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钱浅喝完蜂蜜水又说:“我大概也不会耽误你很久。若找到十安的残骸,就麻烦你将我二人葬在一起;若没有,待我死后,你也无需拘泥于丧礼,就近把我埋了就好。我带出来的钱财不少,你便拿着,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吕佐接过她手中的空杯,给她披上披风,说:“我想做的事,就是替公子完成心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钱浅默了默,“你不觉得委屈麻烦就好。”
*
他们当晚住在一个小镇的客栈,最好的上房也不大,没有床榻。
吕佐抱了被褥,在床边打好地铺。
如今元月刚过,钱浅缩在被窝里仍觉得冷冷津津,何况地上还有寒气上涌。她劝吕佐:“你还是再开间房吧!睡在地上会受寒的。”
“我没事女君,不用担心。汤婆子不热了跟我说。”吕佐帮她把身上的毯子遮好,板板正正地躺到地铺上。
钱浅叹了一声,轻灵的话音里透出感激之意:“其实,我很庆幸有你在,帮我将一切料理得周全又妥帖。我的精力好像已经用光了,若没有你,我都不知何时才能赶到边关了。”
吕佐倍感欣慰:“那就好。”
钱浅怀抱着汤婆子转向吕佐,问:“我能问,你喜欢他多久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见吕佐回答,正当钱浅以为他不想回答时,却听到他开了口。
“两年。”
钱浅想了想说:“才两年?你们在一起那么久,是以前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意么?”
吕佐不知该怎么说,嗯了一声搪塞。
“哦我知道了。”钱浅自顾自地说,“你是因为跟我去了西蜀,才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吧?难怪你那时对我态度那么差。”
吕佐偏头看过去,不明所以:“对你态度差?”
钱浅对他一脸无辜的表情甚为不满:“你不记得了?你那时特别凶恶,还打断我的手,威逼我喝药,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活剐了一样。”
“我……”吕佐实在百口莫辩,只能找补说:“那我不是也照顾你赎罪了么?要不你还是打断我的手吧,免得你总是记恨此事。”
钱浅悻悻道:“我可没这本事。而且我这么倒霉,万一刚打断你的手我就死了呢?都没人照顾你了。”
“不是还会活过来么?”吕佐眉心皱得死紧。
钱浅道:“不一定。”
吕佐不禁开始胡思乱想:“为何?难不成你是九命猫妖,复活的次数是有限的?那你死过八次了?”
钱浅很无语:“……你少看些鬼怪志异的话本子吧!”
“那你这是怎么回事?”吕佐问。
钱浅轻叹一声:“我也不知道。以我的知识体系,没有办法科学解读这件事。”
见吕佐满脸问号,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钱浅又补充道:“反正,我大概是要今年死掉的。不是轻生,或许是天灾、或许是人祸、或许是意外,又或者,就是病死。你心里有个准备就好,早些为自己另做打算。”
吕佐坐起身,表情有些抓狂:“为何如此笃定?”
钱浅无法解释清楚:“非要一个说法的话,大概就是命中注定。你心爱的人为我而死,我真的很抱歉。但请你相信,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愿意用我的命,换他活下来。”
她的神情认真而诚恳,然而眼中却蒙上一层茫然之色,“你可曾听说过无间地狱?佛曰:受身无间者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我只希望,我不是在无间地狱受刑。今年,我就能得到解脱……”
吕佐听得一头雾水,可钱浅已经转过身去睡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在半夜听到床上有动静,发现她在发抖,蹙着秀眉,不知是冷,还是被梦魇惊扰。
吕佐连忙去摸出汤婆子换了热水,可她还是抖得厉害,不禁倾身抱紧她。
她那么瘦弱,好像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他连抱都不敢抱紧,生怕她就这么散架了。
直到那孱弱的身体不再发抖,吕佐才悄悄撤出被窝,而天边,已然泛了白。
*
二人同屋共处多日,大城池的豪华客栈会有床榻,吕佐便睡到榻上。小镇客栈没有床榻,他便搭几把椅子将就,甚至睡在地上。
其实在西蜀时,二人相处过不少时日,可吕佐很少见她睡着后的样子。
那冷静淡漠的面庞,在睡着后完全是一副弱小可怜的模样,有时甚至会在梦中啜泣,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吕佐很想问清她复活的秘密,可钱浅除了简单必要的对话很少闲聊,经常整日不发一言,对周遭的一切也不关心。
每日的饮食起居都任由吕佐安排,她该吃饭吃饭、该喝药喝药,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每天唯一必定会问的,就是还有多久能到?
二人赶到边关时,已快二月中旬了。
钱浅从长途跋涉中醒来,望着天边那一缕昏黄,一时分不清是清早的晨曦,还是黄昏暮色。
昌王虽死,但议和书已然送至夫余城。
如今大瀚皇帝、储君全死了,大军损兵折将。然宋十安和沈望尘也让鞑靼大军伤亡惨重,亦斩杀了对方数名重要将领,故而鞑靼人也没有能力趁火打劫,边关尚算安全。
二人在客栈落好脚,吕佐去打听宋十安战死的那片林子,回来时却遇到了找来的周通。
周通带来不少消息。
说此一战,虽先头有王宥辉暗中勾结、出卖军情,加之我方没有准备,又不善在冰天雪地中作战,被鞑靼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失城池。但沈望尘和宋十安赶到后立即扭转了战局,让鞑靼连吃败仗,死伤惨重。
鞑靼人终于明白,先前纯粹是靠大瀚内部争斗才侥幸得胜,便同意了议和。
周通还说,内阁原本商定云王继承大统,可云王不愿意接此大任。又有人举荐景王王宥淳,说他性子平和,善经营之道,至少不会让先前的悲剧重现。至于最终选谁,他离开京都时还未定下来。
周通说要帮钱浅一同去寻宋十安的骸骨,人已经来了,又是从小看宋十安长大的,钱浅没有理由拒绝。
见周通来了,吕佐不好再与钱浅同屋而眠,所幸她近些天没再突然昏倒,身体情况好转了些。
三人次日便去了那片林子,只是那林子及其周围早已被军中将士们清理过,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矗立在那的一颗颗大树上,无数入木三分的瘢痕,能证实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激烈战斗。
此行当然是一无所获,不过钱浅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他们每日趁天还未亮就动身,饿了吃凉包子,渴了就喝水袋里的凉水,蹚着未化完的积雪,举着火把、背着武器,跟当地猎人打听有猛兽出没的地方,一处处去寻。
钱浅身体弱,她冷得厉害时,周通就生堆火让她烤一烤,缓缓冻僵的身子。
吕佐不忍她受罪,总是将她的水袋贴身放着,又在怀中用体温捂上两个包子留给她吃。
一连十日,顶着晨曦而出,披星戴月而归,不曾有一日停歇。
周通年纪大了,赶路到此没休息就开始找人,第一个病倒。
镇子极小,只有一家医馆,两名郎中。钱浅不吝啬银钱,花重金把郎中请来客栈亲自照料周通,二人则继续进山寻找。
又找了两日,尸首一直不见踪迹,却在这天真的见到了一头狼。
吕佐看见那头狼的时候,全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他立即拔出刀,心里却很打鼓。他虽有武艺傍身,却没有与凶猛野兽近身搏斗的经验。更何况钱浅的身体虚弱,他没有信心和把握能在狼爪下护她毫发无伤。
所幸那头狼见他们是两个人,又手持武器,对峙一下竟掉头跑掉了。
吕佐血凉,钱浅却热血上头。
她更加笃定,是野狼叼走了宋十安。距离他阵亡已快两个月,她很怕他的尸首被啃噬殆尽,只余一堆白骨,她要如何确认他的骸骨呢?
