“正是因为陛下心里亏欠宁亲王,所以才会对瑞王寄予厚望。否则瑞王重伤难愈,他却为何迟迟不肯立你为皇太子,非要让你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地立在朝堂上?”
钱浅猜测,皇帝没在皇太女重伤归来时便改立储君,定是对昌王有所不满。可她不知道的是,连废王宥知的旨意,都是皇后一手谋划的!
她这番话狠狠地扎了王宥辉的心,他脸上顿时显露出狠辣:“好!本王就信你一次!”
王宥川就在旁边,开始还在震惊那些秘闻,听到这话简直崩溃了!他怒叱:“皇兄!你疯了!弑父弑君!你不怕遭天打雷劈!”
王宥辉一脸癫狂,怒声嘶吼:“天打雷劈?他害姑母一家至此,自己却稳坐高位!偏又把对姑母的亏欠转到五妹身上,晾着我、折磨我这么多年!可他的亏欠,凭什么要我来弥补?!”
见兄长疯魔似的直接拂袖而去,王宥川转而拉住钱浅:“钱浅,不要这样……我求你,不要这样……”
面对王宥川奔涌而下的泪水,钱浅一脸漠然:“王宥川,我知道你无辜,但十安和枉死的将士何辜?沈望尘、宁亲王夫妇又何辜?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必报此仇。”
王宥川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姚菁菁心疼地抱住他,厉声谴责钱浅:“王宥辉做的事与宥川何干?你却要害他家破人亡!你明知他一腔赤忱之心,刚刚还在以命护你!你怎可如此对他?”
钱浅声音轻轻淡淡:“若我这次没死,日后你们可以随时手刃我,为家人报仇。”
第193章 窦皇后 师出无名,进退两难
次日上午, 尚未到放饭时间,乐坊大门突然打开。
卓家主君在徐祥的陪同下迈进大门,王宥川面色一喜, 刚唤出声,便听卓主君说:“川儿, 快随祖父回府。”
王宥川傻了, 看了眼姚菁菁说:“祖父, 二皇兄只放我一人?”
卓主君垂眸不敢看姚菁菁和姚太傅, 只催促道:“是皇后娘娘, 放了你母妃出宫,允我来接你。”
王宥川拉紧姚菁菁的手, “那怎么行?菁菁和岳父大人都还在此, 还有诸位大人,我怎么能丢下大家独自逃生?”
卓主君气恼道:“这会儿不是任性的时候!快跟祖父回家!”
王宥川不肯,卓主君便让徐祥和戚河将他押回去。
戚河迟疑不敢动,王宥川便跟徐祥动起手。
他突然抢过徐祥的刀横在脖子上, 红着眼睛吼道:“祖父您莫要逼我!我身为皇室宗亲,怎能丢下我的妻子、我的岳父、我的好友,还有诸位大人,独自苟且偷生!”
卓主君当即老泪纵横, “川儿, 你这是要剜祖父的心啊!祖父何尝不想救菁菁和太傅?便是献上整个卓家产业能解大家安危, 祖父也绝无二话!可,可这不是祖父能干预的!若非皇后娘娘念在你母妃这么多年老实本分, 愿放咱们卓家一条生路,咱们卓家三代单传,便就此覆灭了啊!”
姚菁菁原本还有不满, 听完卓主君的话也红了眼睛,劝王宥川:“王爷,你皇兄一向待你亲厚,趁着他们还顾念手足亲情,愿放卓家一马,你便随祖父回去吧!莫要把他惹急了,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王宥川还是不肯,双方正吵嚷着,门外突然传来匆忙马蹄声。
随即,有身着重甲的禁军统领踏进乐坊,环顾众人:“这是在吵什么?”
桌主君忙拿出皇后旨意,说:“皇后娘娘允云王回府。”
那统领看了眼没说别的,态度恭敬地交还圣旨,转而问众人:“哪位是钱夫人?”
钱浅站起身的同时,屋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起身,王宥川、宋乾、周通等人齐齐挡在钱浅面前,满目敌视。
“你想干什么!”
“本王绝不会让你带走她!”
禁军统领蹙眉道:“太子殿下命末将来带走钱夫人,还请王爷莫要为难末将。”
王宥川怒道:“你休想!”
宋乾也上前一步,“只要我宋乾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在老夫面前把人带走!”
随即不少人纷纷应和,“对!你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杀光,否则,我们绝不会让你把人带走!”
禁军统领眉间拧成一团:“诸位若如此不识时务,可就莫怪本官不客气……”
他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纷乱。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木板车上冒着冲天火光,正朝乐坊大门奔袭而来。
随着火光一同而来的还有男子单薄的大叫声,带着以卵击石的气势,弱得禁军都没太重视。
禁军们只是让开路,任由那团火光冲到门口,看着男子从车上抱起根带火的竹竿疯狂挥舞,抢进屋中。
“滚开!钱浅!快跑!”
“亦庭?!”
钱浅终于明白那单薄的叫声为何会耳熟,错愕之际,那禁军统领已然一刀砍断了竹竿带火的部分,顺势抓住竹竿用力一拽,陈亦庭便结结实实地摔趴在地上了。
钱浅顾不得思考,三步并做两步,终于在禁军统领的刀挥下之前,挡在了陈亦庭面前!
刃风破空的气浪卷起她额间的发丝,伴随着凛冽寒风胡乱飞舞。
清冷女子注视着刀刃的主人,眼中冷肃比寒风更凉。她面上毫无惧意,从容不迫发问:“太子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禁军统领咬牙切齿道:“你敢威胁我?!”
钱浅傲然挺立,面上满是轻蔑:“你大可试试。我保证,你死的一定比我惨。”
禁军统领盯了她一会儿,终究忿忿收刀。钱浅转身对王宥川说:“王爷,你带诸位大人回府吧!我只能做到这儿了。”
王宥川气急败坏地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带走你!”
钱浅环视周遭的人,轻声道:“你拦不住的。待会儿我就没用了。”
“我拦得住!”王宥川急得眼眶又红了。
宋乾也挺身上前,说:“若一定要去,那大家就一起去!”
众人又应和道:“对!一起去!死也死个明白!”
那禁军将领看看天色,烦躁地捏了捏眉间吼说:“好!不怕死的,尽管便一并跟着!”
