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暮色四合,临渊阁的仆婢们都要拾掇着闭门落锁,忽地远远瞧见自家侯爷匆匆抱着个女郎入内。
众人还在怔楞着,便听他沉声道:“速去请个郎中过府。”
现下尚未宵禁,仆从赶紧应下。
谢湛直接将云笙抱进他寝屋的床榻上,小娘子嘤咛两声,又沉沉睡去。
他蹙着眉,去探她额头,没有发热。
老郎中一路气喘吁吁,是与白元宝一道进来的。
白元宝双腿酸软,撑着门槛大口喘气。侯爷自得了府里的消息,便快马加鞭往城内赶,只苦了他这把老骨头,被马颠的差点没散架。
“过来,给娘子看看身子如何了?”
老郎中刚平复好呼吸,听谢湛唤他,忙上前诊脉。
这榻上的女郎掩在床帐后,只露出一截似藕白的腕子,便知是个美人。
不过谢侯不曾有过妻妾,也不知这女郎与他有甚关系,谢侯看着很是紧张。
“如何?”
老郎中收回把脉的手,徐徐道:“侯爷宽心。女郎不过是月事刚过,身子有些虚,今日又未好好进食,饿昏过去了。待老夫开些滋补的汤药,好好补补身子便是。”
谢湛抬手,叫人带郎中去小厨房煎药,旋即吩咐婢女道:“再顺道做些清淡的粥。”
“水……我想喝水。”
云笙睁不开眼,只觉喉咙干到发涩发疼,她想喝水。
谢湛见她嘴唇翕张,他坐到榻上,俯身凑近听了听。
婢女忙端茶,垂眸道:“奴婢喂云娘子喝水。”
“不必,本侯亲自来。”谢湛神色不明,接过茶盏。
婢女低头,悄声退出门外。
谢湛一手撑起云笙的后背,叫她靠在自己怀里。他轻抬她的下巴,云笙的唇瓣无意识微微张开,茶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发白的唇有了血色,茶水顺着云笙的唇角流出来不少,谢湛抬手,指腹一一拭去。
婢女的声音忽地打破室内的沉寂。
“侯爷,老太君院里的人过来请您。”
谢湛淡淡应了声,他将云笙轻放到玉枕上,旋即起身整着衣袍。
他跨出屋门,白元宝与花媪带着阖院的仆婢们正候着。
“所有人都给本侯记着,日后云娘子便是这院里的云夫人,都好生伺候。”
白元宝眼睛笑出一条缝,花媪亦是点头,众人忙道:“奴婢们都记下了。”
谢湛一早便知此事会传进祖母耳朵里,他这番举止,本也没想瞒着。
他的人,岂能一直藏着掖着?至于云笙,她不情愿也得情愿,谢湛已失了再与她逗弄下去的兴致。
“行知,你糊涂啊你,你太叫祖母失望了。”
谢湛方撩过门帘,谢老太君缓缓睁开眼,痛心疾首道。
她思来想去,如何都没料到与云笙有首尾的男人竟是这个自小不用她操心的大孙子。
那两个婆子来禀时,谢老太君死死抓着老妪的手,显些没一头栽后去。
谢湛面容沉静:“祖母,云氏温顺小意,孙儿已决心纳她。”
“你……”谢老太君双眼发黑,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她曾是那谢清远的未婚妻。说好点叫未婚妻,在乡下便是那从小养到大的童养媳。他现下住在府上,两人的关系外头的人都多多少少听过一耳朵,你纳她为妾,你的名声,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云笙看着是个胆小乖顺的,谁知私下里惯是有好手段,竟将行知迷的昏头转向。
“孙儿自然知晓。只时下女郎和离另嫁的也多得是,更遑论一个未婚妻,算不得什么。”
默了片刻,谢湛沉声道:“至于侯府的名声,祖母不必忧心,无人敢胡乱说道。”
他征战沙场多年,若纳个女人便能坏了名声,岂非可笑?
谢老太君一噎,他思虑周到,她这个祖母还能说什么?
她就是不明白,那么多清清白白的女郎家他看不上眼,非要去钻这个云笙的屋子。
脑海里忽地闪过什么,谢老太君皱眉问:“你老实告诉祖母,你初回府上的第二日,祖母要为你张罗娶妻,那时你说心中自有成算,是不是她?”
“是。”谢湛颔首。
谢老太君捶胸顿足,直喊作孽!
“祖母若无异议,孙儿明早叫她来给您敬杯茶。”
谢老太君偏头冷笑:“一个妾室,你倒给她脸面,你祖母我只喝正经孙媳妇的茶。”
谢湛也不甚在意,神色平平道:“那祖母的曾孙,只怕是要抱不上了。”
“作孽,真是作孽,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谢老太君抄起手边的蒲扇,直往谢湛身上砸去,可见是动了不小的气。
待人没了影儿,她心头这口气堵得更甚。为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他竟又大老远从南郊大营连夜赶回来。
真是被女人迷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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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摸摸空扁扁的肚子,悠悠转醒。
花媪见状,忙上前领着人行礼:“您醒了?奴婢们见过云夫人。”
“我?你们是在叫我吗?”云笙撑着身子靠在床头,脸上懵懵的。
“可不是。侯爷已正式纳了您,日后您便是咱们的主子了。”花媪笑眯眯的。
侯爷这些年孤身一人不容易,现下身边总算有个可心人伺候,她打心眼里替侯爷高兴。
云笙抿唇,心头沉甸甸的。
这不是她要的结果,谢湛他言而无信,他明明能轻易救她出去而不暴露两人的关系,现下却直接将这段私情抬上明面,将她牢牢困在后院。
云笙手脚冰凉,这阖府的人会怎么看她?
“醒了?”一道脚步声蓦地想起。
云笙缓缓抬眸,撞上谢湛那双漆黑深邃的凤目,深不见底。
只见他稍稍抬手,花媪便带人退下。
“如何拉着张脸?本侯纳你,你不高兴?”
谢湛抚上云笙潮红温热的脸颊。
云笙偏过头去,绞着手指道:“侯爷如何不守承诺?我们……我们之前明明说好的,您说腻了我,便放我走。”
“这种话你也信?本侯该说你可笑还是天真?”谢湛似笑非笑。
他的手复又移到云笙的红唇上,缓声道:“本侯看中的,素来没失过手。”
云笙惊的瞪圆眼,难以置信,所以近些日子他都是拿她当傻子逗弄着玩?