于是她不管不顾拔腿就追,可连日来的身心折磨,那病骨残躯根本支撑得住这等爆发,没跑多远就一头栽倒在地。
吕佐背起浑身滚烫的钱浅,匆匆下山回了客栈。
郎中原就觉得钱浅的脉象惊人,又是陈年寒症、又是气虚血虚、又是脏腑受损,实在不知道她这年纪轻轻的,怎么把身体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郎中甚至觉得,若非每日两碗名贵药材熬制的药将养着,只怕她早就咽气了!
如今过度疲累加上受寒着凉,钱浅再度发起高热。
郎中摸着脉连连摇头,“脉象如此微弱,这不是……这不是找死嘛!”
夜半子时,钱浅在混沌朦胧间,看见宋十安站在门口,温柔地凝望着她。
凛冽的寒风吹过,将他墨色的发丝随风扬起,他对她笑了笑,转身缓缓走进夜色中。
“别走!”
撕心裂肺地痛楚袭来,痛得钱浅从梦中惊醒,赤脚跳下床,打开门跑出去追。
夜空之下不见月亮,客栈小院的土地被一层晶亮的湿润覆盖,白茫茫的霜雪上,哪有一个人影?
风雪吹得身上趋近于麻木,她立在方寸之间,迎着漫天纷攘的晶莹,可怜巴巴地看着满地薄薄的银白。
吕佐听到动静惊起来,顾不得披上外衣窜到院中。
钱浅一身洁白里衣站在院中,赤脚踩在薄雪上,脸上满是泪痕。纤弱单薄的身影在寒冷的风雪天里,好像一片脆弱易碎的雪花。
他来到钱浅面前,只见她眼中满是迷离破碎,口中喃喃道:“别丢下我……”
吕佐瞬间红了眼睛,扶住摇摇晃晃的人,轻声承诺:“不会,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他将钱浅抱回房间,裹上被子,拿布细细擦拭干净她脚底的泥渍。
她的脚冻得通红,好冰好凉,手也好凉。
她好像,快要失去生命的温度了。
吕佐边哈气,边用双手搓着她的脚,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女君,你要坚持住。咱们还没找到他,你得撑住。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找一辈子都可以。”
周通在门外捂着嘴,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淌下。
*
郎中说钱浅身子弱,怕是得养个三五天才会退热。谁知,或许是因为夜里挨了冻,她的高热竟在第二日奇迹般地退下去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但已二月底了,即便东北寒冷,大部分的雪也都化了。
钱浅怕找不到那狼的脚印了,不顾身体虚弱,坚持要进山。
周通却说马车需要修整,还需要采买些补给。除此之外,还需买几把弓箭,否则即便找到了狼,近身搏斗胜算也不大。而且狼群通常是结伴狩猎,若不将武器配齐全,遭遇到狼群根本敌不过。
其实周通只是找理由想让她多休息休息,但钱浅高热刚退,头脑还昏沉着,一时没转过来就答应了。
吕佐去修整马车、采买补给,周通要去买弓箭,钱浅便跟他一起去了。
周通一路打听,来到小镇的铁匠铺,看了几把弓箭。
钱浅想要一把弩,可惜弩是官兵所持兵器,普通铁匠铺是不敢打造贩卖的。
二人正试着弓箭,铁匠铺又来了个身材彪悍的猎户女子。
她三十多岁的模样,棉袄外裹着羊皮袄子,脚踩厚重的毡靴,带着水獭毛的帽子,背着弓,来买弦和箭。
那女子显然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很快就选好两桶箭矢,拿出钱袋子付钱。
钱浅正想上前向女子打听狼群位置,却意外看到女子给老板付钱时,那钱袋子里还倒出了一块圆环玉佩。
她猝然瞪大双眼,如遭晴天霹雳!
那块玉佩,正是她与宋十安成婚时,互相为对方系上的同心佩!
那玉佩是宋十安亲自选的玉石,又亲手画下图样,请工匠制作出来的。他的那个圆环,正好能套进她的那块圆形玉佩,两块合而为一的时候,便能看出大圆环包裹着小圆,二者实为一块玉。
她绝不可能认错!
铁匠铺掌柜显然也看到了,笑着跟女子调侃:“呦英子,你这玉佩看着成色真不错!哪买的?”
女子皴红的脸上露出抹羞涩,语气却十分得意:“情郎送我的定情信物,不行吗?”
掌柜笑道:“呵!英子都有情郎啦?何时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女子将那块玉佩放回钱袋子,“到时自会叫你!”
猎户女拎了东西,大步流星离去。
钱浅情绪激动,抓住掌柜连连追问:“掌柜!刚刚这位姑娘您认识吗?她是什么人?家住哪里?”
周通先前没注意,见钱浅这般反应连忙凑过来,也不追问,只是掏出两枚银币塞给掌柜:“掌柜放心,我家女君绝非坏人。”
铺掌柜犹豫了片刻,又不舍得交还银钱,还是开了口:“那是个猎户之女,我们都叫她英子。原还有个老爹,前几年病死了,现下独自住在那边儿山上,平日来镇上就是采买东西,也不算很熟。这位女君打听她做什么?”
“多谢!”钱浅顾不得解释,转身去追那女子。
周通跟着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从摊子上拿了把刀,再次扔给掌柜两个银币,匆匆去追钱浅。出来买东西没带刀,那女子看着十分凶悍,他俩这一老一弱怕是打不过。
周通很快追上钱浅,为免惹人注意,钱浅跟得很远,小心翼翼的。
“女君?发生何事”周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钱浅盯着那女子的身影,轻声道:“十安的同心佩在她身上。她说,是情郎送的。”
周通瞪大眼睛,“不可能!主君才不可能变心!”刹那间又反应过来:“主君还活着?”
钱浅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可能性太多了。
或许是宋十安的尸身被拖走时玉佩掉落,被他们捡到了;也或许是这猎户女从宋十安的尸身上偷走的;更或许是她的情郎从宋十安尸身上偷走,又送给她的。
也有可能,狼遗弃掉被啃噬凌乱的尸身,玉佩散在一旁,是她捡走了玉佩,也许还好心埋葬了。
当然,最好的可能是,宋十安还活着。
钱浅想,哪怕是宋十安受伤被她救下,救命之恩,他就以身相报了,她也愿意认。
不论是生是死,她只想知道他究竟在哪,哪怕是从女子口中问出他的尸体在哪,也是好的……
第197章 囚禁 锁链在他手腕上绕了好几圈,还扣……
那女子虽未骑马, 但脚程很快,常年上山入林的身手,不是钱浅和周通能比的。出城镇后不久, 二人很快就被甩下了,不见那女子踪影。
好在昨夜那层薄雪并未化净, 能分辨出脚印, 倒是不用怕跟丢了。
半个多时辰后, 他们在半山腰看到了一座小院子。
钱浅一路上都在想, 要如何委婉地问她玉佩之事。
她已想明白, 宋十安还活着的概率实在太低了,他还活着却不告知军中的概率, 或许比他变心的还要低。
以宋十安的责任心, 他怎么可能在两军对峙时不出现?即便还有一口气,他就算是爬,也会爬回军中主持大局的。
既然没有可能性,那她要做的, 就是让对方不起疑心,无所顾虑坦白一切。她不在乎他们偷了他的东西,也不在乎他们是否偷偷把他埋在哪了,她只想知道他的下落。
钱浅甚至问了周通身上带了多少钱, 寻找全身上下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如果可以, 她愿意所有的一切去换取这个信息。
周通则想得更为简单粗暴, 他就不信刀架在脖子上,对方还敢不说。
院子用简陋的木栅栏围着, 房子也是木质的,一看便是就地取材搭盖的,不像富足的样子。钱浅稍稍安心, 这样的人家,大概是愿意接受钱财的。
正想着,院中突然传来一阵斥骂:“你少跟我装疯卖傻,老娘不吃这套!有本事你就活活饿死自己!”
钱浅心头一震,头皮瞬间就炸了!