众人在包围的对峙中踏出乐坊,随那禁军统领向城门走去。
云蒙低沉,乌云密布的天空,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往日热闹的京都城大街,如今却空无一人,宛若一座空城。
钱浅问陈亦庭,“你怎么回来了?夏夏呢?”
陈亦庭顿时泪眼滂沱,“阿锦她,死了……”
钱浅脚步停住,声音隐隐带着颤:“……为何?”
“我们得知宋侯战死,便一路疾驰赶回来……裕王府、云王府都有重兵把守……阿锦从徐女君那打听到你被关在乐坊……可禁军太多,我们救不了你,她便……去刺杀昌王了……”
陈亦庭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但钱浅也没什么不明白了。
昌王先前的话在她耳边回响,“钱夫人还真是好本事!竟让本王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叛离了本王。”
原来,他说的不止是沈望尘,还有夏夏。
五脏六腑再次绞痛起来,钱浅俯身作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食管的灼烧感,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陈亦庭吓得赶紧搀扶她,“钱浅你别急!昌王恶事做尽,一定不得好死!只要我还有口气,就一定会拼尽全力为阿锦报仇的!”
钱浅安抚性地对他说:“你放心,我会带着他一起下地狱的。你要保重好自己,帮我照看好绵绵,替夏夏好好活下去。”
陈亦庭怔愣,泪痕还在脸上挂着,“你,怎么杀他?”
钱浅没答话,只在眼中透出冰寒和坚毅,仿佛将这万里苍穹的乌云和寒冷都收进了眼中。
*
一行人跟随禁军统领踏上城楼。
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一中年女子立于城垛之前,猩红的披风被寒风掀起边角,里面银亮的铠甲划出凛冽的弧光。
皇后?
钱浅懵了,这与她预计的情况全然不同!
她自然知晓皇后与王宥辉是一伙的,可,怎会是皇后身披铠甲坐镇大局,而昌王一身常服,谦卑恭敬垂首在旁?
皇后手握一把华丽战弓,钱浅光从形状就知道那是一柄硬弓,换做自己或许根本拉不开。那背上的长箭羽粗箭杆,重箭头,分明是战场上可破甲的重箭。
想不到,养尊处优的一国皇后,竟能用如此武器!
也对,窦家是开国元勋,国之砥柱,可惜大半折戟沙场,最后唯剩窦皇后这一根独苗。当时与宁亲王争夺储位的皇帝成功与窦家联姻,而窦国公也不负所望,倾力助其成为皇太子,窦氏女自然就成了皇后。
如此出身,皇后又怎么可能是个羸弱妇人呢?
钱浅见过皇后两次,一次是皇太女的生辰宴,一次是裕王与绵绵大婚。
那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子,约莫五十岁上下,丹凤眼,眼窝微凹,唇角浅浅的纹路,是常年抿唇留下的印记。华发已生,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不是宽厚慈祥,而是刀削般的分明。
此刻,她的瞳仁像淬了寒的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城墙外,周身肃杀之气冲天。
“尘毅侯,你没得选!”
皇后的声音沉稳而严厉:“你行军五千余里至此,兵疲意阻,根本无力攻城!不消三日,两州府援军便会赶至,届时你腹背受敌,唯有死路一条!”
城楼下方远远传来喊声:“尘毅侯与娘娘并无私怨!我等只想请陛下或皇太女殿下出面,问清因何突然改立储君!娘娘何故一直阻拦?!”
皇后并不理会,继续高声喊话沈望尘:“尘毅侯,本宫怜悯你,将仇人送至你面前!本宫允你,杀完仇人,再赴死!”
沈望尘握紧拳头,望着坐在京都城门前的人影,神情仓惶。
吕佐说:“你莫信她!那人罩着脸,万一不是呢?”
沈望尘反问:“怎么可能不是?她就是要逼我上前手刃仇人,好让我背上弑君叛国的罪名,如此,老二这个皇位就坐得名正言顺了!”
沈望尘没料到京都城的情况竟如此糟糕,更没想到,皇后居然将皇帝用面罩罩了,推出城门外,逼他弑君!
诚然如皇后所料。
攻城本就艰难,以千阻万亦是常有的,何况还是一国之都的京都城。他行军数千里人困马乏,若城内无人配合,他绝无可能在此情况下攻城成功。
该怎么办?就这么撤走,实在是不甘心!
皇后说罢,禁军统领已上前回话。
王宥辉这才注意到一众人,气骂道:“蠢货!让你带来一个人,你在干什么?!”
禁军统领头垂得更低:“殿下,实在是云王与钱夫人以命相逼,末将实在没有办法……”
王宥辉亲自动手上前薅过钱浅,王宥川想要阻拦,却被禁军羁押住,只能着急干吼:“皇兄!你放开她!你放了她!”
王宥辉完全没理会,将钱浅拽到皇后面前。
皇后扫量钱浅几眼,突然勾起唇角:“不愧是十二岁就名震大瀚的天才,真是一出好算计!你想蛊惑我儿弑父,让他背上弑君弑父的罪名,好让他们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攻城?”
钱浅跟着轻笑:“皇后如此武功谋略,可惜生了个蠢儿子。”
昌王顿时怒意上脸,但没等他发火,皇后便扯着钱浅来到垛口,“喏,你瞧。”
“你的计谋,我转赠给了沈望尘。”
第194章 同归于尽 “那来生还会再见了?”……
钱浅顺势向外望去, 只见乌泱泱的大片军队,犹如一团黑云落地,与高耸的城门呈对峙之势。
相距太远, 她看不清中间的几人是谁,但凭位置和衣着能大概分辨出哪个是沈望尘, 旁边还有凌云军的将领。
而进出的城门下, 有个人似是坐在空荡荡的城门前, 罩着脸, 身子有些歪斜。
钱浅瞳孔闪了闪, 联想到先前皇后与沈望尘喊话时说的“仇人”,瞬间猜到这人便是当朝皇帝!
她惊讶看向皇后, 很快就想明白了皇后的计谋。
王宥辉这太子之位, 根本立身不正,尤其被她和瑞王联手闹了这么一出后,皇后必须要给王宥辉扳回形象,所以将皇帝送到沈望尘面前!