她阖上眼,血凉了一瞬,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
谢湛凤眸眯着,他低低喟叹一声,把玩着云笙的发丝道:“收回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小心思,日后安分伺候本侯,本侯不会亏待你。”
云笙垂眸不语,自嘲般扯扯唇角,都这样了,身契还在他手里捏着,她能如何?
她不是个傻的,事到如今,要想在这府里不被人轻视,她就要巴巴伺候好谢湛,跟他对着干,她讨不了好的。
云笙长长舒了口气,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气中蓦地响起。
云笙捂住空荡荡的肚子,眉眼间染上几分尴尬。
谢湛提声道:“来人,摆膳。”
婢女们的脚步声进进出出,外间的红木矮榻上撑起张小桌案,旋即一一摆菜。
云笙要穿鞋下榻,倏然被谢湛打横抱起。她瞅眼满屋的人,脸微微泛红,去推他:“我……我自己走吧,不敢劳烦侯爷。”
谢湛低笑:“饿成这样,你还能走的动?”
云笙攀上他的肩,一张脸埋进他胸膛处。
两人在小榻上相对而坐,谢湛将鸡菇汤推过去道:“先把这个喝完,补补身子。”
云笙执箸的手一僵,心头涌上股微妙,旋即记起自己月事要干净了,他估摸是想叫自己养好身子再好好侍奉他。
她低声道:“是,多谢侯爷。”
谢湛随意靠在榻上,定定望着云笙。她个头娇小,喝汤也是一口一口,秀气的模样很是勾人。
临渊阁的厨子哪里是青桐院能比的,云笙又饿狠了,喝过汤便不管不顾地吃菜。
两人共处一室,一顿膳食用得颇为温馨。
吃饱喝足,云笙小心翼翼问道:“侯爷,我今晚睡在哪里?”
青桐院她肯定是回不去了。
谢湛道:“今夜你随本侯歇在此处,明日花媪自会为你安排住处。”
“侯爷,这不合规矩。”
云笙规规矩矩行礼,便是大妇,都少有与夫主睡在一道的,此事若传到谢老太君耳朵里,她明日定是不好过。
她只想安分守己。
“这府上的规矩,皆是本侯说了算。”谢湛的脸色蓦地沉下几分:“还是说,你仍旧想着躲本侯?”
云笙摇头,忙道:“我,我不敢。”
谢湛眯了眯眸眼,他看向云笙:“既不敢,便叫婢子伺候你梳洗,早些安置。”
云笙听懂了男人话中的意思,她捏捏裙摆问道:“可以叫阿喜来伺候我吗?”
“可。”
谢湛睨她一眼,旋即大步跨入净室。
待云笙绞好头发,谢湛已披着中衣在榻上坐着,微弱的烛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的忽暗忽明。
许是听见她的脚步声,谢湛抬头道:“过来。”
云笙舔舔唇瓣,慢吞吞上前。
她道:“侯爷睡里侧吧,方便我夜里伺候您。”
这是钱婆子一早就教给她的,好叫她日后伺候谢清远,如今短短时日,却早已物是人非。
谢湛蹙眉:“不必,你睡里头去。”
云笙发怔,她见男人面上似要没了耐心,忙回过神,慢慢爬到榻里头。
烛光熄灭,谢湛重新上榻。
男人掀开锦被躺过来时,云笙不由自主地提了提心。
虽说身子早养好了,只忆起那夜,心里头仍是有些慌的。
她紧张地闭着眼,床褥被她紧紧攥住。
片刻后,身边的男人仍旧没有动静,云笙猜不透他的心思,思衬着莫不是要她主动?
她心一横,侧过身,两条水蛇般的柔软手臂抱住谢湛的腰身,头也顺势靠了过去。
谢湛身子一僵,他呼吸急促几分,哑声道:“你做甚?安分些。”
他怜惜她身子弱没好全,她却费心来勾他,今夜莫不是不想睡了?
夜色中云笙一脸茫然,谢湛方才叫她早些梳洗安置,不是这个意思吗?
她面上窘迫,忙收回手。
然纤细的手腕被他重重握住,谢湛将云笙完全搂在怀里,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
“你既想了,便伸出舌儿来,叫本侯好好亲一亲。”
云笙羞的脚趾微微蜷起,什么叫她想了?
谢湛的唇覆了上来,他今日没急着去探她的粉舌,反轻轻吮着云笙的唇珠,唇角,密密麻麻地吻一一落下。
云笙只觉自己陷在柔软的云团里,浑身酥酥麻麻,软得厉害。
这还是她头一回闭上眼睛,主动搂着谢湛的脖子,她无意识地张开嘴去迎他。
谢湛按按云笙湿漉漉的唇角,粗粝的大舌一探到底,吻得云笙显些喘不上气。静谧的床帐里热度攀升,云笙脸是红的,身子是软的。
一通绵长的吻结束后,两人急促的喘息声混乱交织。
谢湛喉头滚了滚,平复呼吸道:“睡罢。”
被他紧紧锢着,云笙很热,她试图从男人怀里出来,臀上倏地被谢湛拍了一巴掌:“别扭,快睡。”
“我……”云笙很委屈,她哪里扭了?
身后有物件儿抵过来,她身子一僵,到嘴边的话瞬间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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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起,云笙醒过来时,谢湛竟还未起。
他定定望过来,出声道:“待会儿用过早膳,随本侯去给老太君见礼。”
云笙惊得魂儿都没了,她忙摆手道:“侯爷折煞我了,我,我还是不去了吧。”
她有些怕见人。
谢湛瞧出她的心思,好笑道:“有本侯为你撑腰,你有甚好怕的?”
两人说着话,动静传到外头,早早在门外候着的白元宝笑道:“侯爷,要老奴进来伺候您吗?”