不安的情绪涌上来,她拉着周通伏低身子。
那名唤英子的女子突然平地冒出来,膀大腰圆的身材,像一只修炼成精的旱獭钻出洞穴。
她恶狠狠地从地面掀起一块木板又扣下去,斥骂一句“不知好歹!”而后端着一个大碗走回了木房子里。
钱浅与周通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惶恐,其中又夹杂着激动和期待的神色。
她漏掉一种可能——
宋十安,被囚禁了!
二人立即溜进院子,来到那女子凭空冒出来的地方,原来是个地窖。
周通掀开木板,钱浅立即顺着窄窄的阶梯,下到昏暗地窖内。
并不宽敞的地窖里,充斥着一股潮湿、白菜腐败、还有污秽之物交织在一起的味道,无比难闻,令人作呕。
就着地窖口的光线,钱浅看到了堆得半墙高的白菜和成堆的土豆,最里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钱浅忍不住心跳加快,屏住了呼吸,慢慢靠近。
适应了一下地窖的光线后,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终于映入了她的眼帘。
真的是他!
真的是宋十安!
陌生是因为他实在瘦了太多,眼窝、脸颊都深深凹陷下去,看不出半分当年意气风发的姿态。可她日思夜想的人,哪怕他变化再大,她也能第一时间认出他!
钱浅红着眼睛瞬间扑过去,“十安!你还活着!”
可宋十安没有一点反应,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眼中一片空洞,对她的呼唤没有丝毫的反应。
钱浅扑过去带动出了一点声响,是铁器碰撞所致的声音。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两只手被锁链拴住了,锁链在他手腕上绕了好几圈,还扣了锁。
喜悦欢欣被兜头的一盆冰水泼下,钱浅变了脸色。
周通脸上的激动都未来得及收回,直接转成了愤怒,“……这!这!”
“十安?”钱浅的声音带着颤抖。
宋十安依旧毫无反应。
他身上盖着厚棉被,上面又覆了层脏兮兮的羊毛盖毯。
钱浅掀开被子。
宋十安全身寸缕未着,身上的刀箭伤并未长好,皮破肉烂,除此之外,满身的鞭痕、掐痕更令人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只剩一副伤痕累累的鄙陋残躯,形销骨立。
钱浅一把捂住嘴,险些就哭出声。
她解下披风盖到宋十安的身上,紧紧咬着下唇想平复情绪,可咬得口中满是腥甜,也没能压下去翻涌的怒火!
宋十安的两个脚踝处也绑着铁链,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皮肤原本的颜色。那上面满是干涸的血渍,摸过去,只蹭得一手发黑的血粉。
钱浅泪水止不住的涌出,心痛到窒息,每一口喘息都觉得痛得要命。
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以被如此对待?!
心底涌起的恨意瞬间达到巅峰,甚至直接超越了对王宥辉母子的恨!
她转身直接冲出地窖,那猎户女刚好走出屋门。
钱浅的出现令猎户女格外心慌,她脸上滔天的怒火,更加证明她来意不善!
猎户女心知肚明,是因地窖中的那人。
“你!该!死!”钱浅抄起一根木棍就奔着她冲去。
猎户女眼中有着不可置信,对方竟不打算询问,直接跟她动手?好在她终究是猎户出身,反应极快,随即拿过砍柴刀反抗。
猎户女是山中猎人,身手和力气本不是钱浅能对抗的。
但她此刻满腔怒火达到极值,又仗着那木棍比柴刀长,竟三下五下将猎户女打趴了。
周通也赶了过来,将刀直接横在了猎户女的脖子上,双目淬火怒喝:“你竟敢如此对我家侯爷!”
彪悍的女猎户终于感到害怕:“你,你们是何……”
钱浅根本不愿听她再说一个字,用棍子狠狠砸到她头上,连砸三棍才停手。
英子躺在地上人事不知,钱浅死死盯着那昏过去的女人,头也不抬地吩咐:“回去驾车!”
“女君……”周通还要再说什么。
钱浅语气毋庸置疑,“去!”
“是!”周通行礼,一路小跑着离开。
钱浅咬紧牙关,拎着猎户女的脚踝,奋力将她拖拽到屋中。
她环顾四周,抄起一锤子,重重地砸碎猎户女的肩周,痛得人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钱浅不待她反应,直接高举锤子又砸碎她的大腿骨!
猎户女蜷缩起身体,凄厉刺耳的惨嚎声响彻云霄。
钱浅动作不停,将她的四肢敲得寸寸尽断,最后连蜷缩都缩不起来了。
猎户女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哀嚎着求饶:“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她四肢已经全然脱离躯体的驱使,钱浅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头。
猎户女看着那双血红的双眼,不断哀求道:“是我救了他啊!看在我救了他的份上,放过我吧!”
“你救了他?”
钱浅用短刀狠狠戳进她的眼睛,“我叫你睁眼说瞎话!”
英子嗷一声惨叫,肩膀动了动,估计是想捂住眼,可胳膊已经不受使唤了。
“你明知他是军中之人,夫余城外十万驻军,你把他送回军营才叫救他!”
钱浅气愤喝骂:“而你呢?你把他囚禁在地窖,捆住他的手脚!”
“他是保国安民的英雄!为守卫边疆抛家舍业、浴血奋战!你在他的守护之下,竟敢趁他受伤之际将他带回家囚禁起来!”
“你!怎么敢!”
钱浅怒不可遏,刀再次戳进她的另一只眼。
先前锤子是隔着棉衣敲碎四肢的,猎户女并未流出什么血。现下被戳瞎双眼,两个血洞中,泪水混合着鲜血涓涓涌出,看起来分外可怖。
“我错了……我先前有好好照顾他……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面对顶着这两个血窟窿,断断续续求饶的脸,钱浅没有丝毫惧意。她咬牙切齿问:“他定然与你说过他的名字,他的名号,你听说过吧?”
猎户女哽咽承认:“听,听过……”
钱浅痛得撕心裂肺,怒火几欲从口中喷出:“你明知他是大瀚名将,却还要如此对他!”
猎户女继续哀求:“我错了……是他非要离开,还一直念起家中的夫人……我只是气不过……我真的知错了……”
钱浅捏起她的耳朵,手起刀落割了下来!
“你错了有什么用?你这个自私、卑劣、无耻、下流的老鼠,烂透了的黑心肠,怎配靠近他?”
她割掉一只,又毫不停留地割掉另一只,“这双看过他身子的眼睛,我挖了!这双听过他声音的耳朵,我割了!这双玷污过他的手脚,我废掉了!这是你欠他的,我都替他讨回来!”
猎户女不再求饶了。
或许是知晓面前的女子不可能放过自己了,也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
她咬牙喘了几息,突然疯狂叫嚣咒骂:“他是我自己凭本事和胆识寻到的!此生能得这等男子,老娘无……”
没等她说完,钱浅一锤子砸到了她嘴上。
牙齿落到嗓子眼呛住,猎户女剧烈咳嗽,血沫横飞,伴随着两个血洞不断涌出血污,更是恶心至极。
钱浅站起身,头晕了片刻,高热刚退的身体经此一番折腾,气力已快用尽了。
她缓了缓,来到炉火边,翻找出一瓦罐油,尽数倒在猎户女的身上。随后又从炉子里拎起一块带着火苗的劈柴,扔了过去。
浸了油的棉衣瞬间着起火苗,那女子彪悍非常,明明四肢已然尽碎,竟还是翻滚起来!