只要沈望尘杀了皇帝, 王宥辉再杀了沈望尘这个“谋反之臣”,大瀚江山就能顺理成章落入他手。
这是一出阳谋。
沈望尘短时间攻城是攻不下的,州府调来的援军若到了,他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即便他想救下皇帝, 挟天子以令诸侯, 也不可能。皇帝就在城门下, 城楼上的人弓箭手已做好万全准备,只要他们靠近, 皇帝必死,届时依旧能把“弑君谋反”的罪名扣到他头上。
沈望尘可以选择不杀,就此撤军, 寻个边城一隅自立为王,徐徐图之。但他错失此机会,便再也无法亲手给父母报仇了,而且凌云军未必会选择同他一起“叛国”。
钱浅心叹:大瀚朝这位皇后可真是不简单啊,沈望尘不该这会儿回来的。
吕佐也这么说,正急切地劝着沈望尘:“还是先撤兵吧!就算咱们咬死王宥辉立身不正,只怕也难以说服他们调来的援军,届时可真就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了!”
沈望尘心焦如焚,突然听到城楼上熟悉的女声极力嘶吼:“我乃安庆侯夫人!皇后昌王勾结鞑靼!通敌卖国!弑君夺权!人人得而诛之!”
密密麻麻的上万大军立时嘈杂起来!
沈望尘和吕佐从城墙上的垛口看到钱浅,神色大变。
刘驰认出她,对身后大军大喊道:“是侯夫人!是宋侯夫人!”
“她为何会在这儿!”
沈望尘简直要疯了!
城楼上显然也是一阵嘈杂,随即有人冲到垛口边大喊:“我乃翰林学士江远山!昌王勾结异族!残害皇太女……”
话音未完便断了,紧接着是宋乾的声音:“我乃怀远公宋乾!凌云军听令!昌王皇后勾结鞑靼,残害忠良!人神共诛!”
凌云军老将一句话,瞬间点燃将士们的怒火!
大家浴血沙场,刀折矢尽,白骨露野,竟只是被人利用,窃国谋权?
此言一出,连城楼上的禁军都懵了。刀本已架到宋乾的脖子上了,却被姚太傅质问:“尔等乃天子禁卫,难道要助这对窃国母子弑君夺权吗?”
禁军们面面相觑,竟不敢挥下刀!
钱浅已被王宥辉打得嘴角溢血,在王宥辉的桎梏下,又被皇后重重扇了一个耳光!
“小小妇人竟敢信口雌黄!胡言乱语!”
皇后手劲儿极大,钱浅眼冒金星,脑袋嗡嗡的。
她却面对气急败坏的皇后笑得一脸愉悦:“皇后若没有弑君,便将陛下请出来啊!否则,在场禁军,便是大瀚史上第一批弑君的禁卫!”
禁军守护皇城,最重要的是守护皇帝。钱浅料定皇后罩着皇帝的脑袋,便是不敢让禁军看到那人是皇帝,所以大声喊出他们弑君夺权。
禁军一片窸窸窣窣声。
然而没等禁军作何反应,王宥辉突然大力拖起钱浅,将她立于垛口:“沈望尘!孤只给你一次机会,速速束手就擒!否则!孤立刻杀了她!”
“皇兄不要!”
王宥川想要冲上去阻拦,却被禁军紧紧拦着,急得只能哭求:“皇兄不要!我求你!别杀她!我求求你!”
下方也传来沈望尘的怒吼:“别碰她!”
战马被缰绳勒得平地站起嘶吼长鸣,蹭一下便窜出去,大军当即随他冲锋!
“公子!稳住!”
吕佐急急喝止,可沈望尘哪里还听得进去,直接飞奔而去。
眼见大军逼近,皇后沉着冷静,大喝一声:“众将士听令!随本宫与太子——”
“迎战!”
皇后高声下令,随即回手勾出三支长箭羽,动作流畅地搭上弓弦,瞄准一马当先的沈望尘。
钱浅被昌王从垛口塞出去大半身,见双方突然开战,猛地开始奋力挣扎。
王宥辉以为她想跳下去,来助沈望尘不受威胁,又急急将她往回拽。谁料拽回的人笑容璀璨,突然一拳砸在他的胸口,正是夏锦刺伤的那处!
王宥辉吃痛咳嗽,按在城墙上的那只手下意识就捂上了胸口。
然而电光石火间,王宥辉的身体突然被纠缠禁锢,耳边只听得一声铿锵有力的话语,没等他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便头重脚轻陷入失重!
钱浅双臂紧紧环住王宥辉,双腿也勾住了他的大腿,猛地向后翻去!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看过任何人一眼以示告别。
她动作利落干脆,以一种果断而决绝的姿态,抱着玉石俱摧撞个稀碎的气势,毅然决然地翻下城墙!
连珠箭对注意力、专注力、臂力要求都极高。
箭矢尽数搭在弦上,皇后神情专注,右手接连三下,三支箭相继离弦射出!
耳边突然听得女子清泠而坚定的声音。
“得天独厚者,当替天行道!”
身后一片惊呼中,皇后的余光里闯进一褐一白两道影子。
尖厉绝望的惨叫声既陌生又熟悉,惊得她甚至顾不得看射出箭羽的准头!
“辉儿!”
皇后肝胆俱裂的叫声,压下了其他人呼唤钱浅的声音。
她眼睁睁地看着钱浅在半空中展现出舞者对身体的超强控制力,竟在空中掉转身体,死死将儿子压在身下!
“逍遥……”
沈望尘撕心裂肺的吼声,在钱浅的耳中化为长鸣。
她飞在空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很慢,与前世被撞飞下断桥的感觉很相似。此刻头脑是清晰且理智的,于是在失重的情况下,她硬生生翻身将张牙舞爪的王宥辉控到身下!
沈望尘挥剑斩掉一支箭矢,可第二支紧随而来,加之他分了神,再回剑已然来不及。
两支箭矢射入体内,脏腑被穿透,却都不及心上的痛!
那洁白的衣袂飒飒飞扬,像被折断翅膀的白色蝴蝶,垂直落下,根本没打算给他相救的机会!
“公子!”