“不必。”
说话间,谢湛已起身下榻。
他见云笙发懵,斜睨过去:“楞着做甚?服侍本侯更衣。”
云笙嘴唇怯懦,她以为他要用婢子伺候的。
谢湛张开手臂,由着云笙一双软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她素面披发,未施粉黛的脸红润润的,想来昨夜气色养得不错,眉眼间尽是温顺。
她若早这般识趣,之前也不必吃那般苦头。
待谢湛衣冠正好,云笙便也由阿喜伺候梳洗。
须臾,有婢女们一一上前,手里端着的托盘上除去身绯色的襦裙,另有套头面首饰与胭脂口粉。
云笙的目光落在一支发簪上,这支比谢湛昨日留下的那支还要精美,做工精细。
谢湛提步入内,他顺着云笙的视线看过去道:“东西既已被婆子们碰过,便重新戴新的。”
“多谢侯爷。”
云笙莫名心疼,昨日的簪子也是好东西呢,都不知能当多少银子?
她低低叹口气,坐到铜镜前。
湛蓝似来了兴致,撩过长袍在椅上坐着。
一刻钟后,阿喜笑着:“妆容好了,娘子瞧瞧喜不喜欢?”
她话罢,察觉出侯爷似沉下脸来,忙吞吞口水,改口道:“云夫人瞧瞧喜不喜欢?”
云笙怔怔的,目不转睛盯着铜镜里的美人。
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脸还是那张脸,却隐隐有些不像她了。
她抬手,快要碰到脸时,阿喜忙提醒道:“云夫人小心些,莫要沾掉脂粉。”
谢湛眉眼一舒,心情愉悦道:“今日都有赏,去花媪处领赏钱。”
婢女们欢喜应下。
云笙咬唇,被谢湛盯到双腿发软。
她跟在他身后,一路过了几道垂花门,再穿过雕花走廊,谢老太君的文斋堂便在前头。
云笙有些发怵,谢湛停下脚步,旋即转身道:“跟上本侯。”
之后谢湛有意放慢步子,云笙提着裙摆跟上他,落后他一小步。
守门的婢女们撩过帘子,原本还在室内说话的众人登时没了声。
昨夜谢湛劈门,从柴房将云笙抱走的消息早被俩婆子传遍阖府,云笙偷的野汉子是谢湛险些没叫众人跌掉下巴。
三房是完全看戏的心思,二房闹得鸡犬不宁,彻夜难眠的自然是钱婆子与谢清远。
方才众人说话,也不过心不在焉罢了。
谢湛叫云笙上前,旋即吩咐婢女取茶,对云笙道:“去给老太君见礼。”
他话罢,阖屋人都变了脸色。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妾室,如何配给老太君敬茶?都暗道谢湛也太给她抬面。
云笙虽惧,却也知这等场合她若露怯,日后还怎么在府上走动?
她方接过茶盏,尚未下跪,便听谢老太君道:“行了,茶我便不喝了。行知既已纳了你,你便温柔小意好好伺候着,待来日大妇进门,你再给她敬茶不迟。”
说着她给身边老妪使个眼色,道:“我叫人从库房里寻了副头面,你自个儿收好。”
云笙垂着眸,一张小脸煞白煞白。
是了,待侯夫人进门,她自是要在对方手底下讨生活的。
谢湛压着眉眼,面色不虞。
谢老太君朝着他冷哼,她已经很给云笙脸面了,这大孙子也要见好就收,除非他大逆不道,非要为了个女人忤逆她这个祖母。
一旁闷闷不乐的谢玉兰忽地轻嗤出声,某些人便是攀上高枝儿,也飞不到枝头变成凤凰。
“跪下。”谢湛冷冷睨她一眼,倏然出声。
谢玉兰面色惨白,恍惚道:“大……大哥,你在说什么?”
“跪下。本侯说得还不明白?”
“我又没做错什么,大哥凭什么让我跪下?”谢玉兰虽怕谢湛,仍是强撑着顶嘴。
二夫人瞪眼女儿,严厉道:“你给我住嘴。”
她忙起身,朝谢湛赔笑道:“你妹妹昨日不懂事,冲撞了云夫人,行知做大哥的,千万莫要与她计较。”
谢湛恍若未闻,他静静驻在那里,周遭的威慑感便将谢玉兰压的喘不过气。
二老爷面色难看,亦是给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求情:“阿玉这丫头,打小胡闹惯了,行知大人有大量,莫跟她计较。”
夫妻俩话罢,沉沉的目光盯着云笙,云笙抿唇,只当没看见。
谢湛却似恍如未闻,沉声道:“你是自己跪下掌嘴三十,还是本侯叫人来动手。”
二房夫妻变了脸色,只好去急着看谢老太君。二夫人恨恨咬牙,这个大侄子是被女人猪油蒙了心吧,怎为个妾室对亲堂妹不依不饶?
谢老太君看眼面色阴沉的谢湛,未语,祖孙俩各退一步便是,况且这个孙女儿做事属实没个性子,不好好管教日后如何嫁到别人家去?
“来人。”谢湛话落,二夫人咬碎牙,忙扯着不情不愿地女儿,压着声音道:“你给我跪下。”
谢玉兰的眼神似要将云笙吃了,她还从未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被母亲一直瞪着,她满腔委屈。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她自己掌嘴还能控制个力度,若换成谢湛的人亲自动手,她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谢玉兰倒吸一口冷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动手。”
谢湛眼皮都没跳一下,冷声道。
谢玉兰唇瓣咬到发白,心一横,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不情愿道:“我,我错了,大哥。”
“若真知错,如何不知该向谁赔礼?”