棉织物烧焦的味道很快充斥在木屋中,很快,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也开始渐浓。
宋十安的衣裳就放在床铺的枕头边上,想来这女人是每天摸着睡觉的。钱浅走过去抱起衣裳,一脚踹翻炉火,在女人凄厉的惨叫中,迈出木屋。
钥匙是先前在猎户女身上摸下来的,钱浅一一打开四把锁,小心地解开缠绕住宋十安的铁链,摸着他手腕脚腕上厚厚的血痂,簌簌落泪。
不知他挣扎反抗了多久,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给他穿裤子时,钱浅才注意,他有一条腿的角度有些扭曲,像是断了。
她摸上去轻轻揉了下,他毫无反应,似是不知道疼。
钱浅不敢加重他的伤,只得小心扳起他的身体为他穿衣,这才发现,他身下的褥子上满是污黄,骚臭味很重,而他的背上臀上,还有大块的褥疮。
喉咙如吞了块火炭一般,又哽又痛,钱浅顾不得泪如雨下,为他一层层穿好衣裳。
“宋十安,我来接你了……”
满腹的话噎在嗓子里,钱浅再也说不出别的。
吃力地为他穿上几层衣裳,钱浅终于抑制住泪水,将白狼毛披风紧紧为他系好,捧着他的脸轻声说:“我带你走。”
她吃力地将宋十安架到背上,小心地托住他的臀腿,努力站起。
可宋十安原就高了她快一个头,即便他如今瘦得皮包骨,以她的羸弱身板,终究还是没能一下站起来。
钱浅向前跪倒,膝盖触地疼得她身体一歪,又忍着巨痛强行稳住身形,用膝盖支撑住身体,慢慢起身站稳,一步步爬出地窖。
许是很久未见到光亮,宋十安本能地产生躲闪反应。
钱浅感到背上的人缩了一下,她偏头看去,宋十安将脸埋在她的后颈,便又不动了。
“别怕,你自由了。”
二人走出篱笆小院,身后那栋木质的房屋已被彻底引燃,着起熊熊大火,再无人息。
钱浅踏着冲天火光,背着宋十安一步步远去。
*
钱浅也不知自己走了有多久,那股气力在看到吕佐时,突然就泄了。
吕佐扶住险些跌倒的钱浅,满脸吃惊地从她背上接过宋十安,刚要张嘴问什么,被钱浅摇头阻止。
“回去再说。小心些,他的左腿好像断了。”
又走了一阵,就看到周通牵着马车等在路边。
他与吕佐小心翼翼将宋十安放进马车,四人立即赶车回城镇。
那郎中见到他们又带回一个伤员,还想吐槽两句,却在钱浅撸开他的袖口时闭上了嘴。
那厚厚的、层层叠摞的血痂,还有已经干涸的黑色血块,再加上那张灰白色的脸以及紧闭的双眼,郎中几乎认为,这分明就是个死人啊!
好在,这个“死人”还有微弱的脉搏。
钱浅将宋十安的衣服剪开,好方便郎中彻底检查。
郎中再次瞳孔地震。
四肢末端是明显的束缚伤,已经有一阵子了。磨损结痂,未等愈合再次磨损出血,经日累月摞成了厚厚的血痂。
身上还有许多刀枪之类武器造成的伤口,并没有经过缝合处理,只是粗糙的敷过些草药和药粉,又在愈合的过程中不断撕裂,导致许多伤处至今仍未愈合好。
而满身的鞭痕是新旧叠加的,有些已经黯淡快要消散,有些则还在结痂,青紫交叠的鞭痕中,还伴随着掐痕和指甲抓伤的痕迹,看得人胆战心惊!
最严重的是他的左腿,腿骨明显错位了,因没有及时正骨、接骨,导致已经彻底长歪了。
吕佐震惊地咬紧牙关,周通捂住嘴再度落泪。
三人配合郎中,先将宋十安的伤口清理干净,将愈合得不好的伤口重新缝合上药。又开了煎服的药和伤口、褥疮涂抹的药膏。
折腾完毕,郎中说他医术不精,给了一个地址,说那人是正骨接骨的好手,可以将没长好的骨头断骨重接,叫他们将人送去那里试试看。
钱浅不愿折腾宋十安,便让吕佐去将那杏林高手请来。
郎中去煎药,周通烧好热水端到床边。
钱浅用温热的水浸透面巾,小心细致地为宋十安擦拭干净每一寸皮肤。
“再换盆水,他素喜洁,洗过的水也要干干净净才好。”
周通听命又换来盆干净的热水,钱浅彻底为他擦干净,又将一些小伤口细细涂上药,包扎好。
宋十安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神智不清。
钱浅握住他冰凉的手,再次泣不成声。
这双手从来都是暖的。
她月事痛的时候,都是他用这双手覆盖在她的小腹上,按压揉摩,驱散掉痛楚。
相拥而眠的那些夜晚,她都是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安睡的。
如今他变得如此冰冷脆弱,破碎不堪,她要如何救他回来?
他还能恢复往昔的光彩吗?
“十安,我是浅浅,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你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钱浅哭泣哀求。
感受着手背上滚烫的热泪,宋十安紧闭的眼角,也悄无声息淌下一滴泪。
晚间,钱浅将碱面馒头切成小块泡在鸡茸汤里,喂宋十安吃了些。
他像具行尸走肉,只是机械的吃喝,速度极慢。
钱浅很有耐心,也并不强求,他闭嘴不肯再张了,她便放下。
过会儿又哄着他喝下药,还喂他吃下了一口蜂蜜。
他仍旧反应甚微,吃药不皱眉头,吃蜜与吃药毫无分别。
夜深下来,钱浅躺在挪到床边的榻上,方便照看他。
然而她刚吹灭蜡烛,宋十安却突然发出强烈的反应,不安地大叫。
钱浅赶忙点灯查看,他空洞的眼神中有慌张和惊恐,双目无神,却一直追着蜡烛的火光。
是幽闭恐惧症还是黑暗恐惧症?
是了,在那个地窖中被囚禁那么久,怕是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了。
钱浅安抚好他,又点了好几根蜡烛,将周围的照得亮一些,宋十安才安稳下来。
这一晚,她虽然极其疲累,却睡得很不踏实。
次日钱浅醒来时,宋十安已经睁开了眼,不知醒了多久,又或者,他根本就没睡。
见她醒来,宋十安有了一丝反应。
钱浅很开心上前去拉住他,却被他用力甩开。
他皱着眉头焦躁不安,可钱浅问他话,他又什么都不答。
挣扎间,钱浅发现他身下的褥子是湿的,才惊觉从昨日回来后,他一直不曾拉尿过。
他焦躁不已,疯狂挣扎,近乎惶恐地想要逃离,好似人生二十五年都没有这一瞬让他感觉难堪。
周通恰好来敲门。钱浅只能装作没看见走出门去,偷偷交代周通为他更换被褥。
一想到他经历的那些如炼狱般的日子,竟为他留下如此大的心理创伤,她心口就堵得喘不过气来。
吃过早饭后,郎中给宋十安诊脉,说他脉象稳了一些,钱浅总算松了口气。
钱浅陪在他身边,不停跟他说话。
她十分小心翼翼,不敢提夫余城、不敢提战争、不敢提昌王,只说些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
宋十安大多时候是不给反应的,但被她握住的手偶尔会动一下,钱浅便当做这是他给的反馈了。
他一皱眉头,钱浅便唤来周通,自己在门外等。
那些日子摧毁了他的尊严,他再也不愿表达出来。
但钱浅能懂,他宁愿憋着,也不愿被她看到、被她照顾,所以她不强求,希望可以稍微帮他挽回一点那破烂成稀碎的尊严。
天再次黑了下来,钱浅将蜡烛架上的烛火尽数点满,放到床脚让他可以看到,增加他的安全感,自己才躺下。
入睡还未深,宋十安突然大叫。
钱浅惊醒,见他满脸惊恐,不断挥舞手臂,口中惊叫不断。
她不知他是做噩梦了还是怎样,只能抱住他不断安抚:“十安!十安别怕!我是钱浅,我在!不要怕……”
周通没披衣裳就跑了进来,宋十安挥舞的手臂才刚刚放缓,惊叫声渐歇。
这一夜,如此往复折腾了三四回。
次日郎中来,钱浅与他说了夜里的情况,郎中也不知该如何,又往煎的药中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材。
可惜似乎用处不大,夜里他仍会惊醒尖叫。
因他一直惊醒,钱浅干脆合衣而睡,每次都会尽最大能力安抚他,再耐心将他哄睡。
第五日,吕佐风尘仆仆归来,带来了那位杏林高手。
那人看似不大高兴,但还是细细查看了宋十安的左腿腿骨。
他神色凝重地对几人说:“断骨处已然长畸形了,需要再敲断,然后慢慢复位,再重新接骨。即便如此,他的腿也不能恢复如初,只能说,不影响平日生活。”
“您有几分把握?”钱浅很担忧,这个世界没有X光,如何判定骨头正没正、最终有没有接好呢?