吕佐咆哮的声音已经破音,沈望尘却没有回头。
城墙上的人都傻了,连阻拦众人的禁军都垂下了手,满脸茫然地看向彼此。
这……太子也没了,接下来该听谁的?
王宥川、姚菁菁、江远山、陈亦庭等人终于反应过来,挤开禁军扒到了垛口向下看去。
钱浅趴在王宥辉的身上,一动不动。
只能看到王宥辉眼睛瞪得老大,一只眼被血色浸透,躺地上的身体不住痉挛,一抽又一抽。
他的表情里盛满了不甘,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一生,竟会如此草率的结束?
而后,他艰难地转动头,眼睛朝着皇后探出的地方凝望。那不甘转瞬化作深深的愧疚,像犯错的孩子要面对父母的责骂,可心里又委屈,于是掉了眼泪。
快马疾驰而来的沈望尘,前胸插着两支箭,其中一支从前胸没至箭尾,贯穿后背而出。他却好似全无察觉,飞奔着从马上跃下,连滚带爬地来到钱浅和王宥辉身边。
他跪在地上颤着双手,将趴在王宥辉身上的钱浅翻过来。
沈望尘看着她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也没见她哪里有明显受伤,顿时松了口气,喜极而泣。
“没事了,我带你走。”
钱浅在漆黑一片中,慢慢恢复画面,沈望尘憔悴疲惫的俊脸落入眼中。
直到被他抱起来,她才看到从他胸前支楞出的箭矢,只剩下一截尾部的长羽,泪水顿时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终究,还是欠了你……”
沈望尘习惯性挑眉,又露出那抹熟悉而轻佻的笑:“那来生还会再见了?”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就像去岁送他出征时,他的告别是“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
他总是看起来那么轻松愉快,这么多年竟无人察觉,这位玩世不恭的浪荡子,竟有那样一个沉重的灵魂……
见钱浅一声不吭,落泪如珠,沈望尘只好退让,软言道:“我开玩笑的!有你这滴泪,就够了……”
“傻子……”
钱浅没好气地骂。
然而话音未落,她口中却涌出大口的鲜血。
沈望尘脸上的丝丝笑意登时转为慌张,他将她放到地上,仓惶无措地用手擦去那刺眼的红色。
“逍遥,你,别吓我……”
沈望尘的手上已染满鲜血,可钱浅口中的血还在不断地涌。
他怕弄脏她的白衣,只能把血蹭在自己身上,但他身上穿的是铠甲,根本蹭不干净。
没几下,沈望尘的双手已满是温热的血液,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冒着丝丝白气。
只见钱浅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缓缓闭上眼睛。
沈望尘眼中满是不舍与绝望,眼眶中滚落下一颗颗晶莹的水花,砸在她素白的衣衫上,隐没不见。
身后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啊啊”声。
沈望尘回身去看,是皇帝从椅子上翻下来了。
他似乎无法动弹,沈望尘走过去,掀开他的头罩。皇帝前襟早被口水濡湿了,身子不能动弹,一耸一耸地斜眼看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个痴傻的废物。
沈望尘咳出口血,笑着蹭了下嘴角,拔出佩刀。
“舅父,亲自去跟我爹娘认罪吧!”
“公子!”
吕佐惊恐扑奔而来,却见城墙上射下的箭矢,瞄得并不是沈望尘,而是沈望尘脚下的皇帝!
凛凛寒光刺下的同时,一支箭矢在同一时间钉入皇帝的身体。
沈望尘惊讶抬头,只看到皇后绝望而疯癫的面庞,愈发觉得好笑。
“舅父还真是,众叛亲离啊!”
他将刀拔出,皇帝眼球随之定格,瞳孔散开,了无生息。
沈望尘回身转向钱浅,腿下突然一软,摔跪在地上。
“公子……”吕佐热泪涌出。
沈望尘没应,挪动膝盖蹭到钱浅身边,喘着粗气扯下甲胄护臂,捏起袖口,轻柔而小心地去擦拭她下颌的血迹。
力气抽离的飞快,沈望尘感受着生命快速流逝,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取下手上戒指,套在了钱浅中指上。
“逍遥,若初识之际,我好好珍惜你,会不会,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第195章 瀚襄之殇 “我好像,杀不死自己……”……
几乎交上锋的一场大战, 以双方领头人的意外猝死戛然而止。
宋乾在皇后再次搭弓时,从禁军手中抢了把刀,不料皇后竟只是射向已然瘫痪的皇帝, 而后回身撞上宋乾的刀。
皇后、太子猝然而亡,在场身份最高的人变成了云王。又有宋乾、姚太傅、谢太师坐镇, 京都城巨大的城门, 毫无疑义地被打开。
王宥川率先抢出城门, 脚步踉踉跄跄跑出来, 身后十数人跟随他疾步奔来。
上万大军停滞在城门前, 浩荡雄兵巍然屹立,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画面仿佛静止一般。
四个人, 三个躺着, 一个垂头跪着,吕佐崩溃伏在一旁,身形剧烈发颤,神魂都要消散了。
沈望尘身中长箭, 跪地不倒。
他虽已然气绝,却双眼不闭,不肯错过眼前人的一分一毫。即便瞳眸再无往日光彩,仍旧深情地凝望着, 似乎要将眼前人牢牢刻在灵魂深处, 以免来生遗忘。
那一身素白的女子眼睛轻轻闭着, 下颌上还染着些少许鲜红。原本脸上惯常带着漠视世间万物的神色,此刻却已不见分毫, 只剩下安然平和。
冷风刮过,带着微湿的潮气,雪花悠扬飘落, 仿佛苍天垂泪。
王宥川跌跌撞撞摔在三具尸身面前,先痛叫了几声父皇,而后爬到沈望尘身边,看到沈望尘还睁着的眼睛,颤抖地唤了声:“表兄……”
沈望尘目光早已涣散,半分神采都没了。
王宥川爬过去拉了一下,沈望尘随之倒进他的怀里。
王宥川抱着沈望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嘴唇颤抖成一团。
他揽着沈望尘,又把手指放到了钱浅鼻下,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王宥辉,眼睛半阖着,身下的血还在漫出,一分生气都没了。
悲伤如滔天巨浪迎面袭来,将王宥川整个人击了个粉碎,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仰天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神色凄哀,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雪花轻飘到人的脸颊,幽凉附着于肌肤上,带得五脏六腑都生出一股令人麻痹的冷意。
“陛下驾崩!”