谢玉兰恨不得将云笙的血都吸干,这个卑贱的女人,定是她昨夜吹了枕边风,大哥才会待她如此狠心,她等着她失宠的那一天。
她转头,冲着云笙的方向又给了自己两巴掌,面无表情道:“昨日是我莽撞,我不该擅自叫人去搜云夫人的屋子,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错了。”
说话间,她脸上的巴掌印一道比一道红,那清脆的响声亦打在了二夫人心口上。
云笙垂眸,低头看着狼狈的谢玉兰,眉眼舒展几分。
但她心里头清楚,谢玉兰不是真的知错,只是迫于谢湛之威不得不低头,此刻心里恐怕恨毒了她。
只云笙不能再妥协,否则对方定会变本加厉。
三十个巴掌抽完,谢玉兰的脸包括唇角都红肿一片,触目惊心。
二夫人红着眼,忙叫婢子将她搀扶下去,紧着些上药。女郎家的容貌,可容不得有半分差错。
好好的请安,阖府的人全被谢湛的雷霆手段震住,昨日去搜云笙屋的那几个婆子,更是被撵出府去,下头那些想嚼云笙舌根的人也忙紧闭上了嘴。
无人能承受得住谢湛的怒火。
从谢老太君院里出去后,赵窈窈唏嘘道:“娘,高门大户可真吓人,咱们今就收拾行囊回蜀地吧。”
这才入府几日,便瞧见两出大戏。
赵氏揪起女儿的耳朵,没好气道:“你个没出息的,怎就这点胆子?娘反倒觉得,谢侯既已纳了那云娘子为妾,我女儿生得又不差,如何就没机会?”
赵窈窈瞪大眼:“娘,您要我做妾?”
“胡说什么?我女儿要做便是做大妇。”
赵窈窈张张嘴,她看眼喜气洋洋的母亲,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信心?
赵氏笑道:“窈窈就放心吧,娘自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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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临渊阁,花媪果然为云笙安排好住处。
屋子离谢湛很近,里头陈设装扮处处精致贵气。
对方笑呵呵问她:“云夫人瞧瞧,可还有哪里不称心?老奴再叫她们重新布置。”
云笙莞尔一笑,俯身行礼:“我很喜欢,劳烦花媪了。”
花媪摆手:“云夫人折煞老奴了。老奴没做什么,都是侯爷亲自吩咐下来的。您若想谢,便去谢侯爷吧,不然待会儿侯爷便要出门。”
云夫人是个知礼数的,人也低调不张扬,她便有心提点她几句。
云笙在原地站了一瞬,旋即踏出屋子。
仆从已去牵马,看样子谢湛即将要出发去南郊大营。
他立于阶上,高挺的背影似巍峨山岳。
似是察觉出她的视线,他转身道:“本侯后日回府。白元宝留在府里,你若有事,寻他亦或是花媪。”
云笙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道:“我知道了,多谢侯爷。”
谢湛沉沉掠过她的眉眼,琼鼻,他久未言语,云笙敏锐觉出他神色有些不对。
她攥着手心,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谢湛定定神,旋即大步离去。
云笙抿着唇瓣,花媪摇摇头,没忍住上前道:“云夫人别怪老奴多嘴,侯爷啊,是想叫您关怀他两句,他只是闷在心里头不肯说罢了。他现下应当还未走远,云夫人快些追上去吧。”
拐过西角门,谢湛已然骑在马上。
云笙不太懂,但花媪有心提点她,她便照做。
仆从不知自家侯爷在等什么,低声提醒道:“侯爷,时辰不早了。”
谢湛冷冷睨他一眼,他当即软了双腿,不敢多说一句。
“侯爷。”
身后传来小娘子柔柔的声音,说话间她小喘着气上前,谢湛居高临下看着她,唇角的笑一闪而过。
“还有何事?如何追了上来?”
云笙捏捏裙摆,有些窘迫,心道花媪莫不是猜错了侯爷的心思?
她支支吾吾半响道:“侯爷的里衣,我重新为您做一身吧。”
“就为着这事?”谢湛扯扯唇。
“还有……还有方才多谢侯爷替我撑腰惩治大娘子。”
云笙长舒一口气,仰面朝谢湛看去。
小娘子还在说话,朱樱小口一张一合,谢湛阖了阖眼,旋即一手扯着缰绳,一手俯身提住她后颈,低头吻上她的唇。
云笙羞得满面通红,她疼了一瞬,原是谢湛轻咬着她的唇珠。
旋即他松开她,眸色晦暗道:“好好养身子,等本侯回来。”
谢湛狠狠一夹马腹,扬鞭没了身影。
云笙还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怔怔摸了摸被他咬过的唇珠。
她拍拍发烫的脸颊,慢吞吞往府里走,路上竟撞见了谢清远。
云笙面色不怎么好看,转身便走。
谢清远双目赤红,急急上前扯她袖口:“笙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怎会与表叔扯上关系?”
“你清醒清醒吧,这一切都是真的。”云笙甩过他的手,冷笑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别碰我,叫人撞见我几张嘴都说不清,我不想被你带累。”
“怎么会?怎么会?”谢清院昨夜一宿未睡。他似霜打了的茄子,难以置信地盯着云笙。
云笙笑到发凉,她一字一句道:“有什么不可能呢?你可以为了还债将我送人,我如何便不能自救?”
谢清远脑袋嗡了一瞬,脑海里的记忆似走马观灯一样慢慢闪现着。
先是陆侍郎背信弃义,谢湛替他补了窟窿,接着是那日他去寻谢湛,无意间撞见的女郎家的衣裙,再之后谢湛又问他里衣之事,而云笙屋里同样搜出给男人做的里衣。
这接二连三的桩桩件件,还不够明显吗?谢清远只觉自己可笑的紧。
云笙冷冷看着他:“你有什么好笑好惊的?是你,是你先弃我了,现在我也不要你了。”
“可你怎能自甘堕落,沦为他人妾室?”谢清远捂着的胸口一阵绞痛。
“妾室?你把我送进宫不也是做妾?你也从未想过娶我为正妻,不是吗?”
云笙远远望着边上蓝洇洇的天,面容异常平静。
“你,你都知道了?”谢清远忽地无力跌坐在地上,涕泗横流。
云笙没再看他一眼,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往临渊阁走。
第27章
云笙很累,短短几日的功夫她却觉已然过去大半辈子。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屋,阿喜忙凑上来,关切道:“忙活一上午,娘子快歇一会儿吧。”
云笙喝了两盏茶,外头守门的婢子忽地道:“云夫人,二娘子和赵娘子来看您了,您要见见吗?”