那郎中沉下了脸,“这种事儿,没人能有十成的把握,但这方圆五百里,却也没人比我的成算更大了!你们若不放心,便另请高明吧!”
钱浅很不安,客气地将郎中请到外面稍坐片刻,她则在房间里与周通、吕佐商量此事。
平日她凡事都习惯自己做主,但事关宋十安,却有些仓惶无措。
周通担忧地说:“女君,咱们还是回京都吧!他虽是这方圆数百里最好的郎中,但京都能人辈出,又有宫中太医坐镇,说不准把握会更大些。”
钱浅点头同意:“我也是如此想。若是皮外伤倒也罢了,可这敲断骨头重新接,若稍有不慎,我实在不敢想。”
吕佐有些迟疑:“侯爷好不容易捡回一命,总要尽最大的努力将他治好。可是女君你现在是个已死之人,若是回京……”
“不重要。治好他的身体才重要!”
钱浅下定决心,坐到床边,轻声细语地对宋十安说:“十安,咱们准备回京都城,父亲母亲若得知你还活着……”
“不!”
宋十安突然大吼,忽地坐起身,举着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厉声叫嚷:“不!我不回去!你们就当我死了!就当我那日战死了!”
这是数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却是如此激烈抵触的反应,希望自己死在那日……
钱浅顷刻间红了眼睛,抱住他不断安抚:“别怕,十安!不要怕!有我在!我在!”
“你们就当我战死了!就当我那日战死了!”
宋十安叫嚷挣扎了一阵,仍旧没能挣脱钱浅的怀抱,气力用尽,他卸了力道。
数日来,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到钱浅的脸上,却是落泪向她恳求:“不要……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着,求你……”
钱浅泪如泉涌:“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周通老泪纵横,吕佐也红了眼。
第198章 断腿重接 “他是疯了吗?”“他只是病……
钱浅努力稳定情绪, 擦掉眼泪走出房门。
那擅正骨的杏林高手正站在院中,钱浅走过去,直接向他行了个重礼, “求郎中施救!”
周通和吕佐跟着她一同行礼。
那郎中很吃惊,连忙去扶:“哎你这是……”
钱浅不肯起身, 声声恳切求道:“求郎中定要倾尽全力!不论何等代价与酬劳, 我们都愿付出!”
那人手上用力搀扶起钱浅, “我刚才听见了。他是为国为百姓而伤, 无需你说, 我自当倾尽全力。”
郎中转而又对吕佐不悦地说:“你这小子,若早与我说是为军中将士接骨, 又何须闹得如此不快?害我东西都没带齐。”
钱浅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见他如此说,应该是愿意尽力施救了。
郎中再次检查过后,对三人说:“这个过程需要一段时日,且痛苦异常。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不大好, 这段日子会很不好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郎中说他姓方,交代好几人,就外出准备他所需的东西去了。
钱浅这才询问吕佐, 方郎中那话是何意?
吕佐这才说, 方郎中当时不愿离开家, 他已给了好些钱财,方郎中仍不为所动。他迫于无奈, 只好把刀架在方郎中脖子上,胁迫他跟自己来的。
钱浅气道:“你这么聪明个人,怎能办出如此糊涂事?逼迫任何人, 也不能逼迫郎中啊,命在人家手里攥着,有一百种方法悄无声息地治死人,怎可得罪?”
吕佐沮丧认错。
钱浅想着那方郎中的话,心下稍安:“方郎中看起来是个性情中人,应当会如他所说尽力施救的。周伯,你去跟着方郎中,看他需要些什么东西,帮他准备准备,态度好一些。另外小心点,不要透露十安的身份。”
周通应声去了。
钱浅又对吕佐交代:“我想咱们还是在周边寻僻静的住处,他需要静养。客栈人多眼杂,终究不适宜长住。劳你帮我去寻一寻,要安静、不会吵闹到别家的院子。”
吕佐办事麻利,当日便在镇子最外沿,找了个清净的小院。花点银钱让人收拾利干净了,又购置了一系列家用物什,将房子内外收拾妥当。
当晚,众人便搬着宋十安挪去了小院。
吕佐专门为郎中收拾出了一间厢房,周通按钱浅的吩咐,去镇上的酒楼订好了一日三餐,还将郎中说的那些禁忌尽数告知酒楼,别与药效冲了。
晚上,钱浅给宋十安擦脸,温柔地说:“十安,咱们得把腿治好。接下来的日子你会受些苦,我会陪着你的。”
宋十安半睁着眼睛,不答话,但也没拒绝。
入夜,吕佐第一次听到宋十安的凄厉嚎叫。
先前几日他不在,不知宋十安的神智竟已被折磨到了夜夜梦魇的地步。
他披着衣裳站门外,看着钱浅抱着宋十安努力安抚,心中充斥着莫大的荒唐之感。
屋里是浓重的草药味,原本叱咤风云的一代英豪,如今却缠绵病榻,眼神空洞而绝望,实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老天爷真的很残忍。
幸好,他们还有彼此。
吕佐不禁再度敬佩起钱浅。是她坚持不懈,非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终于找到了受尽苦楚折磨的夫君。而被诸多郎中断定寿命无几的她,再次坚强地支撑起了一片天。
她真的是个温暖又强大的姑娘,没人知道,那不堪一握的纤弱身躯里,蕴含着多大的能量……
*
次日,天色昏白,雾雨蒙蒙。
四人齐聚,准备给宋十安的腿,断骨复位。
方郎中神色忧虑地对几人说:“我昨晚听见了。我曾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这种状态,不会轻易配合治疗的,只怕很难养好。”
钱浅也担心,但她不能任由他的断骨就这样畸形着长下去,“我已想到办法让他无法挣扎开,还请郎中尽力施救!”
钱浅给宋十安喂下加了麻沸散的肉茸骨汤面,宋十安沉沉睡去。
这些日子,他虽然大多时候都闭着眼睛,但从他眼底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可以看出,他并未睡过一次好觉。
麻沸散用量多了会损伤神智,所以平时钱浅也不敢给他用,但今日断骨定然痛苦难忍,也不得不用些了。
几人将他换到了昨晚连夜准备的榻上。
那榻上按钱浅所说割开了一个圆环,像门扇一样可以开合,以便宋十安养腿的这段时日,在床上方便拉尿。
几人分工,钱浅按着宋十安,方郎中用工具辅助,摸、捏、提、拉,一阵操作后,便可明显看出腿骨再次断开分离。
宋十安虽然陷入沉睡中,却还是皱起了眉头,闷哼出声。
吕佐按方郎中的吩咐,抱着宋十安的小腿,匀力小心地向分离方向拉拽。
方郎中一只手固定骨折近端,另一只手握住骨折远端,或上下提按,或左右端挤、捺正,着实废了好大功夫,大冷的天,额头上都濡出了汗珠子。
“来!将那千斤坠坠上!”