又是一声呼喊,所有人都躬下了身。
天地之间弥漫着悲怆肃穆,沉闷的气息让所有人都觉得胸口窒息。
*
瀚襄二十四年元月,瀚襄帝、皇后宾天;太子王宥辉、瑞王王宥知薨殒;安庆侯宋十安、尘毅侯沈望尘殉国,史称“瀚襄之殇”。
一时间整座京都城人人哭泣,家家哀嚎。
据说,当日消息传到宫中,被软禁的贤妃、舒王终于得以去看瑞王。
瑞王王宥知在贤妃怀里牵出一抹笑容,只呢喃了一句:“她真的做到,亲手复仇了……”便撒手人寰。
*
漆黑的夜幕还飘着雪花,吕佐靠在沈望尘的棺木前,手指捏着那只还染着黑红血渍的指环。
指环尺寸不合适,钱浅的尸身被人抬走时,指环从她手指上脱落下来,无人注意,他给捡回来了。
吕佐眸色茫然,心里空空的。
他父母双亡,多年来一直以报仇为目标,跟着沈望尘出生入死。
如今,昌王死了,他的仇已了结。
皇帝、皇后也死了,公子的仇也报了。
沈望尘曾说,让他帮忙守着钱浅。在去百越平匪患时,沈望尘就将万贯家财和产业托付给他,说倘若自己身死,便将半数产业转赠给钱浅。
可太医说钱浅脏腑碎裂,已然气绝命消了。
那他,还能做些什么?
吕佐满心空茫,琢磨到夜半子时,终于找到眼下能做的一件小事儿。
钱浅跟宋十安大婚互带戒指那一幕,沈望尘羡慕极了,曾说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亲手给她带上戒指。
沈望尘用尽最后的力气实现了心愿,吕佐决定不能让这一幕最终落成空,还是要把戒指重新给钱浅带上。
吕佐带了壶酒,里面下了麻沸散,来到侯府。
侯府的防守已不再像从前一样严密,毕竟,已没有需要守护的人了。也幸而吕佐先前作为侯府的“贵客”,在侯府出入自由,此次亦无人阻拦。
大瀚丧事向来简单,小户人家都是当天下葬;富裕人家留一天吊唁时间,次日下葬;勋贵大户吊唁两日,第三日一早下葬,王侯也就此等规格了。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但大瀚也没有守灵的习俗,只有两个感怀主君主母的家丁自发看顾灵堂。
吕佐拜了三拜,压下复杂的情绪,问侍从:“周管家呢?”
侍从道:“徐女君弹了好几个时辰的琴,晕厥过去,周管家去照料了。裕王妃伤心过度,哭得喘不过气,裕王也在安抚着。”
吕佐点点头,将兑了麻沸散的酒倒给二人,“喝两口酒暖暖身子。”
将晕过去的二人扛到偏屋里,吕佐回到棺材前。
棺材已经盖上了,只是还没钉死。
他推开棺盖,黑色的绸缎泛出细腻丝滑的光,将她人从头罩到脚。
吕佐心里一痛,紧咬住下唇,隔着柔滑的锦缎,顺着她的手臂摸到手,将手拿出来,又去腰间荷包里去拿戒指。
然而还没摸到戒指,却发觉她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吕佐浑身一震,却不是害怕,而是似惊、似喜,慌乱中夹杂着莫大的冲击!
他难以置信地紧紧握住她的手,有温度!
虽然也很凉,但他今日刚刚亲手给沈望尘入殓,清楚的知晓,这绝不是尸体该有的温度!
“我逼死了她……她因我死过一次了……”
吕佐脑子里回荡着沈望尘的话,又猛地想到,在西蜀地震时,她明明被军医宣告死亡,却又突然恢复呼吸!
吕佐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掀开了她脸上的黑布。
钱浅眼睛缓缓眨动,眼角还淌着泪。
吕佐被铺天盖地的喜悦和惊惶冲击得手足无措,试探地叫了声:“……钱浅?”
钱浅没有回应,只是从微张的口中,呼出一口极淡的白气。
吕佐顷刻间泪如雨下,立即把她从棺木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你,活着……”
天哪,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钱浅僵化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他的衣领,眼神崩溃得快要死去。
她动了动唇,语调茫然中带着似呜咽般的哀求。
“你可以,杀了我吗?”
“我好像,杀不死自己……”
吕佐听到那微弱、凄哀又绝望的声音,心下大骇。
她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儿,脸上划过的泪痕,像一道道刻在骨头上的伤,将她的血肉和精神侵蚀得什么都不剩了。
吕佐心痛难抑,强压热泪轻声说:“我带你离开这儿,好不好?”
钱浅什么都没说,缓缓眨了下眼睛,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吕佐解下披风裹住她,用后背将棺盖顶回去,绕着墙根、避着人,抱着她从后门偷偷溜出侯府。
吕佐偷偷将她安置在沈望尘的房间,全程蒙着她的脸,没有叫人看见她。
他抱着一丝希望又去检查了沈望尘的尸身,可惜并没有奇迹发生,沈望尘没有复活。
吕佐自嘲地笑了下,对着沈望尘的睡颜轻声承诺:“你且安心。从今往后,我定会替你守护好她。”
说完,他十分郑重地,将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虽然不知道钱浅为何会死而复生,但显然沈望尘似乎知道此事,还说钱浅为他死过一次了。吕佐猜大概就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秘密,沈望尘才忍痛放手,再不敢纠缠于她。
可吕佐不敢问钱浅,因为她看起来很不好,好像随时都会死去。他只是给她盖好被子,轻声说:“等公子下了葬,我带你离开京都。”
钱浅一直闭着眼睛,什么反馈都没有,也不知她听没听到。
侍从等在门外,见吕佐出来立即上前问:“公子,此人是谁?可要安排人侍奉?”
吕佐是沈望尘最信任的人,虽然对外说是沈望尘的侍卫,但府上的人都按沈望尘的要求唤他公子。如今沈望尘死了,尘毅侯府再无主人,府中上下人心惶惶,不知日后该何去何从,吕佐便是他们唯一的主心骨了。
吕佐道:“我亲自来。你去灌十个汤婆子,再叫厨房熬点肉粥送来。这个房间除了我,任何人都不准进!”