“你领她们去堂屋,我马上过去。”云笙愣了片刻,旋即应道。
她与两人都不熟,更谈不上有甚交情。但她既已成了谢湛的妾室,就得与府上的人多多走动。
“云夫人。”
“小嫂。”
云笙方进门,两人便起身迎她,异口同声唤着。
她脸上臊得慌,忙叫婢子看茶。
“赵娘子客气了,我比我大一岁,你若不嫌弃,唤我笙姐姐便是。至于小嫂……”
云笙说着,目光落在谢亭兰身上:“我不过侯爷的妾,担不起二娘子一身小嫂。侯爷重规矩,叫他听了恐心中不悦。”
谢亭兰嗔笑:“这有什么的?我观大哥很宠小嫂呢。”
她是真佩服云笙,对她不禁刮目相看,本以为她会被那道貌岸然的谢清远吃到骨头渣都不剩,没成想人家转头便攀附上了位高权重的大哥。
就连母亲都叮嘱她,她与云笙走的近些,总归无甚坏处。
赵窈窈则痴痴的盯着云笙看,半晌才回神道:“怎么会?我不嫌弃的,那笙姐姐日后唤我窈窈便是。”
她本来就很喜欢云笙,她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只母亲嫌弃对方身份卑微,不许她来往。
今日母亲却跟转了性儿一样,催促她与云笙多打好交道,常常走动着。
女郎家待在一处,三人说说闲话,谢亭兰瞅瞅云笙的肚子,忽地道:“也不知道小嫂多会儿给我生个小侄儿出来玩玩?”
云笙身子一僵,敷衍着将此事轻轻揭过。
待送走两人,她便趴在桌案上。
云笙脑海里有关孩子的画面,惧是婚后与谢清远的,一家人日子或许会过的清贫,却安乐自在,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承欢膝下喊她娘。
只现下她却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后半生当真要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完吗?她生的孩子也只能叫她一声姨娘,她们的母亲只会是将来正经的侯夫人。
云笙犹豫了。
她打着出门去见柳娘子的幌子,背着阿喜悄摸摸进了药铺。
阿喜到底是谢湛的人,这事她谁也信不过。
熬汤药不便,临渊阁处处是谢湛的眼线,被发现过一回云笙不能再犯傻。
她问过郎中,置办些避子的药材,又与其他草药混合在一道缝制进荷包。如此日日在身上挂着,也不容易叫谢湛起疑。
次日赵窈窈又来寻云笙说话,她是个心思简单的女郎,爱吃些零嘴,也爱说笑,由她陪着,云笙也顾不得胡思乱想旁的事。
两日一晃而过,谢湛今夜便要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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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大营
日头西斜,被曝晒了一整日的训练场总归有了丝丝凉气。
虽说前几日立秋已至,除去夜里,长安的白日仍是闷的。
一群糙汉子围在一处,浑身都散发着股味。
众人交头接耳着:“今日方才申时,谢侯怎发善心叫我们散场?”
谢湛本就以治军严厉闻名,他在军中是出了名的煞神,对将士们的训练也比其他将军都要苛刻。
他来大营督军这几日,底下的小兵们叫苦不迭。
“嘿,你这便不知道了吧,我着人打听过,侯爷似是纳了房美妾。你说美人与咱们这些糙男人,侯爷更乐意跟谁待着?”
众人嘿嘿笑着,都是男人,谢侯再清心寡欲,也逃不过美人的温香软玉。
谢湛来回踱步,他瞥眼底下众人的嬉皮笑脸,肃容道:“都有心情说笑,想来今日操练不够,所有人再加练半个时辰。”
众人皆拉着脸叹气。
有小兵微微抱怨着:“再认真又如何?反正年年校阅考核,头筹定是那北衙禁军的。”
“是啊,咱兄弟们辛苦流汗,捞不着半点甜头!”
“噤声,你们不要命了?”
谢湛走到台下,一一掠过他们的神情,正色道:“本侯叫你们日夜操练,是为了来日大军能挡外敌铁骑,能保家卫国,能护住老母妻儿幼子。
校阅考核输不要紧,要紧的是即便输也要输的好看。即便不能拔得头筹,陛下也自会将你们记在心里,男子汉大丈夫,成日里唉声怨气,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谢湛一番话说得众人面上羞愧,忙打起精神,继续操练起来。
待申时末,谢湛方骑马回城。
白元宝一早便在门口候着,问道:“侯爷可算回来了,老奴已叫人备好水,侯爷您先沐浴?”
他是知道自家主子习惯的。
谢湛颔首,旋即问道:“云夫人在做甚?她这几日可还住得惯?”
白元宝的眼笑得眯成一条缝:“住得惯住得惯,这两日赵娘子与二娘子日日来陪着,老奴瞧着很是舒心,现下云夫人估摸正等着您用膳呢。”
“叫她来净房伺候,膳食待会儿再用。”
白元宝笑呵呵应下,心道侯爷这是一时片刻都等不及呢,恨不得立即与云夫人洗个鸳鸯浴。
婢女去唤云笙时,她正在给谢湛做里衣。
听到谢湛已入府,召她前去伺候,她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往净室去。
婢女们在门外侯着,她轻轻推门而入。
雕花的十二大凤凰屏风后,隐现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背影,似……似是只穿着中裤。
云笙脸一红,脚步顿了两瞬。
“愣着做甚?过来伺候。”谢湛的声音沉稳有力。
云笙紧张地吞吞口津,旋即绕过屏风上前。
她轻轻抬眸,只见谢湛冠还束着,身上的里衣被他堆在一侧榻上,浑身果真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裤。
男人腰身劲瘦,肩宽腿长。云笙在夜里细细感受过,却因羞涩畏惧而不曾好好看过。
如今乍一见,头都抬不起来。
“夜里都伦敦过了,怎还这般见羞?”谢湛招手,不禁好笑。
他看中云笙这幅羞答答的娇俏样儿,却也盼着她再放开些,好叫他彻底痛快一回。初次那夜里,她又紧又涩,绞得他生疼。
忆起那般滋味,谢湛喉结一滚:“过来。”
云笙慢吞吞上前,纤细的手臂被男人拽住,一个踉跄便扑进他怀里。云笙撞在谢湛宽阔的胸膛上,扑面而来的滚烫气息似要将她烫化。
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无意间攀在他身上,耳畔响起一声闷哼,云笙慌张颤了颤睫。
待意识到自己抓在谢湛哪处时,她忙收回手,磕磕绊绊道:“是我鲁莽,还望侯爷恕罪。”
谢湛哼笑:“何罪之有?”