周通一直在旁等待方郎中的指示,闻言立即按先前郎中教过的,将那重重的铁块栓到了宋十安的腿上。
方郎中随即用杉树皮将断骨处固定好,气喘吁吁对几人说:“还需持续牵引矫正,避免短缩畸形,恢复肢体长度。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差不多就可以固定将养了。这拔伸的过程十分痛苦,他本就情绪不稳,你们要看好他,千万不要让他乱动,否则这番功夫就白费了。”
宋十安是被疼醒的。
但他没吱声,钱浅从他紧皱的眉头间可以看出,他在强忍着。
她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就不断跟他说话,给他讲故事。
他仍旧不说话,眼神空空洞洞地看着房顶,曾经眼中的耀眼光芒,早已寂灭无痕。
夜晚,吕佐与钱浅一同为宋十安守夜。
夜半三更,宋十安在暗夜里尖叫出声,在一片死寂的夜幕中显得尤为刺耳。
先前在门外还不显,现下如此近的距离,那叫声冲击进吕佐的耳膜,实在令人难堪忍受,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钱浅紧紧地将宋十安抱住怀中,大声唤吕佐按住他的腿,在她的再三安抚下,那尖叫声才堪堪停歇下来。
吕佐走出房间,用井里打出的凉水扑在脸上,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缓和心情。
他望着寥无星辰的漆黑夜空,心中满是悲凉。
茫茫天地间,再无那个鲜衣怒马、凛凛威风的安庆侯。
*
五日时间十分难熬,所幸宋十安除了夜间被梦魇所扰,白日里却十分安静,也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意志消沉,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一般,除了吃喝睡觉外,不愿给与外界一丝反应。
生命力在他身上近乎消失殆尽。
钱浅珍而重之的养着,没有一丝怨怼,更没露出过片刻的不耐烦。
吕佐陪在一旁,听了无数从未听过的故事。
什么七个葫芦娃被一个好心的老爷爷养大,智斗一条蛇精和蝎子精。
什么黑猫衙役擒拿老鼠匪贼。
什么被吃了菠菜就力大无穷、勇斗坏人的船工。
什么蹴鞠达人热血追梦,永不放弃。
总之都是些历经艰难坎坷,最终用善良、勇气、意志赢得精彩人生的故事。
第六日,方郎中捏抹检查过后,说腿骨已然复位,还需要再固定将养三个月,方可尝试拄拐走路。
方郎中早前便见识了钱浅说的方法,以熟石膏抹在布条上裹住患处,待风干后形状便固定住了,的确比用杉树皮系紧的方法更为妥当。这里生石膏与熟石膏大都作为药用,还从未见过此种用法,啧啧称赞。
只是这方法颇有些费银钱,普通人家怕是用不起的,
方郎中与吕佐一起给宋十安将断腿固定住,这下除非他把这玩意砸碎,否则是无法再扭曲错位了。
方郎中将一切妥善处置好,拒绝了钱浅要送他回家的好意,收下了沉甸甸的诊金自行离去。
在镇子上的郎中和钱浅的精心调养下,宋十安精神终于渐渐好转,空茫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些许情绪。
夜半的惊醒尖叫仍未好转,但尖叫渐歇后会开始哭泣。
宋十安有了精神后,开始变得焦躁、易怒,惧怕突如其来的声音、惧怕突入而至的人。
每当有人到来,他就像被触碰到了什么开关,歇斯底里地暴躁嘶吼,甚至会抓起手边趁手的东西去砸人。
往小院里送饭的、送药的、送柴火之类等等的人,他都不能接受,甚至连小贩经过小院前的吆喝声都会刺激到他。
钱浅不得不让所有人都不能进屋,甚至不让生人进院。
为了能照顾好他,钱浅很努力的吃东西、喝药、养身体,可一个月下来,仍是瘦得厉害。
她还拒绝了吕佐和周通轮流守夜的提议,坚持不离开他半步,也因此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准备了纸笔,时时刻刻记录着宋十安的呓语,记录他情绪上的变化。
吕佐忍不住问:“女君,侯爷他,是疯了吗?”
周通大惊怒斥:“你休要胡说!”
钱浅不置可否,如果将精神性疾病统称为“疯”的话,那宋十安的确是疯了。
那段不堪的日子将他的人生切割成了两个部分。
前半生作为宋十安的光鲜亮丽已被尽数割裂,现在,他是一个只想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人,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议论,甚至,怕活着。
作为疯过的人,钱浅太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但她不想把这个字用到宋十安身上,于是说:“他只是病了,我会陪他好起来的。”
第199章 自毁 “他早就与他那两百袍泽一同战死……
钱浅花了一些时间, 将宋十安呓语的内容和情绪变化分析出来,给周通和吕佐讲述起创伤后应激障碍症,从而引发的多种分支。
“比如他被昌王的人骗出去, 遭遇伏击,两百袍泽连同他最新人李副将, 皆奋战而死, 只有他还活着。”
“他会质疑自己, 凭什么他能活着?”
“他觉得, 为什么别人都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而他不用?”
“那日惨烈的画面会不断重复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眼睁睁看着同袍们一遍又一遍地死在他面前, 他却无论如何也救不下大家, 因此陷入深深的自责和内疚中,无法自拔。”
“他觉得他应该跟他们一起死。”
“这个病症,叫做幸存者内疚。”
周通急急道:“可,可这不是他的错!是王宥辉那个王八蛋害了他们, 侯爷也是受了伤害啊!”
钱浅不受控地红了眼睛:“但是他病了。他就会认为,这些都是他的错。他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被这种情绪拖进了深渊,苦苦挣扎, 却挣脱不得。”
“他为自己活下来而感到抱歉。”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已过去了二十多年, 即便她清楚这个道理, 仍会不时沉溺进去难以自拔,更遑论刚刚经历此事的宋十安?
何况他, 还有其他创伤。
“除此之外,他还被囚禁侮辱,导致他对陌生人和陌生的声音产生无法抵御的恐惧, 同时会对自己产生强烈的自责,还有严重的羞耻感。”
“他会很自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脏了。从而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对一切都没有安全感,不再信任他人,也损伤了自信心,怕被人看到,担心被人歧视、被人嫌弃。”
周通看看同样一脸懵的吕佐,更是觉得荒唐,“这更是无从说起!”
钱浅指指自己的头,耐心解释:“他这里病了,所以他的想法与常人不同。”
“他被囚禁在在地窖太久,所以害怕黑暗的封闭空间,这个叫幽闭恐惧症。他自幼志向便是报效朝廷、安国振邦,可没想到,捅向他的利刃却是来自背后,这个叫做背叛创伤。”
“他的伤,不仅仅是咱们看到的、那些身体上的伤害。那些看不见的、心理上的创伤,要比身上的伤要严重得多。”
“他所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来自他用生命守护的国家和百姓。种种创伤叠加到一起,摧毁了他的信念、碾碎了他的尊严,从身到心的毁灭,才会令他崩溃绝望至此。”
钱浅揉揉疼得发昏的脑袋,说:“我们要理解他、鼓励他,陪伴他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让他重拾尊严、建立信心。否则,他会活不下去的。”
周通泪水涟涟,不断点头答应:“好好,夫人您如何说,我就如何做。”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真的不把侯爷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国公爷和老夫人吗?”
钱浅摇摇头,“公父行事一板一眼,婆母又好面子,对他一向严苛。我怕他们不能理解和接受十安现在的状态,不能尊重他的意愿。十安现在,再也经受不住任何要求和责骂了。”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更何况,他们已然接受了十安战死的消息,倘若十安最终没能撑下去,要二老如何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呢?若十安能好起来,愿意回去,咱们再回也不迟。”
周通叹息点头。
钱浅累得厉害,吕佐扶她去小憩一会儿,给她盖好毯子就要退出去。
钱浅拉住他的衣角:“你真的,不走吗?”