侍从应了转身欲走,又听吕佐吩咐:“再去请几个郎中,要最好的!”
钱浅身体两侧放满了汤婆子,吕佐又喂她喝了杯蜂蜜水,吃了碗肉粥,身体的温度总算恢复一点。
三名郎中大半夜被拖来,隔着厚厚的床幔给钱浅看诊。
侍从匆匆敲门:“公子,有位自称周通的人闹着要见您,想要闯府。”
周通做事细致,守灵的人睡得叫不醒,很快就注意到棺盖有点歪,诧异之下推开看,却发现钱浅的“尸首”消失了!
他先问了门阍,听说是吕佐来过。周通听孙烨说起过沈望尘对侯夫人有意,当即认定是吕佐为沈望尘偷窃钱浅尸首,立即就找过来了。
吕佐知道事情败露,疾步赶至,第一时间屏退府中其他人。
周通悲愤至极,却不敢大声嚷嚷,气急败坏低声谴责:“吕佐!枉夫人如此信任你!你怎敢抢走她的尸首?快把夫人还来!”
吕佐犹豫该不该说。
周通揪着他的领子:“就算尘毅侯再一腔情深,夫人也是我家侯爷的妻!趁我还未声张,快把我家夫人还来!否则我待报予国公,你无论如何也得交出来,届时还会累及尘毅侯和我家夫人的名声!”
吕佐实在没能力在国公府的权势下将钱浅带走,只得说:“你跟我来。”
吕佐带周通进门,三位郎中正在外间窃窃私语。
见吕佐进来,一位郎中低声说:“公子,这位姑娘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吧?她脏腑受损,心肺俱衰,只怕,时日无多了……”
吕佐蹙眉,语气不善:“你只需说如何治,其他不用你管!”
“这……”郎中一噎,迟疑地说:“内腑受损不比外伤,看不见、摸不着的。我等可以开几副方子,但是需要慢慢温养。可这位姑娘气血亏损过大,虚弱至极,只怕是撑不过……”
吕佐怒道:“开你的方子就是!”
郎中讪讪闭嘴,与另外两个郎中商量着开了方子,吕佐便叫侍从付钱,把人送出去了。
周通手有点颤,见郎中离去,抓着吕佐问:“他们说的姑娘……是谁?”
吕佐带周通来到里屋,拉开床幔。
钱浅闭着眼睛,似乎在睡着,胸膛起伏虽不大,却也清清楚楚地昭示着,这不是一具尸体。
周通噗通瘫坐在脚床上,哭得老泪纵横:“这……怎么可能?太医明明说……怎么可能……”
吕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说:“之前也有过。宋侯和我家公子,都知道。”
周通趴在床边,哭着呼唤:“夫人,夫人……”
钱浅神魂皆散,强撑着支起眼皮。
周通哭道:“是老周糊涂,竟险些将您……夫人,我带您回府,国公爷和裕王妃若知道您还活着,定是要高兴坏了……”
钱浅有气无力说:“别让人,知道……”
周通哭得愣住了。
钱浅道:“伤心一次,足够了……不必再,折腾一回了……”
周通涕泪横流:“不会的……不会的!夫人您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养好身子,长命百岁的!”
钱浅还欲再说什么,却咳了出来,伴随着咳嗽,点点鲜血溅到了枕头上。
吕佐连忙去倒了杯热水,可她连口水都没喝完,脑袋便垂下去了。
周通吓得脚一软,吕佐更是惊恐地去探她的呼吸,幸而呼吸还有,只是昏过去了。
吕佐将她放躺盖好被子,突然转身拔剑指向周通:“周管家,她揭露昌王罪行,更拼上性命为宋侯报了仇,她不欠你家宋侯了!若你执意违背她的意愿,那我只好杀了你!”
周通望着闪着寒光的剑身,眼中毫无惧意,只是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哭。
中年男人压抑的恸哭声持续良久,情绪才缓和下来。
周通抬起头,含着泪说:“我家侯爷从不勉强夫人意愿。既是夫人所愿,我去安排就是。明日我再来看夫人,请你务必照顾好夫人。”
周通回府之后立即亲自动手,把钱浅的棺木给钉上了。一般棺木都是下葬日才钉的,可大家谁也没敢说什么。
三日时间,足够传言彻底扩散开。
原本在场的人太多,想瞒也没法瞒。加之三日的时间发酵,满京都城的人都知道,昌王为谋权篡位勾结鞑靼,残害皇太女,更害死了英勇守卫国家的一众将士们。
那位惊才绝艳、享誉京都的宋侯夫人,为给夫君报仇,毅然决然拖着仇人同归于尽。
而那位风流公子沈望尘,实则是一位深情的可怜人。父亲遭先帝迫害惨死、母亲郁郁而终,心爱的女子又芳心另许。这般苦命之人,却依然负重奋进,为国征战,最终却落得个心爱女子亡于眼前,他也英年早逝的结局。
实在太惨了。
如今朝中无君主,几位内阁重臣与贤妃、淑妃、云王商定,废除昌王和皇后封号,不其允葬入皇家园陵。让窦家旁系或原本的昌王正妃将二人尸身带走,如何处置就不管了。
钱浅的送葬队伍人数极多,除宋乾、江书韵、裕王、绵绵、陈亦庭,还有江远山及揭露昌王罪行那日,许多在场的官员。
徐芷兰带着乐坊的一众人跟在后面,里面还跟了许多其他青楼瓦舍的乐师、舞者。
连先前看不惯钱浅的□□郡主卢明薇、死对头舒王王宥萱,还有许多曾觉得钱浅配不上宋十安深情的男男女女,也都跟去了。
还有无数惋惜她才华、钦佩她睿智、敬服她性子刚烈的普通百姓。
沈望尘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尘毅侯,跟去送葬的人数也着实不少。
除了他的下属们,还有他曾刻意攀附结交的许多勋贵世家的友人、诸多“红颜知己”,更有心疼他一路踽踽独行不易、满腔深情一场空的人们。
宁亲王原本也该葬入皇家园陵的,但沈望尘遵照母亲遗愿,将她与父亲葬在了一起。
吕佐也将沈望尘葬在他父母的树旁,希望他们一家三口就此团聚,再不分离。
直到晌午都过了,乌泱泱的人群总算全部散去,吕佐扶钱浅下了马车。
钱浅捧了几把土,撒在沈望尘的小树苗旁,声音轻柔:“若你还有来世,我希望你无所不有,在爱中长大,觅得良缘,长命百岁。”
吕佐拿帕子给她擦手时,钱浅注意到,曾带在沈望尘手上的那枚戒指,如今却戴在了吕佐手上。
她突然有些恍惚。
早上棺木钉上前,吕佐拿了件陪葬品放了进去。
是一枚鎏金镶翠鱼形带钩。
钱浅几乎忘记了,那是她在北郊行宫玩游戏赢的一件战利品,随手给了沈望尘。
吕佐说,那是她送给沈望尘唯一的一件礼物,沈望尘怕会损坏不舍得使用,当做藏品一直精心保存着,连出征时都带在身上。
当时无意的举动,钱浅完全没放在心上,可此刻看清吕佐手上的那枚戒指,赫然就是那鱼形带钩的模样!