云笙眼神躲闪,不愿吭声,耳垂渐渐漫开一点粉。
谢湛收回视线,他解开中裤,大步跨进浴桶。
云笙惊得无措,忽觉口干舌燥的,侯爷他,他怎能这般行事?
她还怔愣在原地,天翻地覆间,木桶中水声哗哗。谢湛起身,双手钳在云笙腋下,用力将她提了起来。
失重感叫云笙惊呼出声,她急道:“侯爷您做什么?我已经洗过了。”
“既如此,那便再洗一回。”谢湛嗓音沙哑到极点,如是道。
净房的窗户半掩着,秋风习过,外头的秋海棠微微摇曳。云笙双眸水雾蒙蒙,眼睫粘成一团。
云笙抽抽搭搭地想,谢湛就是个骗子。说什么共浴,不过是他行恶劣之事的借口。
她紧紧咬着唇瓣,五指艰难地撑在浴桶边上,谢湛从后拢着她,旋即腾出另一只手去抚她发白的唇,喘声道:“不许憋着。叫出来,没人敢听。”
云笙浑身都泛着水汽潮红,她不肯发出那羞人的声音,谢湛气息沉沉,他自有法子逼她照做。
“不,不成了侯爷,饭菜都要放凉。”云笙唇边溢出低低娇喘声,试图提醒谢湛时辰不早。
才初尝情事第二回,他便来这么狠,是想要了她的命。
谢湛低笑:“凉了叫小厨房的人再热便是。”
他憋狠了,自是要从头到脚先将她吃两回。
云笙一头青丝披散在纤瘦白皙的薄背上,谢湛大手覆上去,如墨的眸底越发晦暗。
眼瞧见怀里的人不堪重负滑落下去,他又一手将人捞到怀里,紧紧锢着。
浴桶里混浊的水被换上新的,谢湛已束发披衣,云笙整个人还埋在水里。
谢湛以为云笙害羞,殊不知她红着脸在仔细将他的东西弄出来。
一番云雨,两人方才用膳。
云笙行礼道:“侯爷,那我便回去了。”
“今夜宿在本侯屋里。”谢湛睨她一眼,面色不悦。
云笙失色,脱口而出:“还……还要来吗?”
她被折腾的腿现下还是软的。
谢湛方蹙眉头,云笙便没了声。只她没想到谢湛说的睡觉就是单纯睡觉,他没再动她,云笙也默默松了口气。
她摸着裙摆里头系着的那枚荷包,五指越发收紧,似是把它当成了定心符。
谢湛耳力过人,听着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倏然将云笙揽在怀里。
云笙身子瞬间僵硬,许是心里头发虚,她有些草木皆兵,提着心道:“侯爷?”
谢湛阖了阖眼,沉声问:“本侯在你身边,你睡不着?”
“没……没有。”云笙怯怯回道。
她不敢说自己睡不着,生怕谢湛拉着她再行那等羞人事。
“既没有,那便快些睡。”
谢湛轻拍两下,云笙蹙着柳眉,低低嘶了一声。
“身子哪里伤着了?”
内室的烛光点亮,跳跃的火光将谢湛那张脸映衬地越发凌厉。
他面色微沉,去掀云笙的衣裙,云笙的手紧紧覆在腰间,雪白膝上的青紫痕迹叫谢湛面色难看。
“方才浴桶里撞伤的?”
云笙垂眸,轻轻点头。
她那会儿撑不住,身上又滑溜溜的,迷迷糊糊间也不知跪跌在浴桶里几回,虽然有谢湛捞着她,仍是磕碰不少。
谢湛未语,只绷着张脸给云笙抹药,随后道:“本侯看你就是个傻的,疼了也不知出声?”
云笙垂着眼睑:“我怕扰了侯爷兴致,叫您怪罪。”
谢湛忽地撂下药瓶,熄灯上榻。
云笙望着头顶的床帐子,一脸茫然,侯爷在生气什么?
他纳她,不就是为了行那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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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天还未亮,谢湛便骑马出城。
两日的功夫,皆是赵窈窈陪着云笙,日子也不算难熬。
待谢湛回府那天夜里,是赵窈窈留在临渊阁陪云笙用晚膳的。她有些怕谢湛,吃过饭便紧着走了,只过了片刻,她又提着补汤上门。
赵窈窈挠挠头道:“这是我娘亲自熬的汤,可好喝了。她说侯爷日日辛苦,得多补补身子,这是她的一点心意,嘱咐我给侯爷送去。”
她实在不懂她娘,怎么偏偏叫她亲自去?她见了那谢侯,腿便不受控制地发抖。
是以思来想去,还是先来寻云笙。
赵窈窈问道:“笙姐姐,侯爷回来了吗?若没回来,先叫小厨房的人温着吧。”
云笙以为赵氏住在府上不得劲,这才想对谢湛示好。她没怎么多想,笑道:“你前脚刚走,侯爷便入府了。现下用过膳,在书房忙着,不若我叫阿喜领你过去?”
“不,不用了吧。”赵窈窈的脑袋显些没摇出花来,她吞吞口水道:“笙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怕侯爷,我的好姐姐,你帮我送去吧?求你了,我的好姐姐。”
云笙被赵窈窈晃的眼花,她只好应下:“那好吧,只是到底是你和你娘的心意。”
“没关系的,笙姐姐你随意提一嘴便是。”赵窈窈笑道。
云笙去书房寻谢湛,赵窈窈则在内室等着她。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角昏黄的烛光。
云笙抬了抬手,她方要敲门,剩下的半边门户忽地大开,里头闯出一个红着眼哭哭啼啼的美婢,两人目光撞上,皆愣了半晌。
“侯爷既有事要忙,我便不打扰了。”
云笙倒退两步,提着食盒的指尖渐渐收拢泛白。她认得这个婢女,是谢老太君之前赐给谢湛的通房。
这些日子没人在她耳边说这些,她也不去自寻烦恼地多想。
是了,自谢湛纳她后,只要他在府上,便叫她伺候。不过再好吃的美味,任谁吃多了也会腻,是要换换口味的,怨不得他今日回府没急着与她亲热。
云笙在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进来,谁准你走的?”