吕佐坐到床边,对她轻声承诺:“说了要替我家公子守着你,我不能食言。”
钱浅鼻子有点酸:“可是,心病不像外伤。外伤终究有愈合的一天。但心病不一样,心理创伤可能是永久性的,他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好起来。即便他愿意努力,这也会是一个极其复杂又漫长的过程,要一直在未知的路上尝试、探索。”
她红着眼睛说:“吕佐,你本该去过轻松快活的日子。”
吕佐轻笑道:“现在的日子就很好。不用在阴谋诡计里小心翼翼,不用打打杀杀,真的挺好的。而且,你懂得这么多,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钱浅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声音有些哽咽:“幸好有你在,不然,我真怕我会撑不住。”
吕佐掏出帕子给她擦去泪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他故作轻松地问:“话说,你怎么懂那么多啊?那些心病,我真是闻所未闻。”
钱浅眼中含泪,挤出个酸苦的笑:“因为,我也疯过……”
*
一段时间下来,宋十安身上的外伤好了个七七八八,脾气却越发不稳定了。
钱浅去木匠坊给宋十安定制了一个木质轮椅,想推他到院中晒晒太阳。木质轮椅需要有额外架起他断腿的功能,怕吕佐交代不明白,她就亲自去了。
回来时发现屋中满地狼藉,吕佐正在默默收拾。
宋十安睁眼不见她,就把吕佐端来的吃食都打翻了,还将帷幔扯下,将被子扔到了地上,又用枕头砸翻了烛台。
钱浅为他抱来新的被子,耐心解释自己的去向,一再向他致歉,不该不同他说一声便走。
可宋十安并不领情,表情反而更加愤怒了些,甚至伸手打掉了钱浅为他按摩胳膊的手。
看着钱浅雪玉般手背一片通红,宋十安终于安静下来。
似是抱歉、似是内疚,好在总算不闹了。
没过几天,宋十安在一次发脾气砸东西后,突然开始自残。
他狠狠抽自己的脸,用牙咬自己的胳膊。
钱浅心痛如刀绞,拼命抱住他阻拦,直到她将自己的手指往他嘴里塞,才迫使他张开了嘴。
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刚好,手臂又被咬出了血,留下好大一片乌青。
周通做了一双及肩的棉手套,将宋十安胳膊套住。他左腿箍着厚厚的石膏,两只手臂又被半禁锢住,像个行动不便的木乃伊。可没人觉得好笑,反而更加悲怆。
他安静时,眉宇间像是蕴着浓雾,强风吹不散,烈阳照不明。
他愤怒发狂时,像被厉鬼附了身,又如濒死反击的野兽,说不出的惊心动魄。
他悲伤难过时,又会紧紧抱住自己,神经质地盯着某一处看,许久后化成一声痛苦的呜咽,默默落泪。
无数个寂静的长夜里,宋十安绝望而凄厉的惊叫和哀嚎,总是回荡在夜空中,里面也总会夹杂着钱浅不厌其烦的柔声安抚。
*
春日迟迟,北境春天的夜晚却没有丝毫暖意,冷风呼啸着钻进门窗缝隙,犹如哨声。
钱浅给宋十安擦脸擦手,猝不及防被他拔下了簪子。
在那一瞬,钱浅猛然意识到什么。
她鲜少有如此失控的时候,眼睛霎时红了,抓着面巾的手也颤抖起来。
宋十安果然将簪子抵在喉咙处,满目哀伤地说:“浅浅,我知道你不嫌弃我,但我嫌弃我自己。”
钱浅强装镇定,开口安抚他:“十安,你冷静些,听我说……”
宋十安凄然一笑:“我很清醒,浅浅。你该配这世间一等一的男子,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了。”
钱浅摇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我的夫君,就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男子。他如星如月,有清隽的容貌、儒雅的性格,他还待我好,将我视为珍宝捧在手心里。他是这世间最好最好的人,我的心早已被他占满,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可他早就死了!”
宋十安情绪极其激动,“他早就与他那两百袍泽一同战死了!”
钱浅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怒吼,胸腔内犹如撕裂般的疼,“十安,别这么说,你还有我啊!”
宋十安俊美的面容染上狰狞之色:“我不想要你的垂怜!也承受不起你对我的好!我宁愿你骂我轻视我!你知不知道!”
钱浅知道他一直在自弃,一辈子无法将那些时日的遭遇诉诸于口。
她以为只要自己好好陪着他,理解他的痛苦,鼓励他走出阴霾,慢慢总会好起来的,可她终究高估了自己。
她泪如雨下:“那不是你的错十安,你不要这样。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浅浅,我真的好辛苦……你放过我吧!”
宋十安闭上眼睛,将那簪子用力戳向了喉间。
钱浅早已瞄准,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飞扑过去,扳歪了一丝簪子的方向。
簪子并不锋利,所以划的不深,但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无声深夜,仍然十分清晰。
一直在后面盯着的吕佐趁机扑上来,二人合力控制住宋十安,将簪子从他手中抢走。
钱浅抱着宋十安大哭:“十安,我知道你痛苦。你就当为我活下去好不好?我爱你,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啊……”
宋十安自戕失败,推拒挣扎成了徒劳,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
此后,钱浅连簪子都不敢用了,只用一根布带绑住头发,还将屋里的所有利器都收了起来。
宋十安大多时间又回到先前那落寞、寂然的模样,但有时候也会开口劝说她,“我这样肮脏污浊,不配你这样费心。”
钱浅初时还会难受心痛,安抚哄他:“你才不脏,这世上我只想对你好。”
宋十安说:“你有惊世之才,何必与我蹉跎时光?”
她便说:“我想待你好,想将我仅有的一切全部都捧给你,何来蹉跎之说?”
宋十安有时又会激她:“你实在是瓮天之见,走出去看看,大千世界比我隽逸英武的男子何止百千?你何苦偏偏将我绑在身边?”
钱浅也不生气,“我没有你见多识广。要不你报上几个来,我叫吕佐将人带来让我瞧瞧?”
宋十安瞅她的视线一下子晦暗起来,抬手将饭碗打翻。
钱浅不带情绪,边收拾边说:“看来是不饿,那就等饿了再吃。”
第200章 高估自己 “宋十安,你哄哄我吧!”……
趁天气不错, 吕佐与周通把宋十安抬出来晒太阳。
宋十安盖着貂皮毯子小憩,温和的太阳晒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许久未见的温和安详。
钱浅贪婪地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想着以后需要多将他抬出来晒晒太阳才好。
可宋十安再次从梦魇中惊醒,大喊大叫:“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挥起手掌打在自己的脸上, 似是恨极:“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钱浅扑过去死命抱住他:“不是你的错!十安, 这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宋十安双眼猩红, 紧紧箍住钱浅的双肩, 失智地吼叫:“就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他们!”
钱浅心疼地摸着他被自己扇红的脸颊, 今日将他抬出来晒太阳,就没束缚住他的手, 真是失策。
宋十安满眼都是对世间的绝望和崩溃:“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钱浅看得心底一颤, “十安,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坚守和付出,西边的烈风和北境的白雪都会记得!世间问心有愧者众,但你绝对无愧于天地!”
宋十安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清明, 却立即转成愤怒:“是你!都是你!都怪你不放过我!”
钱浅被那股戾气所慑,有片刻的失神,宋十安用力一甩,她没站稳被掀翻在地。
她已许久没能休息好, 心身俱疲的状态下又经这狠命一摔, 竟疼得一下子没能爬起身。
“为什么非要我活着!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宋十安嘶吼着, 用尽力气挣扎,一个翻身, 眼看就要带翻轮椅,摔倒下去。
钱浅怕他摔倒会再伤到腿,不顾还未站稳的身子, 本能地扑过去用接住倒下的轮椅和人,用身躯承接减缓力道。
吕佐正午睡着,听到声音穿好衣裳出来,正看到这一幕。
“女君!”
钱浅被轮椅和宋十安砸个结实,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得自己,“快!快看看他!不能伤着腿!”