钱浅抓着吕佐戴着戒指的手,忽然泪如雨下。
“他该恨我的……若没有我,他就能徐徐图之,不必打乱计划……”
吕佐红着眼睛,轻轻为她拭去泪水:“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美好,他怎会恨你?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珍惜你,最后只能瞒着所有人,偷偷爱你。”
“他希望你能安宁幸福。所以,别再说那些让我杀了你的话。你要好好活着,否则他和宋侯,都不会安心的。”
钱浅落泪如雨:“可是我,再也不会幸福了……”
吕佐忍着泪,对她晃了晃手上的戒指,“会的。他要我替他守着你,护你一世周全。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君,我这条命,任你差遣。”
钱浅哭着摇头:“你走吧!我是被诅咒的人,靠近我会不幸……”
她泪水止不住地涌,“你看到了,十晏兄长和彦茹嫂嫂死了,十安死了,沈望尘死了,夏夏也死了。亦庭失去了爱人,云王失去了父亲、兄长、妹妹……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是这样的!”
她情绪激动,郎中说她身体太弱,不能大喜大悲。吕佐按住她的双肩,急切道:“不是的!你根本不知道,能够认识你,大家都很幸福!”
可已经晚了,钱浅身体损伤太严重,气血一不畅,直接就晕过去了。
吕佐将她揽入怀中,悬而未下的泪终于落到她的发丝上。他呢喃道:“只要你能活着,我就很幸福了……”
*
一切尘埃落定,吕佐拿出沈望尘留下的一切。
钱浅从未想过,沈望尘居然如此有钱。
他有牙行。所以京都城凡是宅子、铺子、庄子、良田急于脱手换钱的,他都能最先知道,收过来挂出高价慢慢卖,赚取差价。
此外他还有粮行、酒坊,甚至还有一个铁矿、一个煤矿,连京都城著名的青楼思梦阁,也是他的产业。
吕佐说他与云王交好,就是为了借卓家之力,拓展产业多赚钱。
作为宁亲王之子,想在京都城有好的人缘、在军中收归民心,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砸钱。
众人皆知风流公子沈望尘浪荡成性,常常一掷千金、宴请豪饮,红粉知己无数,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殊不知,这就是他想让世人看见、让皇帝看见的,他越是不思进取、流连风月,皇帝就越踏实。
在看不见的背后,他会因为总要去风花之地立人设,于是买下一家青楼。这样,一掷千金的钱能回笼到自己手里,他还能在思梦阁处理秘密事宜,也不会惹人起疑。
他担心有朝一日手握兵权,会被朝廷用粮草所困,于是刻意结交攀附云王,暗中涉足粮食产业。而铁矿,也是在为将来起事做准备。
他武功不够好,研看过无数兵法却只能纸上谈兵,苦无实战机会。所以终于有机会征战时,总会冒险激进,想以小博大。
他要一边结交勋贵,一边佯装玩世不恭的浪荡子,还要假意效忠昌王,同时兼顾赚钱、谋权、练武、带兵,能做到如此这般,已远非常人所能及了。
钱浅从前总觉得,沈望尘对她的感情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二人来往并不密切,相交也远远算不上深厚。且沈望尘永远都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他在乎她、重视她。
所以沈望尘在西蜀嫉妒、发疯时,她觉得他定是精神出了问题。
此刻才知,原来他时不时翻墙来找她喝茶,那些她以为“百无聊赖的闲谈”,都是他拼力挤出的时间了。
他真的太忙了,忙到没让任何人看出来,他隐忍克制的心意。
所有资产的转让契书摆在钱浅眼前,上面有沈望尘的亲笔签字、按的手印和盖下的私章。
吕佐说,在出征百越前,他就全部都准备好了。
厚重的心意让钱浅眼眶又有了湿意,她自诩聪敏,却连如此深沉的爱意都没能察觉。
她没有收下这份心意,而是写了封信,让绵绵夫妇、陈亦庭、徐芷兰共同帮忙打理这些产业。除了青楼卖掉,其余产业都将每年赚得的盈余,都以沈望尘的名义捐给瀚都商会和济善堂。
她希望,能为他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些痕迹。让很多年后的人,还能知道史上曾出现过他这样一号人,希望有人念着他的好。
吕佐觉得,沈望尘若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
钱浅将自己手中的资产都划分好。
宋家给的聘礼、宋十安的产业,都还给宋公府。她的那份,城外的庄子、乐坊的地契全部留给绵绵。她还让绵绵把她们的小院送给陈亦庭,那是夏夏最喜欢的地方,应当留给夏夏最爱的人。
陈亦庭回到家里,抱着一匣子金币,坐在院中的小树下哭。
夏锦临去刺杀昌王前,二人在屋里缠绵,她告诉他,她在院里的树下藏了一匣子金币。
她说若有朝一日,钱浅和绵绵想卖掉这座宅子,这些钱足够把这小院买下来。她说,就算她们姐妹二人不住在这里了,他们俩也要一直住在这儿,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夏锦死后,陈亦庭悄悄把她葬在了小院里。
他抱着那匣子金币对着小树苗恸哭:“阿锦,钱浅把这座宅子送给咱们了。她知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她希望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你说过,咱们一家人要互相照应。我没本事照顾钱浅,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绵绵,帮她打理好一切。”
“阿锦,我知你小心眼,不喜我与别的女子靠近。你放心,我这一生只你一个妻。”
“我就留在这座小院,一直陪着你。”
第196章 误会 “你爱重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大清早, 雪落纷纷,凉意灌体。
安顿好一切,钱浅决定动身去东北边境, 寻找宋十安的尸骨。
吕佐锁上大门,最后抬眼看了一眼尘毅侯府的牌匾, 赶车离去。
路上意外碰见了云王妃夫妇。
王宥川神色别扭, 还是姚菁菁率先开了口:“吕佐, 你若无处可去, 可以在太傅府落脚。”
沈望尘杀了皇帝, 王宥川心里别扭,所以连沈望尘下葬也没去。
可王宥川也知道, 此事是冤冤相报, 怪不得沈望尘,这些天下来,怨愤也平息了不少,于是说:“你跟在表兄身边多年, 是他最信任的人。若无别的安排,就来云王府吧!”