谢湛撂下手中的东西,略略抬起眼皮。他目光落在云笙手里提着的食盒上,问道:“你给本侯熬了汤?”
云笙勉强扯出一丝笑:“侯爷误会了,是赵娘子的娘亲手熬的,说是叫您补补身子。那我给您放下,您继续忙吧。”
谢湛不语,然两个女人都察觉出他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你还杵着做甚?要本侯说第二遍?”
男人沉着张脸,语气不善。
云笙以为谢湛嫌自己碍事,她迈出去的绣鞋刚收回来,就见那美婢捂着脸跑了出去。
婢子只觉自己丢人,何况还被云笙撞个正着。能被谢老太君挑给谢湛做通房,她姿色自是不差的,是以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她想做侯爷的妾,想做人上人。
奈何自打来了临渊阁,那花媪便将她们打发的远远的,平日里连谢湛的面都见不着,更是不曾幸过哪个通房。
就在她想安分老实的时候,那府上借住的云笙竟被侯爷纳为贵妾,她心里便又有了小心思。只侯爷一连几日都与那云笙腻在一处,她今日好不容易寻了空隙,本盼着能成事,谁料方递茶进去便被谢湛骂了一通。
云笙转身看眼婢女跑远的身影,她入内,抿唇道:“已耽搁了会儿时辰,侯爷趁热喝吧。”
谢湛还在执笔,头也没抬道:“本侯不爱喝这些汤汤水水的,拿回去。”
云笙面上发怔,之前一道用膳,也没见他不喜。
她是素来猜不透谢湛心思的,也没那个心力去猜。云笙垂眸,低声说了声是,旋即道:“那侯爷忙着,我先走了。”
谢湛紧锁着云笙的背影,忆起她方才的低眉顺眼,胸腔处涌上一股憋闷。
她是安安分分做他的妾了,只他心头这口气,总归还是不顺。
云笙失魂落魄回到自己住处,赵窈窈都快等得睡着了,而赵氏亦是等信等到焦急。
“笙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白,莫不是侯爷骂你了?”
赵窈窈揉揉眼,忙起身去扶她坐下。
云笙苦笑,敷衍应了声:“没,没有。只是我没帮得了妹妹,侯爷说不爱喝这些,叫我拿回来。”
“真的吗?”赵窈窈眼睛一亮,旋即打开食盒,凑上去嗅了嗅:“太好了。我晚膳本来就没吃撑,可馋人呢。侯爷若不喝,那我喝,我娘的手艺特别好。对了笙姐姐,要不要我给你也盛一点?”
赵窈窈自顾自说话,面上天真烂漫,云笙定定望过去,竟有些羡慕她。好似只要能吃饱喝足,什么烦恼都不是事。
她摇摇头道:“我用不下,妹妹自己喝吧。”
赵窈窈便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她舔舔唇瓣,嘴上还馋得厉害,肚子却已然圆滚滚的。
“今夜时辰不早,我明天再来寻笙姐姐玩。”赵窈窈摇摇晃晃起身,说话都不利索了。
云笙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被吓了大跳。
只见赵窈窈闭着眼,面色潮红地在扯衣裳,嘴上还咕囔着:“热,我好热。”
云笙变了脸色,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想到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那半敞开的食盒上。
“来人,送客。”谢湛方提步进门,便瞧见云笙搂着那赵窈窈。
都这么晚了,阖院的婢子都是做什么吃的?
云笙抬眸看过去,焦急道:“侯爷,赵娘子浑身发热,怕是误食了什么?”
她不好贸然揣测,谢湛在看到那只剩个汤底的食盒时,漆黑深沉的眸底闪过一丝杀气。
这种下作手段,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云笙瞧见谢湛神色,心头沉甸甸的,只盼着此事不要带累赵窈窈。
赵氏那头还在盼着能成事的好消息,她焦急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该吩咐女儿的她都吩咐了,应当是能成的吧。
她料放得足,不出片刻身子就得起反应。
只是当看到女儿浑身狼狈的被婢女搀扶着进来,而谢湛好端端站在一侧时,赵氏便知自己完了。
她面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为何中药的只有女儿一人?她不是嘱咐过,一定得叫谢湛喝下去吗?
旋即她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推开婢女,抱着赵窈窈发烫的身子哭得一抖一抖。
这种药除去与男人欢好,便只能硬生生熬过去。
云笙扯过赵氏,忙叫人备冷水,里头又加了些冰块,赵窈窈由婢女们搀扶着泡进浴桶里。
赵氏被谢湛提着带到了谢老太君面前。
她是祖母的亲外甥女,如何处置自是要问过祖母的意思。
谢老太君还未歇下,听老妪说过此事,气得她身子发抖,当即出去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你太叫姨母失望了,这般心术不正,攻于算计,没半分像你母亲。”
赵氏幼时受了苦,她有别的小心思谢老太君都能容忍,唯独不能容忍她将这份算计落在谢湛身上。
那般虎狼之药,岂不是要掏空行知的身子?
赵氏抱着谢老太君的大腿,哭着道:“姨母,您听我解释。赵家是商户,窈窈的亲事一直艰难,我这才带着她来长安,想攀门贵亲上嫁。
我知您老人家定不会同意窈窈做侯爷的正妻,这才万般无奈出此下策,我,我没什么坏心思的啊姨母,窈窈她更是无辜,她什么都不知情。”
谢老太君被这个外甥女气笑了,她到底是个什么蠢东西?竟还痴心妄想看上了侯夫人这个位置?胃口也忒大了些。
不仅蠢,还是蠢得没边了。这般明晃晃地送汤,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事是她做的吗?