她接得及时,宋十安左腿的石膏完好无损。
看着钱浅吃痛的表情,宋十安终于清醒过来,神色似有不忍,没再继续闹腾,任由周通和吕佐将他抬回了房间。
春风带着玉兰的清香,吹着廊檐下的宋十安,却吹不散他眉间的郁结。
周通和吕佐每日都会抬他出来晒太阳,他身上的各种外伤终于彻底好全,只是留下了不少疤痕。
钱浅又花重金求了去疤痕的药膏,也不知会不会管用,但坚持每天给他涂。
自他上次发疯连摔带砸,将她折腾得满身青紫,两天爬不起来床,他便很少再失控了。
不自残,就不会伤到她。
虽然许多时候大家都能看出来,他是在努力压抑情绪。
钱浅总是尽可能地插科打诨逗他开心,也会极尽所能表达爱意,甚至说些腻人的情话。偶尔也会在他嘲讽她纠缠不休、毫无体面时气不过,反唇相讥几句。
周通与吕佐都感觉,日子在开始渐渐变好了。
可他们不知,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对他却是如刀如刃,实在伤人透骨。他这样的人,还怎么配得上那样好的她?
这天,宋十安突然提出,想去他曾经观察敌情的山头上去踏青吹风。
他难得主动提出想出门,三人都很开心,铺好马车将他抬上去,按着他说的路线,慢慢悠悠去看风景。
那座山路不算陡,不知是不是被驻扎在此的大军清理过道路,马车十分顺利的直达山顶。
宋十安指着山边的一块大石头,要周通和吕佐将他放到那去,说他无数次观察敌情时都站在上面。
因为他有过轻生之念,周通和吕佐心中不安,不肯照做。
宋十安突然又开始发脾气,将车里的东西往外扔砸。
钱浅掀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对二人说:“照他说的做。”
周通与吕佐虽然不解,但还是依她的命令去抬他。
钱浅忍不住掉下眼泪,不是害怕,不是不甘,而是无能为力。
这一刻,她的心中满是挫败和苍凉。
两个多月的昼夜相伴,她始终不能靠近他。
她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自己亲身体验,是没办法真正感同身受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这样放他走,让他就此解脱,才是真正为他好。可是她又舍不得,舍不得那么温暖耀目的人,就这样枯萎在黑夜里。
她总希望他,能窥见天光。
可那场背刺摧毁了他的信念和理想;那些鞭子打碎了他的骄傲和意志;那羞辱更是磨灭了他的尊严,溺死了他的心。
她已然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陪伴他、拯救他,小心翼翼去拼凑他破碎的自尊,却时常感到深深的无力。
她太高估自己了。
她非但没能让他变得好起来,反而被他带进了那些恐惧、自责、抑郁、绝望的情绪中,身心都要被拖垮了。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钱浅拉着宋十安的手,一起坐在那块巨石上,陡峭的斜坡下是嶙峋遍地的岩石,若摔下去,必死无疑。
宋十安垂着头,双手紧握,睫毛不住地颤抖。
那一刻,钱浅觉得他好像就要随风而散了。
宋十安轻轻开口:“我是个废人了。可你不一样,你不该过这样的生活。”
“宅子、田产早前就过给你了,我再没什么能留给你的了。”
“就当我无能吧。”
“你比我坚强。我知道,你有能力好好活下去。”
此时,他好像又是那个和煦温暖的宋十安了。
那熟悉的面容明明近在咫尺,钱浅却觉得好像与他相隔着千万里。
疏忽间,她觉得,仿佛这辈子都没办法抓住他了。
连月来的疲倦和辛苦,使钱浅凭空升起一股子委屈和怅然。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想要把他印在脑子里,然而泪水模糊了眼睛,怎么也看不清。
“宋十安,你哄哄我吧!”
宋十安无法直视那片柔情,嗓音凉的像寒冬腊月里的雪。
“浅浅,我陪不了你了。”
“往后的路,你得一个人走了。”
钱浅眼睛一动,晶莹剔透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滑落,停留在消瘦的下巴尖上。
“你忘了?你曾与我约定,生死与共。”
宋十安被她认真的神情击得溃不成军,继而化为满腔愤怒:“你非要如此吗?不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我吗?”
钱浅笑容凄美,语气虽轻却很坚定:“宋十安,你忘了你的承诺,我不怪你。但我对你承诺过,我对你之情长久不渝,至死方休,我一定会做到。”
宋十安寒凉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脸上,似冰似刃般戳上她的心口。
他大力捏着她的手腕,手上的冰凉冻得她生疼,可她依旧平和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良久,宋十安颓然放开手,好看的琥珀色眸子里,布满浓郁的、化不开的忧伤,偏生神色又冷漠至极。
“回吧!”
周通与吕佐如蒙大赦,浑身紧绷的肌肉霎时间松弛下来。
先前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他俩要一起离开了。
周通觉得钱浅真是聪慧到令人不可思议,在劝慰无效时便以命相挟,达成目的。
吕佐却知道,钱浅没在算计。
她的想法很单纯,既然救不了他,那么不论是生是死都陪着他就是。哪怕可能还会再活过来,哪怕要经历真实的死亡痛苦,她也在所不惜。
一个明明自己也深陷泥潭的弱女子,却在爱人需要时,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用那充满力量的羸弱身躯撑起头顶的天,温暖他、托举他、引领他走出泥潭,亦会在他决意自弃时,承诺相随。
只是宋十安终究舍不得她的命,所以两人都还活着。
*
经此一事后,宋十安变得分外狂躁。
他不再允许钱浅靠近,不吃她喂的东西,不许她触碰自己。夜里惊醒后,一旦脑子恢复清明,就会大力推开她。曾经满是情意的双眸,此刻却只剩了憎恶和厌弃。
三个多月了,那位骨科圣手方郎中再度被请来。
砸开石膏、解下布条,宋十安却大发脾气不让方郎中检查,斥骂着在场所有人。
方郎中不得已,让吕佐用了些麻沸散让他睡过去。
细细地摸、拉、捏、卡一番后,方郎中对几人说:“骨头长得不错,但终究错位畸形过,跑跳还是会受些许影响,日后一些大动作尽量就别做了。”
钱浅千恩万谢,又询问方郎中:“能恢复到何种程度?会跛脚吗?”
“好生健体,慢慢将养恢复,等腿上的筋肉有了力气,正常走路应当看不出跛脚。跑跳起来肯定会有些跛,但小跑两步问题也不大。他年纪也不小了,稳当些,正常过日子是完全不受影响的。”
方郎中看看三人满脸欢欣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不过,最终能恢复到如何程度,还要看他自己。抻筋拉骨需要他付出许多艰辛,可他现下的精神状态实在堪忧。倘若他不肯配合,那恐怕连站起来都成问题。”
此话对三人来讲犹如兜头泼了一盆寒冬腊月的雪水。
宋十安现在破罐破摔,自暴自弃,怎么可能会配合锻炼呢?
事情果然如预料一般。
钱浅照前世见过的辅助锻炼器械,请木匠打了好几种,可宋十安根本不配合锻炼。
他总是十分暴躁,那些令人倾心的涵养和儒雅都丢了,成日痛恨叫骂。
“从我眼前滚开!”
“把这些讨人嫌的奇怪物件都扔出去!”
他时常满脸厌烦地用拐打翻跟前的所有东西,对钱浅嫌恶道:“成日摆出这幅苦大仇深的样子给谁看?”
有时还故意展露他对钱浅的厌弃:“你这寡瘦干瘪的模样实在倒胃口!去给我找两个丰腴美艳的女子来伺候!”
在钱浅无声的抗议后,又会讥讽她:“怎么?进了口袋的聘礼,不舍得再掏出来吗?”
他的话如刀如刺般不留情面,眉目间尽是戾气。
钱浅默默承受着,也不许周通和吕佐为她抱不平,任由他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