吕佐揖了一礼,回道:“多谢王爷王妃好意,在下心领了。我已有了安排, 王爷王妃不用记挂。”
姚菁菁追问:“什么安排?”
吕佐静静道:“战场刀箭无眼, 时刻命悬一线。我家公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所以很早就安排好身后事宜了,包括我。”
王宥川脸上涌起阵阵悲伤, 忍不住问:“表兄他……可曾怨恨过我?”
吕佐轻摇下头,“王爷多虑了。公子曾说,偌大皇家, 唯有您对他赤诚相待,是他愧对您这份兄弟之情。在下不奢望王爷能够原谅我家公子,只盼王爷看在他二十余年没享受过一日天伦之乐,能够理解一二。”
王宥川眼中涌现水光,没能说出话。
姚菁菁连忙说:“那是自然。即便没有表兄,废后也没打算放过父皇。既然你已有安排,我们也就放心了。往后若遇麻烦尽管来找,莫要客气。”
马车重新驶动,钱浅没有做声。
王宥川大概也是恨她的,她拒绝了他的心意,还搅入这场皇权之争,害得他家破人亡。就此一别,永不再见,愿他往后余生,再无劫难……
*
越靠近东北,冰雪便越厚。
知晓钱浅畏冷,吕佐在马车里垫了厚厚的垫子,铺得舒适软和,还加了两个汤婆子给她暖着身。
吕佐路过驿站,推开马车门。
容色若雪的女子盖着白狼毛披风,还在睡着,冰雪似的薄皮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像初冬刚凝结的薄薄冰层,轻轻一压就会碎成渣、化成水。
吕佐一脸忧心忡忡。
她原就虚弱不堪,此次又脏腑受损,外加小产,精力十分不济,经常毫无预兆地昏倒。他真的很怕,怕她撑不了多少时日了,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本想将她抱进客栈,谁知刚把头托起来,钱浅便醒了。
吕佐解释:“到驿站了,吃点东西,明日再赶路。”
钱浅点点头,“我还想洗个澡。”
她沐浴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动静。吕佐不禁心慌,敲门也没人应,实在担心就闯进去了,却发现她昏睡在浴桶里。
他忙请客栈的女跑堂救人,又请掌柜帮忙去请郎中。女跑堂把钱浅擦干塞进被子里,说她浑身冷得吓人,怎么也喊不醒。掌柜怕人死在客栈里,灌了好几个汤婆子给他们,又多添了个炭盆。
那手凉得像死人,吕佐不停地搓了许久,也不见有所缓和,如坠冰窖。
郎中看完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叹气摇头,开了两副药,让能喝多久喝多久罢。
钱浅次日上午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睁开眼睛才发现,身上摞了好几层被子,而左手正被攥在吕佐的手里。
察觉到她的动作,吕佐也醒来,尴尬地放开手,神色慌张地解释:“我,那个,不是……你昨天沐浴时,晕倒了……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是客栈的女跑堂帮你料理的……”
钱浅并不在意:“没事。一副躯壳而已,没什么打紧的。”
吕佐摸了下她的额头,“有些发热。喝碗风寒药吧?”
钱浅拒绝:“真的没必要受这罪了。”
吕佐却说:“你养好身子,才能早些赶到,也才好有力气去寻找。”
钱浅一想也是。
她喝药时,吕佐小心试探地说:“咱们,要不暂时先开一间房吧?你总是突然晕倒,昨日幸好浴桶小,你只是靠着浴桶边儿睡过去了,浴桶若大些,只怕是要……”
见钱浅没回答,吕佐又赶紧补充道:“我就是怕你……”
“吕佐,”钱浅打断他,不解地问:“以你的本事和心性,想做什么都会有所成就。你又何必将自己的身心禁锢于此,蹉跎人生?”
吕佐举起手,指向手上的戒指说:“我答应他要护你一世周全,我不能食言。”
钱浅更加费解:“就因为他一句话,你就愿意浪费这大好光阴,跟我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耗下去?他的话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吕佐定定地看着她:“对,很重要。”
那眼中翻涌着的东西,钱浅实在读不懂。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的戒指停了好久,眼中露出疑惑,喃喃道:“难不成,你动情了?”
吕佐浑身猛地一震,手都不由得攥紧了,垂下眼帘遮掩慌乱。
见他慌乱遮掩,竟也没否认。
钱浅有些不可思议,只得宽慰道:“没事,爱情本就无关性别,而是心之所往。他救了你的性命,你们二人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相互扶持,又历经生死。你爱重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吕佐脑子反应没那么快,待转过来这番话的意思时,钱浅已经长长叹了一声。
“若你执意如此方能安心,那便如你所愿吧!”
“……”
吕佐否认的话都到了嘴边,闻言又咽了回去,默默认下了。
钱浅将药一口闷了,终究还是难以理解,忍不住又问:“可你这样,不会觉得委屈么?他因我而死,你该恨我才对,如今却要替他守着我。扪心自问,若换做是我,我肯定做不到。”
吕佐抿了抿唇,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蜂蜜水,“你杀了昌王,帮我报了父母之仇,是我的恩人。加之公子嘱托,于情于理我都该守着你,不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