谢老太君一阵头疼,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是,她是无辜,否则也不会被你这个亲娘算计了去。你做出这种事,侯府是万万不能再留你。你也别怪我这个姨母狠心,赶明儿你便收拾包袱回你的蜀地去。”
赵氏早想过事发,只在她预想里,她回去可以,但被谢湛污了身子的女儿一定得嫁进侯府。
没成想女儿是个不争气的,不懂她一点用心良苦,让她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氏不甘心啊,她不想让女儿再做商人妇,她抹把眼泪,磕头求道:“看在我娘的份上,我求您了姨母。窈窈是个好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求您留她在府里,再为她寻门好亲事。”
如今嫁不进侯府,赵氏也想叫女儿嫁个别的官宦人家。
谢老太君阖了阖眼,终是点头应下。
事后谢湛道:“是孙儿的不是,大半夜的扰了祖母清净。”
谢老太君摆手:“这是哪里的话?好了,祖母要歇下,行知也快回去睡吧。”
她只是想起已故的亲妹妹,不由唏嘘。
一阵折腾,赵窈窈身上的热褪了下去,婢女们又煎副药喂给她喝,见她安稳睡下,云笙终于回屋歇息。
谢湛还未回来,云笙想着他今夜定是没心思来寻她,便熄灯自顾自睡了。
只夜里半梦半醒间,身后有具滚烫健硕的身子贴着她,她被谢湛弄醒了。
云笙睁开眸子,瞬间清醒几分。
想起那个我见犹怜的美婢,她抿抿唇,头一回大着胆子推开谢湛,闷声道:“我有些不舒服,侯爷今夜饶过我吧。”
她知道谢湛不会只有她一人,只是他今夜也许刚宠幸过通房,云笙便有些说不上来的膈应。
“哪里不舒服?明日请郎中来给你瞧瞧。”
谢湛吻着云笙的耳垂,去解她衣带的手顿了一瞬。
心笙头疼堵得慌,有时候她宁愿谢湛如从前那般待她,也不想要他无意间漏给自己那点可怜的温情。
她轻扯唇角:“不敢劳烦侯爷,我自己的身子我心中有数,歇一晚便好。”
云笙话落,耳畔后尽是谢湛沉沉的喘息声,他久久未语,倏然咬住她的耳垂,轻轻啃咬厮磨。
脖颈一阵酥麻,云笙有些受不住,不禁缩了缩身子。
须臾她听谢湛沉声道:“好端端的你在耍什么小性儿?莫不是觉得本侯当真是个好脾气的?”
云笙背对着他,泪水无声洇湿枕面,她声音尽量如往常般自然,低声道:“不敢。只是我的身子,的确没什么要紧的。”
她哪里敢朝谢湛耍小性儿?
“既没什么要紧的,你是承认方才在欺骗本侯?”
谢湛的手自云笙腋下穿过,他去摸云笙的脸,惊觉她面上一片冰凉湿润。
“本侯说了什么重话,你哭甚?”
“嗯?还是说你心里仍惦记着那谢清远,对着本侯还心不甘情不愿的,觉得委屈,不愿本侯碰你?”谢湛呼吸粗重,大掌抚上云笙纤细的脖颈。
那处脆弱的可怜,仿若他轻轻一捏,便能叫她断过气去。
“说话。是也不是?”谢湛提声,气不顺。
他还记得云笙曾对着谢清远笑,眸似弯月,唇边微微漾起,她却从未这般冲着他笑过。
云笙吸了吸鼻子,她不懂谢湛又提谢清远做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总是时不时提起谢清远,叫她不知如何接话。
刹那间,嘴巴比大脑还要快,云笙闭上眼,冲动道:“侯爷晚上不是宠幸过别人,夜里又来寻我做甚?”
耳畔响起男人一声低低的闷笑,云笙话刚出便懊悔的想钻地缝,她咬着唇瓣道:“我胡说的,侯爷只当没听过。”
“醋了?”谢湛把玩着云笙的发丝,脑海中闪过她傍晚去送补汤时的神色。
原是撞见那婢女,泡进了醋罐子里。
“我,我没有。”云笙提着颗心,惴惴不安。
她恨不得咬破她的舌头,也不知道方才怎就没过脑子。
谢湛眉头一舒,他掰过云笙的脸,吻上她唇角,低笑道:“本侯只有过你一人,有甚好醋的?”
他的确不喜后院拈酸吃醋,只云笙醋起来冲他耍小性子,谢湛竟觉别有一番滋味。
云笙怔怔的,她无意识吞吞口津,旋即别过脸去。
谢湛这般人物,没有骗她的必要。
云笙面上发热,静谧的夜中她心跳如鼓,暮色将她嫣红的耳垂掩去。
第28章
次日朝廷休沐,谢湛也不用早起往城外赶。
云笙是梳妆时,才听阿喜说院里那四个通房美婢,一早便被谢湛撵了出去。
她望着铜镜失神片刻,又若无其事做起自己的活来。
阿喜掩面笑道:“侯爷都是为了云夫人呢,娘子也上心些,侯爷心里痛快了,您的日子也能过得更舒服不是?”
这后院里的女人啊,甭管是妻是妾,说到底都得看夫主脸色过活。
只是几日下来,她观她们这位云夫人,对着侯爷是不冷也不热的。现下侯爷屋里只她一个,又图个新鲜,自是宠的,就怕将来失了宠又没个孩子傍身。
阿喜如今伺候着她,自是盼着主子能好。
云笙抿唇,她当然知道花媪与阿喜都是为她着想,可要她那般没脸没皮去缠谢湛,她做不到。
她低低叹口气道:“给侯爷的中衣做好了,昨夜没顾上说,待会儿用过早膳,我给侯爷送去。”
阿喜忙欢喜应下。
只是在给谢湛送中衣之前,云笙先去看了看昨夜遭罪的赵窈窈。
对方唇色惨白,精神瞧着还是不济。见她来了,忙撑起身子坐起来道:“笙姐姐,你来了,多谢你过来看我。”
云笙扶着她重新靠到榻上,心疼道:“妹妹说这些,便是与我见外,如今要紧的是你得赶紧把身子养好。”
赵窈窈苦笑,她一早醒来便弄清了昨夜事情原委,她难以置信到足足愣了半个时辰,连早膳都没胃口吃。
她没料到她的亲娘竟疯魔到这般地步,连她这个亲生女儿也一同算计进去,还打着为她好的幌子。
赵窈窈不明白,母亲为何就不肯听听她的心里话,非要执着让她高嫁。她本以为母亲口中让她做侯夫人的话是说说而已,不成她竟胆大包天到给谢侯下药。
思及此处,赵窈窈拉起云笙的手,愧疚道:“笙姐姐你相信我,我对侯爷没一点歪心思,昨日之事我更是毫不知情。”